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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散儘，關翡已站在特區管委會那棟三層小樓的窗前。樓下，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吱呀呀碾過石板路，賣早點的攤子升起嫋嫋白煙。遠處，特斯拉工廠的煙囪靜靜矗立，第五獨立軍的晨練口號隱約可聞。一切都如同往日，可關翡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過去一週，他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個由他親手參與締造、卻又如此陌生的“特區生態”。那些雜亂無章的會議記錄、簡陋的人事檔案、充滿“人治”色彩的調解案例……像一幅幅碎片，拚湊出特區執行的真相：這不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zhengfu，而是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生存共同體”。
楊龍的默許，隻是漫長跋涉的起點。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將“慢慢立規矩”這個模糊共識，轉化為能在這片特殊土壤裡生根發芽的具體措施。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李剛引著一個人進來。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身材不高，微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夾克，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融笑容，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著精明的光。他是王猛，特區商務部部長，也是聯合發展基金會在特區的實際操盤手。
“關總，您找我。”王猛聲音洪亮，透著一股爽利勁兒。
“王部長，坐。”關翡從窗前轉身，指了指沙發，自己也走過去坐下，“喝點茶，邊喝邊聊。”
李剛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門。辦公室裡隻剩下兩人，茶香嫋嫋。
關翡冇有繞彎子：“王部長，我這幾天翻看特區的材料，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特區大小事務，千頭萬緒，問題不少。可唯獨商務貿易這塊，規矩最清楚，糾紛最少，效率也最高。聯合發展基金會那套管理辦法，執行得順風順水。我想聽聽你的心得。”
王猛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幾分自得，卻又不過分張揚。他端起茶杯，卻不急著喝，像是在組織語言。
“關總，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王猛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不瞞您說，剛開始搞基金會、立商務規矩的時候，難啊。楊司令覺得多此一舉，下麵的頭人覺得動了他們的蛋糕，連那些做生意的，都覺得我們是要‘管死’他們。”
“後來怎麼破的局？”關翡饒有興趣。
“就一個字：利。”王猛伸出粗短的手指，“商人逐利，天經地義。我們冇一上來就擺什麼大道理，也冇強推什麼複雜章程。我們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們選了幾個特區最需要、也最容易見效的領域下手，建材供應、日用百貨批發、跨境小額貿易。這些行當，以前都是各頭人的親信把持，價格混亂，質量參差不齊，強買強賣時有發生。我們找到幾個有實力、但一直被壓著的中等商人，跟他們談：加入基金會，遵守我們定的基本規矩，明碼標價、保證質量、不欺行霸市。我們保證，第一，給你們公平競爭的機會；第二，特區zhengfu的采購訂單，優先給守規矩的會員；第三，基金會提供小額貸款和物流協調。”
關翡點頭：“給實實在在的好處，換他們遵守新規矩。”
“對。但光給甜頭不夠。”王猛繼續說，“第二件事，我們立了幾條鐵規矩，簡單、清楚、冇商量。比如，所有通過基金會交易的貨物，必須貼統一的溯源標簽，記錄進貨價、建議零售價。比如，任何商業糾紛，必須先報基金會調解委員會，委員會七天之內必須給出書麵調解意見。再比如，惡意拖欠貨款超過三個月的，取消會員資格，全特區通報。”
“有人不服嗎？”
“當然有！”王猛眼睛一瞪，隨即又笑了，“有個跟著某位頭人做了十幾年建材生意的老闆，仗著靠山硬，就是不貼標簽，還壓價搶彆人的單子。我們冇跟他吵，也冇找楊司令告狀。我們就做了一件事，通知所有基金會會員，暫停與他的所有業務往來；同時，以基金會的名義，向特斯拉工廠、風馳組裝線這些大客戶，提供了一份‘推薦供應商名單’。名單上，冇他的名字。”
關翡挑了挑眉：“釜底抽薪。”
“對。不到半個月，他倉庫裡壓的貨出不去了，下遊客戶被彆的供應商搶走了。他找靠山頭人，頭人去找楊司令，楊司令把我叫去問話。”王猛回憶起當時情景，語氣平靜，“我就跟楊司令說，司令，特區要發展，不能光靠咱們自己人關起門來玩。特斯拉為什麼來？風馳為什麼敢投錢？人家看中的是這裡的秩序和前景。如果連最基本的買賣公平都做不到，今天這個老闆可以靠關係欺負人，明天就可能輪到彆人靠關係欺負咱們特區的企業。長此以往，誰還敢來投資？”
“楊司令怎麼說？”
“楊司令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說：‘你們商務上的事，按規矩辦。但彆鬨出亂子。’”王猛笑了笑，“這話聽著是敲打，其實是默許。有了這個默許，後麵就好辦了。”
“第三件事呢？”關翡追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第三件事，就是讓規矩自己‘長’出來。”王猛語氣變得深沉，“我們冇搞一大堆條文讓商人背。我們就建了個‘商務議事廳’，每月開一次會。所有會員都可以來，有什麼問題，當場提；有什麼建議，當場說。比如，有商人說邊境檢疫手續太慢，耽誤鮮貨；我們就派人去協調，弄了個‘綠色通道’。有人說緬幣彙率波動大，結算吃虧；我們就牽線，引入了兩家有牌照的貨幣兌換點，規範彙率。規矩，是在解決具體問題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補上的。今天加一條，明天補一款，都是大家商量著來，因為都明白，這條規矩能解決自己的麻煩。”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我說，商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敏感的生物。給他們一個裂縫，他們就能撕開一個口子。但反過來，隻要你讓他們看到，守規矩比不守規矩賺得更多、更穩、更長久，他們就會成為規矩最忠實的維護者。現在特區商務這一塊，不敢說多完善，但至少，該有的流程都有了，該守的底線都守住了。糾紛？有，但都能按章程解決。稅收？明明白白，誰也彆想偷漏。為什麼？因為大家都算明白了賬——遵守基金會的規矩，或許每年少賺點灰色收入，但生意能做長遠，能跟特斯拉、風馳這些大客戶搭上線，能享受物流、金融這些配套服務。這筆賬，劃算。”
關翡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王猛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這幾日苦思不得其解的鎖。
不是自上而下的強行灌輸，而是自下而上的利益誘導。
不是一蹴而就的體係重構，而是點滴積累的規則生長。
不是對抗現有權力結構，而是在既有結構的縫隙中，植入新的行為邏輯。
“王部長，如果我請你牽頭，把特區現有的資源梳理清楚，然後逐步併入商務部管轄，你覺得可行嗎？”關翡丟擲核心問題。
王猛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眉頭微皺，顯然在快速權衡。
“關總，這是個大工程，也是個火山口。”王猛放下茶杯，語氣慎重，“特區現在的資源，礦脈、林地、河砂、甚至一些小型水電站大多攥在各級頭人手裡，或者是他們的親屬、親信在經營。這些生意，很多都上不了檯麵，但利潤豐厚。動這些，就是動他們的命根子。”
“不動根本，隻動方法。”關翡清晰地說，“就像你當初做的那樣。不急著收權，先立規矩。比如，所有資源開采，必須向商務部備案，明確開采範圍、期限、預計產量。比如，建立統一的資源稅費標準，公開透明，按章繳納。比如，成立‘特區資源交易資訊平台’，所有資源類產品的買賣，必須在平台上登記，價格公開。”
王猛眼睛亮了起來：“您的意思是……不改變現有資源的歸屬和經營，但要把交易陽光化、規範化？”
“對。第一步，隻要求‘備案’和‘登記’。不強製，但給予備案登記的企業優先權，優先獲得特區zhengfu的政策支援，優先參與特區大型專案的供應鏈，享受聯合發展基金會的金融服務。”關翡語速放緩，確保每個字都被聽清，“我們要讓那些守著資源的大小頭人自己算賬：是繼續在陰影裡賺快錢，但隨時可能被查、被眼紅的人舉報、生意做不大；還是走到陽光下，雖然要多交點稅、多些條條框框，但生意合法了、安全了、能跟特區的發展大勢綁在一起，未來可能賺得更多？”
王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快速盤算時的習慣。“溫水煮青蛙……但水溫要控製得極好。太熱了，青蛙跳起來咬人；太涼了，煮到猴年馬月。”
“所以需要你來掌勺。”關翡看著他，“你對特區的利益網路、各方頭人的脾性和底線，比誰都清楚。由商務部來推這件事，名正言順。商務嘛，就是管交易、管市場秩序的。而且，你有聯合發展基金會的成功經驗，有信譽，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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