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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王猛親自帶隊,以一個“特區商務發展基金會資源調研組”的名義,低調前往猛拉片區。隊伍裡除了王猛和兩個商務部骨乾,還有一位關翡通過程家關係從國內某地質研究院請來的退休老專家,姓周,花白頭髮,戴著厚眼鏡,話不多,但眼神銳利。關翡給周老的任務很簡單:“隻看,多聽,少說。從專業角度,幫我們大致判斷一下岩鵬那些礦的實際情況、開采水平、潛在問題和價值。不用出具正式報告,回來跟我聊聊就行。”
岩鵬對調研組的到來表現得異常熱情。他親自到邊界迎接,設宴款待,席間絕口不提生意和規矩,隻是大談猛拉風土人情、自己創業艱辛,以及對特區未來發展的堅定擁護。第二天,他陪著調研組“參觀”了幾處他口中的“代表性”礦點。說是參觀,其實隻是在礦場外圍轉了轉,看了看堆礦場和簡單的洗選裝置,並未深入坑道。岩鵬指著那些裸露的礦石和忙碌的礦工,語氣自豪又帶著幾分訴苦:“周老您看,咱們這礦,品位是有的,就是開采方式土了點,運輸也難。要是特區真能把路修好,把規矩立明白,咱們肯定能把產量和質量都提上去!”
周老戴著安全帽,拿著放大鏡,蹲在礦石堆前仔細看了許久,又走到高處眺望了整個礦區的佈局和周邊環境。他問岩鵬要了礦區簡易的地形圖和以往零散的地質資料(岩鵬隻拿出了部分),看得非常仔細。整個過程中,周老很少說話,隻是偶爾問一兩個非常專業的問題,比如地層走向、裂隙水情況、尾礦堆放位置等。岩鵬有些問題答得上來,有些則含糊其辭,推說“下麪人具體管”。
調研進行了三天。離開前,岩鵬再次設宴,並私下遞給王猛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被王猛笑著推了回去。“岩鵬老闆,咱們現在是按新規矩嘗試合作,這些舊習就免了。您的心意我們領了,關鍵是咱們後麵能把事情做實。”岩鵬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閃了閃,連聲說“王部長清廉,佩服”。
回到瓦城,王猛和周老一起來向關翡彙報。
王猛先說了麵上的感受:“岩鵬很警惕,給我們看的應該都是他經營狀況相對較好、也比較‘拿得出手’的礦點。他手下的人管理還算有序,比很多小亂礦強,但距離正規化差得遠。環保基本冇投入,尾礦隨意堆放,雨季很可能汙染下遊。他極力想推銷的,是特區修路經過他那裡,以及未來大專案的礦石采購訂單。”
關翡看向周老:“周老,您看呢?”
周老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緩卻清晰:“從有限的地質資料和現場觀察看,猛拉片區的錫礦資源,整體品位在中下水平,但區域性有富集帶。岩鵬展示的礦點,開采方式確實原始,回收率低,資源浪費嚴重。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我注意到礦區周邊地質構造比較複雜,有潛在的滑坡和泥石流風險。他們現在的開采位置和堆場選址,很不科學,一旦遇到極端天氣,容易出事故,而且會對下遊村莊和河流造成嚴重汙染。此外,根據零星資料和地貌分析,我認為他掌控的區域內,可能還有未發現的、伴生的其他稀有金屬礦化點,但以他們目前的技術和勘探能力,發現不了,也采不了。”
關翡眼神一凝:“事故風險?伴生礦?”
“對。”周老肯定道,“安全風險是實實在在的,而且我看他們完全冇有防災意識。至於伴生礦,隻是基於地質規律的推測,需要進一步的詳細勘探驗證。但如果存在,經濟價值可能比錫礦本身更高。”
關翡沉思起來。岩鵬的算盤打得很精,想用現有的、粗放開采的錫礦,換取特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和穩定訂單。但他可能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他地盤上埋著的全部風險和潛在價值。這,或許就是一個切入點。
“王猛,”關翡開口,“以商務部的名義,給岩鵬一個初步反饋。首先,感謝他的配合,肯定他礦區的管理在本地同行中相對規範。然後,委婉但明確地指出調研組觀察到的幾個問題:一是開采方式落後,資源利用率低;二是環保措施缺失,存在汙染隱患;三是礦區選址和堆場存在安全風險。可以提一下,特區未來對合作夥伴的要求,會逐步涵蓋安全生產和環境保護方麵。”
王猛點頭:“我明白,先敲打一下,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外行,也為他後續不得不投入改進埋下伏筆。”
“冇錯。”關翡繼續,“然後,可以給他畫個餅。就說,特區為了長遠發展,正在考慮引入更先進的地質勘探和礦產評估技術。如果他有意向,未來或許可以合作,對他的礦區進行一次更全麵的勘探,摸清家底,同時評估安全和環境風險,為可持續開發提供科學依據。當然,這需要他提供必要的配合和一定的成本分擔。至於‘快速通道’和專案訂單,可以表示特區正在積極規劃,但具體落實,需要看到合作夥伴在規範經營、提升質量、控製風險等方麵的實質性進步和誠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周老補充道:“如果開展合作勘探,我可以推薦幾個信得過的、有經驗的專業人員或小團隊,以商業合作的形式參與。這樣既避免了官方直接介入的敏感,也能拿到相對可靠的一手資料。”
“好,就這麼辦。”關翡拍板,“給岩鵬的反饋,語氣要誠懇,措辭要留有餘地,既指出問題,又給出希望和路徑。讓他自己去權衡,是繼續守著老法子,賺點辛苦錢,還是咬咬牙,投入一點,賭一個更規範、也可能更大收益的未來。”
就在與岩鵬的博弈緩慢推進的同時,“民生改善專案包”的第一個試點——瓦城邊緣那個工人聚居區的“社羣安全飲水點”,終於建成了。
建成儀式依舊低調,隻是在水點旁邊立了一個簡單的石碑,刻著“特區民生改善試點專案第一號飲水點”及建成年月。供水當天,王猛安排的人在現場維持秩序,引導工人排隊接水。出水的那一刻,清澈的水流從嶄新的不鏽鋼龍頭裡嘩嘩湧出,圍觀的工人們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驚歎和議論。
“真清啊!比河溝水強多了!”
“不要錢?能一直不要錢嗎?”
“誰知道呢,先接了再說!”
最初幾天,取水的人絡繹不絕,甚至排起了小隊。監管的老文書一絲不苟地記錄著取水量,監督著水點的清潔。水質檢測報告也按時張貼出來,指標明顯優於之前的河溝水。
然而,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先是取水時間。水點規定每天早晚各開放兩小時。但工人作息不一,有些下工晚的,或者上夜班的,經常錯過開放時間,頗有怨言。老文書堅持原則,不到點不開門,到點就鎖門,引起了幾次小衝突。
接著是水量。隨著訊息傳開,周邊其他棚戶區甚至更遠一些的零散住戶也跑來取水,導致供水後期水壓明顯不足,水流變小,排在後麵的人經常接不滿桶。有人開始抱怨“特區隻管自己人,不管我們”。
然後是裝置維護。使用不到一週,一個水龍頭就因為使用不當出現了漏水。老文書上報後,維修人員隔天纔到,期間浪費了不少水,也影響了使用。
這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問題,卻真實地困擾著使用者,也考驗著專案管理者的智慧和耐心。訊息通過李剛的渠道,傳到了關翡這裡。
關翡冇有立刻下指示,而是讓李剛陪著,在一個傍晚開放取水的時間,再次悄然去了那個水點。
他們站在不遠處一個雜貨店的屋簷下,看著暮色中排隊取水的人群。隊伍比剛建成時似乎短了些,但仍有二三十人。人們提著各式各樣的水桶、塑料壺,沉默地等待著,臉上帶著一天勞作後的疲憊。水龍頭前,老文書正和一個穿著工裝、情緒有些激動的年輕工人說著什麼,似乎在解釋開放時間不能更改的原因。年輕工人揮舞著手臂,聲音隱約傳來:“……我們加班到八點,回來水就冇了!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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