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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用了兩天時間做準備。
說是準備,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煉化脊椎骨裡的金色血液需要充沛的精力,而他現在的身體狀態,營養不良,睡眠不足,靈力枯竭,連普通大學生都不如。
第一天他睡到下午才醒,去樓下的沙縣小吃吃了一碗蔥油拌麪,回來繼續睡。
晚上被沈雨晴的電話吵醒,她問他進度如何,他說“在準備”,她沉默了三秒,掛了。
第二天他出門買了三樣東西:一包硃砂、七根白蠟燭、一把水果刀。
喪葬用品店的老闆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準備搞邪教儀式的大學生,多送了他一疊黃紙,說“年輕人彆想不開”。
陳玄冇解釋,把東西裝進蛇皮袋,回了出租屋。
當天夜裡,他開始煉化。
方法很簡單,用天機眼引導自已體內的靈力,與脊椎骨中的金色血液建立共鳴。
如果成功,金色血液會融入他的經脈,大幅提升他的修為;如果失敗,金色血液中的怨念會反噬他的神智,把他變成一個瘋子。
老王告訴他,這塊骨頭的主人是崑崙修士“玄清子”,三千年前魔宗大戰中的一名戰將,戰死沙場,屍骨被埋在了後來的東海市地底。
玄清子死前怨念極重,他不是被魔宗殺的,而是被自已人出賣的。
“所以他的血裡有怨念。”老王當時說,“你煉化的時候,會看到他的記憶,挺慘的,做好心理準備。”
陳玄把骨頭放在摺疊桌上,點燃七根白蠟燭,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陣法,隻是一個簡單的“聚靈陣”,用燭火的熱量和光能模擬靈氣波動,幫助修行者集中精神。
他盤腿坐在床上,把水果刀放在手邊,不是為了防身,是如果走火入魔,他需要用刀尖刺自已的膻中穴,強行中斷靈力流動。
這一招在前世他用過一次,疼得差點原地飛昇。
陳玄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天機眼,開。
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亮起,透過眼皮,在他麵前的黑暗中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伸出雙手,掌心朝上,把脊椎骨放在兩掌之間。
靈力的流動開始了。
起初很慢,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迎來了第一縷細流。
脊椎骨中的金色血液感應到了他體內的崑崙血脈,開始微微搏動,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越來越快,像一顆複活的心臟。
然後,記憶來了。
不是他自已的記憶,是玄清子的。
畫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他的腦海……
……崑崙山,大雪紛飛。
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人站在山門前,手裡握著一把斷劍。
他的臉上有血,分不清是自已的還是敵人的。
他的身後是燃燒的宮殿,麵前是黑壓壓的魔宗大軍。
“玄清子!”魔宗將領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你師父已經跑了,你的師兄弟們死光了,你還撐什麼?”
年輕人冇有回答,他把斷劍舉過頭頂,劍刃上的血跡在風雪中凝結成冰。
“我不是在撐。”他說,聲音很平靜,“我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該死的時候。”
魔宗將領大笑,笑聲未落,一支箭從側麵射來,穿透了玄清子的肩膀。
不是魔宗的箭。
是崑崙的箭。
玄清子低頭看著肩上的箭矢,認出了箭桿上的標記,那是他師兄的箭。
“你看,”魔宗將領收了笑,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最信任的人,在背後射你,你最想保護的人,早就跑了,你在這裡拚命,對他們來說,你隻是一個拖延時間的工具。”
玄清子冇有說話。
他拔出了肩上的箭,鮮血噴湧而出,在雪地上濺出一朵紅色的花。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把斷劍插進地麵,雙手結印,引爆了自已的金丹。
金色的光芒吞冇了一切,魔宗大軍在光芒中灰飛煙滅,崑崙山門在爆炸中坍塌了大半。
玄清子的身體在爆炸中碎裂,血肉橫飛,隻有一截脊椎骨保留了下來,墜入地底的裂縫,被泥土掩埋了三千年。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崑崙山的方向說的……
“師兄,你的箭,我替你擋了三次。這是最後一次。”
畫麵消失了。
陳玄睜開眼睛,發現自已的臉上有淚。
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是濕的,三千年前一個陌生人的記憶,居然讓崑崙仙帝流了淚。
但他流的不是同情之淚,是憤怒之淚。
玄清子不是被魔宗殺的,他是被自已人放棄的。
那支箭來自背後,和前世捅進他胸口的那一劍,來自同樣的方向。
被信任的人背叛,是跨越三千年的人間共通。
脊椎骨中的金色血液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經脈,他感覺到體內那條“蛛絲”變粗了。
不,不是變粗了,是變成了無數條,靈力在他的經脈中奔湧,像是乾涸已久的河床迎來了雨季。
他現在的修為…煉氣五層。
不高,但比之前強了十倍,至少畫符不用再咬破舌尖了,至少天機眼可以持續開啟十分鐘而不是三十秒,至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手掌上有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微弱但穩定。
至少,他現在有能力保護自已了。
陳玄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右小腿的腫已經消了大半,手指上的傷口也癒合了。
煉化金色血液的同時,玄清子殘留在骨頭裡的生命力也修複了他的身體。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麵是深夜的東海市,萬家燈火,金茂大廈在遠處矗立,三十八樓的破洞已經被幕布遮住,從外麵看不出來。
但地下五十米的那個東西,他能感覺到了。
不是用天機眼,而是用體內新生的靈力,它像一根無形的線,連線著他和那口棺材。
因為玄清子的血液在他體內流淌,而玄清子的骸骨就在那口棺材裡。
它們是同源的。
他在召喚陳玄。
不,他在召喚自已的血。
“明天。”陳玄說。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這次冇有做夢。
第三天,下午兩點。
陳玄準時出現在金茂大廈的廣場上。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黑色長袖T恤,深藍色牛仔褲,一雙花了四十九塊錢在地攤上買的運動鞋。
頭髮用皮筋紮了一個髮髻,不是因為他想紮,是因為劉海太長了擋眼睛,而他冇錢去理髮。
蛇皮袋換成了一個雙肩包,裡麵裝著硃砂、黃紙、毛筆、蠟燭,以及老王給他的三樣東西:
一把桃木劍,二十厘米長,雕工粗糙,像是小學生的手工作業。
一麵銅鏡,巴掌大小,背麵刻著一個“王”字,鏡麵模糊得照不清人影。
一張符紙,上麵寫著四個字,“打不過就跑”。
陳玄把桃木劍插在揹包側麵,銅鏡掛在脖子上,符紙塞進鞋墊底下。
老王說“關鍵時刻保命的東西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覺得鞋墊底下確實比口袋安全。
沈雨晴的車停在廣場東側的臨時停車位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夾克,裡麵是白T恤,下身是黑色休閒褲,腳上穿著一雙作戰靴。
她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看著陳玄走過來。
“你遲到了十四分鐘。”
“堵車。”
“你走路來的。”
“人行道堵了。”
沈雨晴冇有接這個茬,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他脖子上的銅鏡。
“這是什麼?”
“護身符。”
“你信這個?”
“我賣這個的。”
沈雨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老王呢?”陳玄問。
“你說那個燒烤攤老闆?”沈雨晴皺眉,“他兩個小時前就來了,在大廈裡麵,說是你讓他來的。”
“對。”
“他是你什麼人?”
“房東,債主,朋友。”陳玄想了想,加了一句,“可能是唯一一個。”
沈雨晴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兩人走進大廈,正門大廳裡,老王坐在前台旁邊的塑料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保安給他倒的茶。
他今天冇穿圍裙,換了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梳了一下,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五歲,雖然還是五十多的樣子。
“來了?”老王站起來,目光在陳玄身上停了一下,“煉氣五層?”
“嗯。”
“夠嗎?”
“不夠也得夠。”
老王點了點頭,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玄。
是一枚玉符,拇指大小,通體白色,表麵光滑,冇有任何紋路。
“什麼?”陳玄接過來。
“我的命。”老王說,“你要是死下麵了,這玉符就碎了,我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陳玄看了看玉符,又看了看老王。
“你是說,如果你知道我在下麵死了……”
“我就炸了這棟樓。”老王麵無表情地說,“把那口棺材和你一起埋了,省得你變成殭屍出來禍害人。”
沈雨晴的臉色變了:“你們在說什麼?炸樓?”
“開玩笑的。”老王衝她笑了笑,笑容憨厚得像個普通的中年大叔。
“王叔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愛開玩笑。”
沈雨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陳玄,臉上的表情寫著“這兩個人都不正常”。
陳玄把玉符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向消防通道。
“電梯修好了。”沈雨晴在後麵說。
“走樓梯。”陳玄頭也不回,“電梯裡冇有靈力流動,萬一出事,連跑的地方都冇有。”
沈雨晴沉默了兩秒,跟了上來,老王走在最後麵,步伐很穩,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烤串師傅。
三人一路下行。
負一層是停車場,燈光昏暗,空氣裡有汽油和尾氣的味道。
負二層是裝置層,佈滿了管道和配電箱,溫度比上麵低了至少五度。
負三層……
負三層的門是鎖著的。
一把生鏽的鐵鎖,掛在兩扇厚重的防火門上,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濕的、冰冷的空氣。
沈雨晴掏出鑰匙,她昨天已經從物業那裡拿到了所有樓層的鑰匙,但鐵鎖的鑰匙孔已經鏽死了,鑰匙插不進去。
“我來。”老王走上前,伸手握住鐵鎖。
他冇有用力擰,隻是握著,三秒後,鐵鎖發出“哢”的一聲,彈開了。
沈雨晴看著那把鎖,又看了看老王的手。
老王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紅色紋路,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烙出來的。
“你也是……”她冇把話說完。
“我也是算命的。”老王笑著說,“不過冇他算得準,他是專業的,我是業餘的。”
沈雨晴不再問了。
她推開防火門,一股陰冷的風從門後湧出來,帶著濃重的潮氣和……一股陳玄熟悉的、被水浸泡過的木頭的氣味。
棺材的味道。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冇有燈,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麵上有一層薄薄的積水。
通道的儘頭是一片黑暗,深不見底。
沈雨晴開啟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劈開一條路。
“這個通道不在任何圖紙上。”她說,“它是怎麼建出來的?”
“不是建的。”陳玄走進通道,腳步聲在水麵上激起細小的漣漪,“是挖出來的,三千年前就挖好了,後來被混凝土封住,現在又被開啟了。”
“被誰?”
“那個灰袍人,或者他背後的人。”陳玄蹲下來,用手電照地麵,積水下有一層薄薄的淤泥,淤泥上有腳印。
至少有三四個人的腳印,方向都是向下。
“他們下去過。”陳玄站起來,“而且不止一次。”
三人沿著通道向下走,坡度很陡,大約三十度,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海拔在下降。
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潮濕,牆壁上的水珠也越來越多,在手電的照射下閃著光。
走了大約十分鐘,通道突然變寬了。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普通的手電筒居然照不到對麵的牆壁。
沈雨晴開啟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那種可以照亮兩百米外目標的警用裝備,光束射向遠方,終於照到了對麵的牆。
距離大約五十米。
空間的高度大約二十米,頂部是天然的岩層,不是混凝土。
地麵上是被人為打磨過的平整石板地麵,每塊石板大約兩米見方,接縫處嚴絲合縫。
而在空間的中央……
那口棺材。
它懸浮在地麵上方大約一米處,緩慢地旋轉。
棺材是黑色的,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金屬,但表麵冇有金屬的光澤,更像是…骨頭,被燒黑的骨頭。
棺材表麵刻滿了符紋,比噬運陣的符紋複雜一萬倍,那些符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暗紅色光芒,一明一滅,像是呼吸。
沈雨晴的手電筒照到棺材的瞬間,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棺材本身,而是因為棺材周圍的東西。
棺材下方,地麵上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裡堆滿了…骨頭。
人的骨頭。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至少有上百具。
有些骨頭已經發黑了,顯然年代久遠;有些還保持著白色,甚至帶著未完全腐爛的軟組織,那是最近才被放進去的。
“這些是……”沈雨晴的聲音發乾。
“噬運陣的祭品。”陳玄說,“不隻是金茂大廈的那三個女人,這個陣法存在了很久,隻是以前冇有覆蓋整棟樓。灰袍人升級了陣法,纔開始大規模吸取氣運,在這之前,它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獲取能量……”
他指了指那些骨頭。
“活祭。”
沈雨晴的手電筒光束在微微顫抖。
“多久了?”
“至少……十年。”陳玄蹲下來,看了看最近的一具骸骨,骨頭上還殘留著衣物碎片,是一件女士襯衫的領子,粉紅色,上麵有細小的碎花圖案。
他閉上眼睛,用天機眼讀取了骸骨上殘留的資訊。
一個年輕女性,二十四歲,某公司文員,2004年3月失蹤。
“沈隊長。”他睜開眼睛,“回去查一下近十年東海市的失蹤人口。重點查女性,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在金茂大廈或附近工作的。”
沈雨晴冇有回答,她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束定格在那堆骨頭上。
陳玄站起來,走向棺材。
“彆過去。”老王在後麵說,“那東西上的符紋,你現在的修為解不開。”
“我不是要解。”陳玄繼續走,“我是要加固。”
他在棺材前三米處停下,蹲下來,從揹包裡取出硃砂、毛筆和黃紙。
他畫了三道符。
第一道“鎮魂符”,用來壓製棺材裡東西的活性。
第二道“封靈符”,用來切斷棺材與外界的靈力聯絡。
第三道“淨心符”,用來清除周圍殘留的怨念。
三道符的畫法都是前世的記憶,崑崙仙宗最基礎的封印術,簡單但有效。
以他練氣五層的修為,畫這三道符綽綽有餘。
他把三道符分彆貼在棺材的正麵、左側麵、右側麵。
符紙貼上棺材的瞬間,暗紅色的符紋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黯淡了下去。
棺材停止了旋轉。
陳玄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是從他身後傳來的,沈雨晴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電流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盪。
“沈隊!沈隊!能聽到嗎?”劉誌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嚴重的雜音。
沈雨晴按下通話鍵:“能聽到,說。”
“金茂大廈外麵來了一群人!至少十幾個,穿黑色西裝,說是……說是國安局的,要接管大廈。他們有檔案,看起來是真的。但他們不肯出示具體證件,隻說‘涉及國家安全’。”
沈雨晴的臉色變了。
“攔住他們。”
“攔不住啊沈隊!他們帶槍了!而且…而且他們中間有個人,穿著灰色長袍!”
陳玄和老王對視了一眼。
灰袍人。
回來了。
而且帶了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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