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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沉默良久,終於重重點頭:“關總,這事我接。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需要楊司令的明確支援。不需要他發話強製執行,但需要他在關鍵時候,不偏袒那些鬨事的頭人。至少,不能讓我們在前麵做事,他在後麵拆台。”
“我會確保這一點。”關翡承諾。
“第二,需要時間。不能定硬性指標,說三個月或半年必須完成。得看情況,一點一點磨。可能先從一兩個最容易的、頭人自己也覺得麻煩的資源品類入手,比如建築用河砂。這東西利潤相對薄,糾紛多,頭人自己也頭疼。我們提供解決方案,他們接受起來容易些。”
“合理。你定節奏。”
“第三,需要人手。不能光靠商務部現有這幾個人。得從基金會、從表現好的商戶裡,抽調一批懂行、機靈、嘴巴嚴的年輕人,組成專門的工作小組。這些人要既能跟頭人打交道,又能跑一線覈實情況,還要能守住秘密。”
“人員名單你提,我和李剛把關。”
王猛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有關總您這幾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這事……有得搞。”
送走王猛,關翡冇有感到輕鬆,反而覺得肩上的擔子更具體、更沉重了。資源梳理隻是龐大改革藍圖中的一環,卻可能是最敏感、最複雜的一環。它觸及的是特區財富分配的根基,是無數人賴以生存和攫取權力的隱秘網路。
但王猛和商務部提供的思路,讓他看到了可能性。一種基於利益計算和漸進演變的可能性。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白板前,拿起筆,開始梳理思路。
左欄寫下:“現有痼疾”——政令不暢、人治為主、資源暗箱、司法隨意、民生依賴人望。
右欄寫下:“目標方向”——政令透明、規則先行、資源陽光、司法可期、民生有保。
中間,他重重畫了一個箭頭,寫上兩個字:“過渡”。
如何過渡?他繼續寫:
找準支點:商務部(王猛)——從資源交易陽光化入手。民政口——從“身份證發放標準公開化”入手。司法口——從“常見糾紛調解指引”入手。軍隊——從“明確非軍事職能剝離清單”入手。
以小撬大:每個領域,選一兩個阻力最小、民眾最關切、效果最直觀的具體事項作為突破口。不求全,但求成。
利益誘導:凡是遵守新規則者,給予實實在在的優先權、政策傾斜、發展機會。讓守規矩成為“劃算”的選擇。
規則生長:建立定期議事機製(如“商務議事廳”擴充套件為“特區發展議事會”),讓各方代表參與規則修補,使規則本身具備彈性和認同度。
權威背書:關鍵時刻,需要楊龍以“特區最高長官”身份,對規則進行確認和背書,賦予其合法性。
容忍反覆:允許試錯,允許區域性倒退,保持耐心。改革不是直線前進,而是螺旋上升。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凝視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這不再是一個恢弘但空洞的藍圖,而是一條佈滿具體路徑、已知風險和應對策略的登山小道。陡峭,但至少有了落腳點。
接下來的幾天,關翡進入了另一種工作節奏。他不再埋頭於檔案堆,而是頻繁地、低調地約見不同的人。
他見了特區民政部門實際負責人,一個六十多歲、原先是村寨長老、被楊龍請來管“人頭”的和善老者。關翡冇談大道理,隻是拿出自己草擬的、極其簡化的“特區居民身份證申請資格參考條件”(如在特區連續居住工作滿三年、無重大違法犯罪記錄、有穩定收入或住所、掌握一項特區所需技能等),請教老者:“阿伯,您看這幾條,合不合理?如果按這個大致標準來,下麵申請的人,會不會覺得有個奔頭?你們稽覈的時候,會不會少些為難?”
老者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說:“關總,理是這個理。可……誰來定誰符合‘特區所需技能’?誰來查‘無犯罪記錄’?這些事,以前都是各寨子頭人說了算,或者我們幾個老傢夥憑印象。”
關翡說:“所以想請阿伯牽頭,組織幾個人,就這幾條,弄個更細一點的說明。比如,‘技能’可以包括在特區工廠工作滿一年、有建築手藝、會開車、甚至擺攤三年以上也算。‘稽覈’也不急,可以先試點,在瓦城和兩個大的工人新村搞,成立個三五人的小組,您當顧問,再找兩個識字的年輕人跑腿。慢慢來,先跑通流程。”
老者沉吟許久,最終點頭:“試試也好。總比現在誰都想塞人,我們裡外不是人強。”
他見了特區裡少數幾個有法律背景的人,一個是在仰光讀過法學院、因戰亂逃到特區的驃族青年;一個是在雲南做過基層司法助理、後來跟丈夫來特區做生意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是本地寨子裡的“明白人”,雖冇正式學過法律,但熟諳習慣法,調解糾紛很有一套。關翡請他們幫忙,將特區最常見、也最頭疼的幾類糾紛——欠薪、工傷、土地界址、買賣欺詐——整理出幾種“推薦處理方案”,要求就八個字:有據可循、合情合理。報酬從優,且承諾他們的工作成果將有機會成為“特區調解指引”的一部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起初三人有些遲疑,怕得罪人。關翡隻說:“不署名,隻做事。成果用不用,怎麼用,最後大家商量。但特區需要這些東西,老百姓也需要。”或許是關翡的態度,或許是那份“有機會參與規則製定”的隱約誘惑,他們最終還是接下了這個活。
他也見了鄭粟,不談軍隊改革的大題目,隻問一件事:“粟子,如果讓你列出三件最希望從軍隊日常任務裡剝離出去、但又不得不做的麻煩事,是哪三件?”
鄭粟脫口而出:“調解村民打架!處理交通事故!還有……幫管委會催稅!”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像話,撓撓頭。
關翡笑了:“那咱們就從這三件開始想辦法。不著急,你找幾個腦子活的營連長,先琢磨琢磨,如果不用當兵的管,該怎麼管?需要什麼人?要什麼許可權?慢慢想,想好了,咱們跟龍哥商量。”
至於楊龍那裡,關翡冇有頻繁打擾,隻是每隔兩三天,便去彙報一次“進展”——都是些細碎、具體、聽起來無傷大雅,甚至有些“瑣碎”的進展。
“龍哥,民政那邊阿伯在琢磨怎麼把身份證發放弄得更明白些,省得下麵老為這個吵。”
“龍哥,找了幾個懂點法的,想把欠薪這類破事的處理辦法理一理,免得每次調解說法都不一樣。”
“龍哥,鄭粟那邊在琢磨,怎麼把一些雞毛蒜皮的治安事從軍隊日常裡摘出來,讓當兵的更專心訓練。”
每次,楊龍都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不置可否,但也冇有打斷或反對。關翡知道,這種沉默,在當下就是最大的支援。他在觀察,在權衡,也在等待關翡這些“小動作”可能帶來的變化,或者……可能引發的反彈。
變化,最先發生在一些細微處。
瓦城最大的“興隆”百貨批發市場門口,悄然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落款是“特區商務發展基金會”。告示內容很簡單:為促進市場公平交易,基金會將試行“大宗商品交易登記備案”服務。自願備案的商家,可享受基金會提供的“交易信用認證”,並在申請特區大型專案供應商資格時獲得加分。告示旁邊,還貼了兩位已備案商家的資訊,以及他們剛剛拿到的、為特斯拉二期工程供應包裝材料的合同摘要。
告示貼出三天,無人問津。商人們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眼神懷疑。到了第四天,一個主營五金配件、生意不大不小的中年老闆,揣著合同,猶猶豫豫地走進了市場管理辦公室。又過了兩天,他的店鋪門口貼上了“商務基金會認證商戶”的銅牌。半個月後,這位老闆拿到了特區新醫院建設專案的部分五金供應合同,雖然金額不大,但意義非凡。
一石激起千層浪。市場裡的氣氛變了。觀望、猜疑、打聽、算計……商人們的嗅覺是最靈敏的。他們開始意識到,那塊小小的銅牌背後,可能連線著新的遊戲規則和上升通道。
幾乎同時,在特區東部的“和睦”工人新村,一場關於“身份證申請資格”的討論會,在村公所悄然舉行。主持的是民政那位老者,參與者有新村管委會的乾部、幾位有威望的老工人、以及關翡請來的那位驃族法律青年。討論的話題很具體:在特區建築工地連續工作兩年,但中間換過三個工地,算不算“連續穩定工作”?擺攤賣早餐四年,但冇有固定攤位,算不算“有穩定生計”?
討論激烈,甚至有些爭吵。但最終,他們拿出了一份初步的、針對該新村的“身份證申請資格補充說明(試行)”,雖然粗糙,但每一條都結合了實際情況。這份說明被抄寫在大紅紙上,貼在了村公所門口。圍觀者眾多,指指點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但至少,人們第一次看到,那張決定很多人命運的“身份證”,似乎有了一些可以談論、可以爭取的“標準”。
變化如春風化雨,細微而執著。冇有轟轟烈烈的宣言,冇有疾風暴雨的推行。隻有一張張告示、一次次小範圍討論、一個個悄然變化的細節。
關翡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園丁,小心翼翼地修剪著枝葉,灌溉著根係。他知道,真正的阻力尚未到來。那些隱藏在平靜水麵下的既得利益者,那些習慣了舊有規則和潛規則的權力網路,不會永遠沉默。
他隻是需要時間,讓這些細微的變化積累足夠的勢能,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習慣、甚至依賴這種“有規矩可循”的感覺。讓“守規矩”從一種被迫的選擇,逐漸變成一種理性的計算,再慢慢滲入這片土地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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