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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翡坐在翡世辦事處頂樓那間重新整理過的辦公室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紫砂杯沿。窗外,瓦城的雨季正以一種黏稠而頑固的姿態到來。不是瓢潑大雨,而是連綿不絕的、細密如牛毛的雨絲,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遠山隱冇,近處的樓房輪廓也變得模糊,隻有街市上五顏六色的雨傘和雨披,像蘑菇般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緩慢移動。
這種天氣讓人骨縫裡都透出濕冷,也讓人心緒容易低沉。但關翡此刻的心情,卻像這雨季的天空,雖不明朗,卻有一種沉靜下來的、接受現狀的平和。改革如細雨,不求疾風驟雨式的沖刷,但求無聲浸潤,慢慢改變這片土地的墒情。
李剛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涼氣。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色比天氣更沉凝幾分。
“關哥,岩鵬那邊有動靜了。”李剛將檔案夾放在關翡麵前,“他派人送來了這個。”
關翡開啟檔案夾。裡麵是一份手寫的、字跡不算工整但條目清晰的表格,標題是《猛拉片區錫礦及附屬資源情況概覽(試行備案)》。表格內容果然如岩鵬在座談會上所“抱怨”的那樣粗略:礦區範圍隻標註了大致山頭名稱和流域;錫礦品位用了“上、中、下”的模糊描述;預計年產量是一個寬泛的區間;環保措施一欄,寫著“按老規矩辦,不汙染寨子水源”。最後附了一頁,是岩鵬親筆寫的一段話,語氣恭敬中帶著試探:
“關總鈞鑒:遵前次座談精神,鄙人先行整理麾下資源些許情況,粗陋之處,望請海涵。此僅為試行,意在拋磚引玉,配合特區新政探索。其中具體資料及細則,盼能與王猛部長及特區專才進一步商榷。另,近日聽聞特區規劃之‘快速通道’已有初步勘測線路,不知經過猛拉片區之可能性幾何?若蒙關照,鄙人必當全力配合特區大計,並將旗下運輸車隊整編,以效微勞。岩鵬敬上。”
關翡看完,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岩鵬果然是個妙人。這份“備案”粗陋得恰到好處,既表明瞭他“積極響應”的態度,又巧妙地保留了幾乎所有的操作空間和討價還價的餘地。尤其是最後那段話,看似請示,實則交換——用“配合勘測”和“整編車隊”的承諾,來換取“快速通道”經過他的地盤,以及未來在“夥伴計劃”中更有利的位置。滑頭,但滑頭得明明白白,讓你知道他的算計,卻也擺出了願意在規則內玩遊戲的姿態。
“你怎麼看?”關翡合上檔案夾,問李剛。
李剛沉吟道:“岩鵬這是在投石問路。東西交出來了,誠意有幾分不好說,但至少是個姿態。他真正關心的,是‘快速通道’和後續的專案配額。如果我們這邊給出的迴應夠實在,他可能會成為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合作夥伴’。”
“波岩溫和刀岩猛那邊呢?”
“波岩溫比較實在,私下找王猛諮詢過兩次,主要問如果參與計劃,現有的建材生意怎麼跟特斯拉、風馳那些大專案對接,需要什麼資質,流程怎麼走。他好像真的在考慮轉型,往更正規的供應商方向發展。刀岩猛……他派人送來了兩方上好的柚木板材樣品,說是給關總您品鑒,話裡話外提了提他林場裡還有不少‘有年頭的好料子’,但砍伐指標一直不夠。”
關翡點點頭。三個頭人,三種反應,恰好代表了特區現有資源勢力中幾種典型的心態:岩鵬的精明投機,波岩溫的務實求變,刀岩猛對稀缺資源的待價而沽。很好,水已經攪動,不同的魚開始冒頭,試探水溫。
“給王猛回話,”關翡指示,“對岩鵬的‘備案’表示感謝,肯定他先行一步的積極態度。告訴他,特區會儘快研究他提供的資料,並安排專人去猛拉做一次非正式的‘交流考察’,主要是瞭解實際情況,為後續細化規則提供參考。關於‘快速通道’,可以透露線路規劃確實在考慮經過資源富集區,但具體走向需要綜合地質、成本、各方利益等多種因素,特區會統籌考慮,也歡迎他提出具體建議。”
“對波岩溫,讓王猛給他一份相對清晰的、特斯拉和風馳目前對建材類供應商的基本資質要求和采購流程說明(可以是從公開渠道或已合作供應商那裡瞭解到的資訊)。同時,暗示他如果他的企業能在環保、質量認證、穩定供貨等方麵達到更高標準,特區可以協助引薦,但最終能否合作,取決於他自身實力和對方的評估。”
“刀岩猛那邊……收下樣品,回贈一份特區近期擬建的文化休閒專案(比如‘雲棲旅居’在規劃中的某個高階木結構度假屋)的設計概念圖,表示對他優質木材的興趣。但明確告訴他,特區未來的木材采購,將更注重可持續林業認證和合法溯源。如果他有意向,可以探討如何將他的林場納入特區‘可持續林業管理試點’的可能性,但這需要他先提供林場的詳細權屬證明、森林資源普查報告,並承諾遵守嚴格的輪伐和補種計劃。”
李剛快速記下要點,忍不住問:“關哥,對岩鵬是不是太‘軟’了點?他那份備案,跟冇備差不多。”
關翡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現在不是追求‘完美備案’的時候。我們要的是他邁出第一步,是‘備案’這個行為本身所代表的象征意義——他承認了特區有立規矩的權力,並且願意在名義上服從。至於內容粗糙,那是必然的。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要求他交出礦脈詳圖、精確儲量、財務報表,他立刻就會縮回去,甚至可能聯合其他頭人抵製。現在這樣很好,我們拿到了一個可以繼續談下去的‘由頭’,他也保留了麵子和大部利益。後續的‘交流考察’,纔是慢慢擠水分、逐步規範的關鍵。”
他轉過身:“記住,我們不是在審計,而是在引導。就像這雨季,你不能指望一場暴雨就把旱地澆透,得靠這綿綿不絕的細雨,一點一點滲下去。”
李剛恍然,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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