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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天,內比都。
雨季的第一場雨,在淩晨三點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瑞貌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緩緩流下,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個小時,從雨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冇有動過。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冇有收到任何來自“那邊”的訊息。
不是軍zhengfu這邊。是另一邊。那條他經營了二十年的、通往臨時zhengfu的秘密通道,三天前忽然徹底沉默。最後一個訊號,是臨時zhengfu一名中層官員發來的簡短電文:“暫停聯絡,等待通知。”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瑞貌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正在談。
意味著,那場他冇有資格參加的會晤,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進行著。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三天前就放在那裡的檔案。檔案封麵印著絕密的紅色水印,編號尾數001。這是昂山上將親自簽發的,內容隻有一行字:
“第五特區關翡、楊龍,明日九時,總部會議室。”
下麵冇有任何說明。
瑞貌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第五十二天,上午八點三十分。
關翡的車隊駛入內比都。
這是他第一次以“被召見者”的身份進入這座城市。之前幾次,都是陪著楊龍來的,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國會大廈、zhengfu大樓、空曠到近乎奢侈的大道。那時他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不需要思考、隻需要等待的人。
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是被點名的那個人。
楊龍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手裡那對玉膽轉得比平時慢。從瓦城出發到現在,他一句話都冇有說。
關翡也冇有說。
車隊在總部大樓門口停下。門口的哨兵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像機器。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迎上來,自我介紹是昂山上將的副官——不是貌埃少將,是另一個人,臉很生。
“關總,楊司令,請跟我來。”
他們跟著他,穿過大堂,穿過走廊,走進電梯。電梯上了七層,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長廊儘頭,是一扇緊閉的實木門。
副官在門口停下,轉身對他們說:
“昂山上將在裡麵等。隻有兩位。”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
關翡和楊龍走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第八層,昂山上將的私人辦公室。
昂山上將坐在一張老式紅木辦公桌後麵,背對著窗戶。窗外的光線很強,逆光讓他的臉看不清楚,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六十七歲。頭髮全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根打了三十年的老槍桿。
他麵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兩份檔案。一份薄,一份厚。
關翡和楊龍在他對麵坐下。冇有人說話。
昂山上將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關翡臉上。
“關總,久仰。”
關翡點了點頭。
“將軍客氣。”
昂山上將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開口,聲音蒼老,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三天前,我和臨時zhengfu的人,見了一麵。”
關翡的手指微微一緊。楊龍的玉膽停住了。
昂山上將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談了什麼,我不能說太多。但結果,可以告訴你們。”
他拿起桌上那份薄的檔案,翻開第一頁。
“臨時zhengfu提出的條件,一共三條。”
“第一,收回第五特區的編製。特區改為省轄市,歸中央zhengfu直轄。獨立軍解散,士兵編入zhengfu軍序列,軍官根據表現決定去留。”
楊龍的臉色微微一沉。但他冇有說話。
“第二,支援臨時zhengfu舉行全國大選。軍zhengfu所有成員,包括我,包括閔上將,包括在座的所有人,不得參選,不得乾預選舉過程。”
“第三,軍zhengfu解散。國防軍縮編為正規軍,歸中央zhengfu管轄,不再乾預驃國政權。”
昂山上將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他們。
“這是條件。”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關翡冇有說話。楊龍冇有說話。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施工的噪音,隱隱約約,像另一個世界的回聲。
然後昂山上將繼續說:
“作為交換,臨時zhengfu承諾三件事。”
“第一,對軍zhengfu所有成員,包括閔上將,包括我,包括所有曾經參與過軍管的人,一律特赦。不追究過往,不秋後算賬。”
“第二,第五特區改為省轄市後,享受五年免稅政策。特區現有的一切民生專案、基礎設施、培訓中心,全部保留,由中央財政繼續支援。”
“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臨時zhengfu承諾,未來五年內,向驃國投入至少一百億美元的投資。其中,至少三十億,用於邊境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民生改善。”
他放下檔案,看著他們。
“關總,楊司令,這就是他們開出的價碼。”
楊龍的玉膽終於又開始轉了。但轉得很慢,很慢。
關翡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昂山上將的眼睛,看著那雙六十七歲的、打過無數次仗、見過無數次生死、此刻卻平靜得像一口深井的眼睛。
“將軍,”他終於開口,“您怎麼看?”
昂山上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關翡看見了。
“關總,”他說,“我今年六十七了。”
他頓了頓。
“我打了四十年的仗。”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打仗能解決一切問題。後來我發現,打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它隻是把問題往後推,推到下一代人頭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
“我這一代人,已經推夠了。”
他抬起頭,看著關翡。
“所以,我的看法是——”
他頓了頓。
“接受。”
楊龍的玉膽停住了。
關翡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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