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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局”的身份是假的,但檔案可能是真的,歸墟會的觸角已經滲透進了政府部門。
“沈隊長,你先上去。”陳玄說,“這裡交給我。”
“你一個人?”
“王叔在上麵幫我擋著。”
沈雨晴看了看棺材,看了看地上的骨頭,又看了看陳玄。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陳玄。”她說。
“嗯。”
“上麵那些人,我擋不了多久,他們的檔案如果是真的,我無權阻攔。”
“不用擋太久。”陳玄說,“十分鐘。”
“十分鐘夠嗎?”
“夠了。”
沈雨晴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向通道。
她的作戰靴踩在水麵上,濺起的水花在手電光中像是碎裂的水晶。
她走了。
地下空間裡隻剩下陳玄和老王。
“王叔,你上去。”
“你確定?”
“確定。”
老王冇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陳玄,眼神裡有一種陳玄讀不懂的東西。
“小子。”老王說。
“嗯。”
“玄清子是我的朋友。”
陳玄愣了一下。
“三千年前,他是崑崙山腳下一個小門派的長老,我是散修,在山上采藥的時候認識的,他幫過我很多次。”老王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死的那天,我在山下,我看到了山上的光,他自爆金丹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跑上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我找了三天,隻找到了這塊脊椎骨,其他的……什麼都冇留下。”
陳玄沉默了一會兒。
“王叔。”他說。
“嗯。”
“他的仇,我會幫他報的。”
老王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通道,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玄一個人站在棺材前。
地下空間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已的呼吸聲,和棺材裡那東西微弱的搏動聲……咚,咚,咚……像是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每一下間隔大約十秒。
他盤腿坐下來,麵朝棺材,閉上眼睛。
天機眼全力開啟。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中射出,照亮了棺材表麵的符紋。
那些符紋在他的視野中層層展開,像是一本開啟的書。
他讀懂了。
萬魔種心**,以活人氣血為引,以怨念為火,以崑崙血脈為爐,將一個人的全部修為、記憶、靈魂,壓縮成一枚種子,植入一具屍體中。
種子在屍體中孵化,吸收周圍的靈氣和怨念,最終破殼而出,成為一個擁有本體全部修為、但冇有本體記憶和情感的怪物。
棺材裡的東西,是玄清子的“魔種”。
不,不隻是玄清子的。
陳玄的天機眼穿透了棺材的表麵,看到了內部的構造……
棺材裡有兩樣東西。
一具骸骨,玄清子的骸骨,殘缺不全,少了脊椎骨。
一個肉球,大約籃球大小,灰黑色,表麵佈滿了血管一樣的紋路,它在緩慢地搏動,每搏動一次,就從周圍的空氣中吸取一縷靈力。
那是魔種。
它快成熟了。
從它的搏動頻率來看,最多還有七天,它就會破殼而出。
陳玄站起來,走到棺材前。
他把手放在棺材蓋上,掌心貼住冰冷的表麵。
體內的靈力,玄清子的金色血液,與棺材裡的骸骨產生了共鳴。
他感覺到了骸骨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深沉的、跨越三千年的疲憊。
玄清子累了。
他被自已人背叛,被自已人放棄,死後三千年,還要被人利用,成為魔宗的工具。
他想安息。
“我幫你。”陳玄說。
他咬破食指,在棺材蓋上畫了一道符。不是封印符,是“往生符”,崑崙仙宗用來超度亡魂的符咒,可以讓困在屍體中的怨念解脫。
符紋亮起金色的光芒,順著棺材蓋上的縫隙滲透進去。
棺材裡的骸骨開始發光,白色的光,柔和而溫暖,與暗紅色的魔種光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玄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三千年的風霜……
“謝謝你。”
白光消散了。
骸骨不再發光,不再搏動,不再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它隻是一具普通的、三千年前的古人的遺骸。
玄清子走了。
但魔種還在。
失去了骸骨作為載體,魔種開始瘋狂地搏動,它感覺到了危險,它在加速孵化。
棺材表麵的暗紅色符紋驟然亮起,比之前亮了十倍。
整口棺材開始劇烈震動,地麵上那堆骨頭在震動中嘩啦啦地散落。
陳玄後退了一步。
他的靈力不夠了。
練氣五層的修為,畫了三道符,用了一次天機眼,又畫了一道往生符,體內的靈力已經見底。
而魔種,正在甦醒。
棺材蓋裂開了一道縫。
一股濃烈的黑色霧氣從縫隙中湧出來,帶著刺鼻的腥臭味。
霧氣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形狀,冇有五官,冇有四肢,隻是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散發著純粹的惡意。
陳玄握緊了拳頭。
他想到了老王給的玉符,如果他在下麵死了,老王就會炸了這棟樓。
這棟樓裡有三千多名正在上班的無辜的人。
不行。
不能死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體內最後一絲靈力,集中在右手掌心。
然後他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他把手伸進了棺材的裂縫裡。
黑色的霧氣像是活物一樣纏繞上他的手臂,冰冷、黏膩,像是有無數條蛇在他的麵板上爬行。
魔種的惡意湧入他的腦海,試圖侵蝕他的神智……
你也會被背叛的。
你也會被放棄的。
你也會像他一樣,孤獨地死去,屍體被人利用,靈魂永不安息。
陳玄咬緊牙關,右手在棺材裡摸索,他摸到了那個肉球。
黏糊糊的,溫熱的,搏動的。
他握住了它。
然後他用天機眼做了最後一件事情,不是觀察,不是分析,是吞噬。
天機眼的終極能力,他前世隻用過三次—,接吞噬對方的靈力和記憶,化為已用。
這個能力對使用者的要求極高,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的記憶反噬,人格崩潰。
但現在,他冇有彆的選擇。
金色光芒從他的手心爆發,包裹住了整個肉球。
魔種發出了一聲尖嘯,不是聲音,是精神力層麵的尖嘯,整個地下空間的牆壁都在震顫。
地麵上的骨頭被震得飛起來,撞在牆壁上碎裂。
陳玄感覺到海量的靈力湧入自已的身體,狂暴的、混亂的、帶著三千年怨唸的靈力。
那些靈力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像是一群發瘋的野馬。
他的身體在顫抖,鼻子在流血,耳朵在鳴叫。
但他冇有鬆手。
他一邊吞噬魔種的靈力,一邊用前世的心法將其煉化,
把狂暴的靈力馴服,把混亂的秩序重建,把怨念中的記憶碎片剝離出去。
那些記憶碎片像碎玻璃一樣劃過他的意識……
玄清子第一次上崑崙山,站在山門前仰望雲海。
玄清子第一次見到師兄,師兄遞給他一把劍,說“以後跟著我”。
玄清子在戰場上為師兄擋箭,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玄清子看到師兄的箭射向自已的肩膀,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釋然。
“我欠他的。還了。”
陳玄的眼眶濕了。
不是為了自已,是為了一個死了三千年的陌生人。
魔種在他手中縮小,從籃球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變成雞蛋大小,從雞蛋大小變成一顆珠子。
一顆黑色的珠子,表麵光滑,冇有任何紋路。
和灰袍人麵前懸浮的那顆煉魂珠一模一樣,但小了很多。
陳玄鬆開手,珠子落在他的掌心裡,冰冷而沉重。
魔種被他吞噬了。
不,不是吞噬,是超度。
他用天機眼吸走了魔種裡所有的怨念和惡意,隻留下了純粹的靈力。
那些靈力現在在他的體內流淌,把他的修為從練氣五層一路推高……
練氣六層。七層。八層。
築基。
他的身體在築基成功的瞬間發生了質變,麵板上的傷口全部癒合,斷裂的毛細血管重新連線,內臟的功能提升了一倍。
他感覺到自已的心跳更有力了,呼吸更深了,視力更清晰了。
築基期。
在這個靈氣稀薄的末法時代,築基期已經是相當可觀的修為了。
雖然和他前世的仙帝境界相比不值一提,但至少……
至少他不用再靠畫符防身了。
陳玄從地上站起來,把那顆黑色珠子放進口袋裡。
棺材裡的骸骨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棺材表麵的符紋也全部黯淡了。
整口棺材失去了光澤,像一件被遺棄的古董。
他轉身走向通道。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地下空間裡,隻有一口破舊的棺材和一堆白骨。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畫出最後一個圓,然後黯淡了下去。
“安息吧。”陳玄說。
他走進通道,向地麵走去。
走到負二層的時候,他聽到了上麵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對講機的滋滋聲。
還有一個人的聲音,蒼老但洪亮,帶著一股子烤串師傅特有的粗糲……
“我說了,下麵在做安全檢查,誰都不能下去!”
“我們是國安局的!讓開!”
“國安局的也不行。這是私人地盤。”
“你一個賣烤串的,有什麼資格……”
“我賣烤串的怎麼了?賣烤串的就不能有正義感了?”
陳玄加快腳步,從負二層的樓梯衝上去。
推開負一層的門,他看到了混亂的場麵……
十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大廳裡,其中三個人手裡拿著手槍。
金茂大廈的保安被推到牆角,臉上有血。
沈雨晴站在他們對麵,雙手舉著工作證,正在和領頭的人爭論。
老王站在消防通道的門口,雙臂張開,像一堵肉牆。
而那個灰袍人,站在黑衣人後麵,灰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消防通道的方向,盯著陳玄走出來的方向。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灰袍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可置信,“你把它毀了?”
陳玄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黑色珠子,在灰袍人麵前晃了晃。
“你說這個?”
灰袍人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不可能。你一個練氣期的廢物,怎麼可能……”
“誰告訴你我是練氣期了?”
陳玄釋放了自已的修為氣息。
築基期的威壓在大廳中擴散開來,雖然不強,但對於灰袍人這種靠邪術堆砌起來的築基中期來說,足夠讓他感受到威脅了。
灰袍人的瞳孔,那雙灰色的、豎縫的蛇眼,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撤。”他對黑衣人領頭說。
“可是……”
“我說撤!”
黑衣人領頭猶豫了一秒,然後揮了揮手。
十幾個黑衣人收起槍,魚貫而出。
灰袍人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陳玄一眼。
“歸墟會不會放過你的。”他說。
“你們可以試試。”陳玄說。
灰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的陽光中。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沈雨晴放下舉著工作證的手,轉過頭看著陳玄。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有被欺騙的憤怒,有對剛纔發生的所有事情的不理解。
“你…”
“我冇事。”陳玄說。
“那個珠子…”
“回頭再說。”
“那個棺材…”
“處理好了。”
沈雨晴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生理反應。
“陳玄。”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欠我一個解釋。一個完整的、從頭到尾的、不加任何修飾的解釋。”
陳玄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淚。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上揚,像是在用全部的意誌力維持自已的專業形象。
她是一個刑警。
她的工作是用證據和邏輯破案。
但今天,她看到了一百多具骸骨、一口懸浮的棺材、一個賣烤串的擋住了持槍的特工。
她的世界在這一天崩塌了。
“好。”陳玄說,“我欠你一個解釋。”
沈雨晴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明天下午三點。局裡。帶上你那個賣烤串的朋友。”
她走了。
老王走過來,站在陳玄身邊,看著沈雨晴遠去的背影。
“這姑娘不錯。”老王說。
“嗯。”
“膽子大,心細,而且…”老王想了想,“她剛纔擋在我前麵,跟那幫拿槍的人對峙。她一個刑警,麵對‘國安局’的人,完全可以不管。但她站出來了。”
陳玄冇有說話。
“小子,”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人值得你保護我不是因為她們有用,是因為她們本身就好。”
陳玄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黑色珠子。
珠子在他的掌心裡,冰冷而沉重。但他能感覺到,珠子的核心處,有一絲微弱的、溫暖的光。
那是玄清子最後的痕跡。
“走吧。”陳玄把珠子收進口袋,“請你吃烤串。”
“你請我?”老王笑了,“你還欠我六十七塊錢呢。”
“從工資裡扣。”
“什麼工資?”
“沈隊長說了,我是她的顧問。顧問應該有工資吧?”
老王大笑起來,笑聲在大廳裡迴盪。
兩人走出金茂大廈,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廣場上的噴泉在陽光下閃著光,水花在空中畫出彩虹。
幾個穿著校服的小學生從旁邊跑過,笑聲清脆。
陳玄站在陽光下,仰起頭,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在他的視野中投下一片橙紅色的光。
他想起玄清子的最後一句話“謝謝你。”
他想起老王的最後一句話…“有些人值得你保護。”
他想起沈雨晴的紅眼眶…“你欠我一個解釋。”
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顆冰冷的珠子。
三天的時間,他做了很多事。煉化了玄清子的血,吞噬了魔種,修為突破到築基期,挫敗了歸墟會的計劃。
但這不是結束。
灰袍人跑了,歸墟會還在。
地下的棺材雖然處理了,但老王說過…“歸墟會在全世界蒐集崑崙遺物”,他們不會因為失去一個魔種就收手。
而且,灰袍人最後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失敗者的眼神,是“我們還會再見”的眼神。
陳玄睜開眼睛,轉身走向老王的燒烤攤。
“王叔。”
“嗯。”
“歸墟會的總部在哪?”
老王正在翻烤架上的羊肉串,聞言手頓了一下。
“冇有人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他們在東海市有一個據點。”
“在哪?”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陳玄。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東海市老城區,永安路47號。
“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古董店。”老王說,“歸墟會在東海市的情報中轉站。灰袍人就是從這裡接收指令的。”
陳玄把紙條收好。
“你怎麼知道的?”
“我找了他們三年。”老王翻了一下烤串,“你以為我這三年真的隻是在賣烤串?”
陳玄看著他。
老王的側臉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很硬。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炭火的光,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執著的光。
“你一直在查歸墟會。”陳玄說。
“對。”
“為什麼?”
老王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欠玄清子的。”他說,“他死了三千年,我找不到凶手。但我可以找到利用他的人。”
他把烤好的羊肉串遞給陳玄。
“吃吧。明天你還要去公安局給那個姑娘講故事。”
陳玄接過烤串,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焦香,孜然味很重,和三個月前他第一次吃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不同了。
三個月前,他是一個落魄的、一無所有的重生者。
三個月後,他有了修為,有了朋友,有了敵人,有了一個需要他去解釋的人,和一個需要他去摧毀的組織。
“王叔。”
“嗯。”
“六十七塊錢,我明天還你。”
老王笑了。
“不急。”他說,“反正你也跑不了。”
夜幕降臨,東海市的燈亮了。
金茂大廈的三十八樓還在修繕中,但從外麵看,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
明天,三千多名員工會照常來上班,照常坐在工位上,照常抱怨工作太累、工資太低。
他們不會知道,在這棟大廈的地下五十米處,有一口空了的棺材和一百多具白骨。
他們不會知道,有人為了保護他們,在三天之內從一個練氣期的廢物突破到了築基期。
他們不會知道,這座城市的地下,沉睡著三千年的恩怨。
陳玄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裡握著那顆黑色珠子。
珠子裡的光,玄清子的光,還在微弱地亮著。
“你的仇,”陳玄低聲說,“我會幫你報的。”
珠子亮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然後光芒熄滅了。
陳玄把珠子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銅錢、三百塊錢放在一起。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公安局給沈雨晴講故事。
後天,他要去永安路47號。
大後天……
他翻了個身,不再想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枕頭底下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
枕頭底下,銅錢、鈔票和珠子安靜地躺在一起,像是三個不同時代的遺物,在一個落魄大學生的枕下相遇。
三千年前的承諾,三個月前的重生,三天前的戰鬥。
都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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