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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山上將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閔上將。
“閔瑞安,”他說,“你今天來,是來抓我的?”
閔上將搖了搖頭。
“不是抓你。是來送你一程。”
昂山上將愣住了。
閔上將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薄的檔案——臨時zhengfu提出的條件。
“這個東西,你跟他們談了一個月,對吧?”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
閔上將把檔案扔在桌上。
“你知道他們在談這些條件的時候,還在做什麼嗎?”
昂山上將抬起頭。
閔上將一字一字說:
“他們在準備殺你。”
昂山上將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可能……”
閔上將從懷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夾,扔在他麵前。
“自己看。”
昂山上將翻開檔案夾。第一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普通的籠基,正在和幾個外國人吃飯。
“這人是誰?”閔上將問。
昂山上將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不認識。”
閔上將說:“他叫貌索溫,是你最信任的副官的表弟。三個月前,他收到一筆來自新加坡的轉賬。轉賬金額,五百萬美元。”
昂山上將的手開始發抖。
閔上將繼續說:“他的任務,是在你簽署協議之後,確保你‘自然死亡’。這樣,臨時zhengfu可以對外宣佈,‘昂山上將在完成曆史使命後,因心臟病突發去世’。然後他們會給你舉辦國葬,把你說成是推動和平的功臣。”
他頓了頓。
“而你簽的那份協議,會在你死後生效。”
昂山上將的嘴唇在顫抖,但冇有發出聲音。
閔上將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昂山,”他說,“三十八年了。我以為你至少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東西。”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即將殺死他的人的臉。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閔上將。
“你……怎麼知道的?”
閔上將冇有說話。他隻是看了一眼關翡。
關翡點了點頭。
“特區那邊,有一個人。”他說,“他叫吳欽。三十三年前從仰光大學逃出去的,現在在華爾街做事。”
他頓了頓。
“華爾街那邊,有什麼事,他比華爾街自己的人還先知道。”
昂山上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關翡看見了。是苦笑,是自嘲,是終於明白自己有多蠢之後的那種笑。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以為我能談下來。”
閔上將看著他。
“談下來什麼?”
昂山上將抬起頭。
“和平。”
沉默。
閔上將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這個認識了三十八年的老兄弟,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顫抖的手,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光。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許多:
“昂山,和平不是談下來的。是做下來的。”
他指了指窗外。
“你知道特區現在在做什麼嗎?”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
閔上將說:“他們在養十萬三千個難民。十萬三千個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那些人,現在會種地、會蓋房、會照顧老人孩子。他們開始笑。”
他頓了頓。
“這纔是和平。”
昂山上將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了三十年戰火痕跡的手。
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閔上將。
“閔瑞安,”他說,“你今天來,是要我怎麼做?”
閔上將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關翡。
關翡走到昂山上將麵前,在他對麵坐下。
“將軍,”他說,“您知道特區為什麼能養十萬三千個難民嗎?”
昂山上將搖了搖頭。
關翡說:“因為我們有一條規矩:不乾活,冇飯吃。”
他頓了頓。
“從將軍到底下最普通的難民,都一樣。”
昂山上將沉默了幾秒。
“你是在告訴我,我該去乾活?”
關翡點了點頭。
“不是乾活。是去特區看看。”
昂山上將愣住了。
“看看什麼?”
關翡說:“看看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把整個內比都鍍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將軍,”他背對著所有人說,“您在位三十八年,打過無數仗,簽過無數協議。但您從來冇有見過真正活下來的人,是什麼樣子。”
他轉過身,看著昂山上將。
“您該去看看。”
昂山上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閔上將麵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閔瑞安,”他說,“三十八年了。”
閔上將點了點頭。
“三十八年了。”
昂山上將伸出手。
閔上將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住,握了很久。
然後昂山上將轉身,看著關翡。
“關總,什麼時候出發?”
關翡說:“現在。”
昂山上將愣了一下。
“現在?”
關翡點了點頭。
“外麵有車。四個小時到瓦城。晚飯可以在那邊吃。”
昂山上將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那笑容長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短。
“好。”他說。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口,那個最左邊的士兵正在等他。就是剛纔第一個把槍口對準他的那個。
昂山上將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個士兵也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閔上將、楊龍和關翡三個人。
沉默了很久。
楊龍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閔瑞安,你今天這一出,演得真夠大的。”
閔上將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楊龍,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楊龍冇有說話。
閔上將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鍍成金色的城市。
“三十八年。”他說,“我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錯。我想拉他,拉不住。”
他頓了頓。
“今天,終於拉住了。”
關翡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
遠處,那輛載著昂山上將的車正在駛出內比都,沿著那條通往特區的公路,越來越遠。
“將軍,”關翡說,“您真的相信,他能在特區看到那些?”
閔上將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輛車,看著它消失在視野儘頭。
然後他說:
“能不能看到,是他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關翡。
“關總,今天的事,多謝了。”
關翡搖了搖頭。
“不用謝。特區該做的。”
閔上將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關總,”他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靜。”
關翡冇有說話。
閔上將伸出手。
關翡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然後閔上將鬆開手,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楊龍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空蕩蕩的街道。
他的玉膽還在轉。一下,兩下,三下。
“關翡,”他忽然開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早就想好的,還是臨場發揮的?”
關翡想了想。
“一半一半。”
楊龍冇有回頭。
“一半?”
關翡說:“我知道昂山上將會動手。但我不知道他會用那些兵。”
他頓了頓。
“看見那些兵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會贏了。”
楊龍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為什麼?”
關翡說:“因為那些兵,剛從北部戰區撤下來。他們見過特區送去的糧食,見過那盞從天上飛來的燈。”
他頓了頓。
“見過那盞燈的人,不會再願意把它滅了。”
楊龍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複雜,像欣慰,又像歎息。
“關翡,”他說,“你比我當年,強多了。”
關翡搖了搖頭。
“不是強。是運氣好。”
楊龍愣了一下。
“運氣?”
關翡點了點頭。
“運氣好,趕上了特區能養得起十萬三千人的時候。”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鍍成金色的城市。
“如果早三年,特區連自己都養不起,哪來的糧食送給彆人?”
楊龍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關翡的背影,看著這個從國內來的年輕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走吧。回去了。”
關翡轉過身,點了點頭。
“好。”
他們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出那棟大樓,坐上車。
車駛出內比都,駛上那條通往特區的公路。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正在等著他們。
下午五點,特區東邊安置區。
昂山上將站在第十八號營地門口,看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帳篷。
十萬三千頂帳篷,在夕陽下反射著溫暖的金色光芒。炊煙從帳篷間升起,和著飯菜的香氣,飄得很遠很遠。
他身後,那個最左邊的士兵——就是之前把槍口對準他的那個——默默地站著,冇有說話。
遠處,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帳篷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嬰兒正在笑,小手在空中揮舞,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昂山上將看著那個嬰兒,看著那張小小的、紅撲撲的臉,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明白,關翡說的“活下來的人”,是什麼意思。
那些人,不是冇死。
是死了之後,又活過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打了四十年仗的手。
手還在。
但打過的仗,已經不重要了。
遠處,那盞燈正在亮起來。
十萬三千盞燈,在夕陽中一盞一盞地點亮,像一片落在人間的星星。
昂山上將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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