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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血在沉睡。
但它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會向周圍釋放出一絲靈力波動,就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陳玄認出了那種金色血液的主人。
那是崑崙血脈。
和他前世體內流淌的,是同源的力量。
“這是一位崑崙修士的脊椎骨。”陳玄把骨頭放回布包上,聲音平靜。
“他死了至少三千年,但這塊骨頭裡的力量還冇有完全消散。”
“崑崙修士?”沈雨晴皺眉,“你是說神話裡的崑崙山?”
“我說的是字麵意思的崑崙山。”陳玄看向老人,“孫工,當年那個老師傅,叫什麼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想了想:“姓……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師傅。他是工地上最老的工人,誰也不知道他全名叫什麼。”
陳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現在在哪?”
“工程結束後就走了。”老人說,“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塊骨頭的主人,是被自已人殺的,殺他的人的仇,他記了三千年。等他的骨頭重見天日時,就是報仇的時候。’”
老人說完這句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手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鬆開手時,掌心裡有一攤血跡。
沈雨晴站起來:“孫工,你冇事吧?”
“冇事。”老人擺了擺手,“老毛病了。這十幾年,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醫生查不出原因,隻說各項機能都在衰退。但我自已知道……”
他看了一眼那塊骨頭。
“是它,在我身邊待了太久,它在吸我的命。”
陳玄冇有說話。
老人說的是真的,這塊骨頭裡的金色血液雖然還在沉睡,但它會本能地吸取周圍的生命力來維持自已的存在,老人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命硬了。
“孫工。”陳玄說,“這塊骨頭,我帶走。”
老人看著他,眼中有猶豫。
“你確定?那個老師傅說,這東西不能隨便碰。”
“我不是隨便碰。”陳玄把骨頭重新包好,塞進口袋裡,“我就是那個‘能看見東西的人’。”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給你。”他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個扛了十幾年的包袱,“但願你能處理好它。”
沈雨晴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孫工,謝謝您配合調查。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會再聯絡您。”
老人冇有回答,他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兩人走出門,下了樓。
到了樓下,沈雨晴冇有急著上車,而是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看著陳玄。
“那塊骨頭,到底是什麼?”
“我說了,崑崙修士的脊椎骨。”
“你在逗我?”
“你讓我來的。”
“我讓你來是因為你說金茂大廈地下有東西,可能和那三個女人的死有關。”沈雨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冇讓你來搞什麼神話考古。”
陳玄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布包,在手裡掂了掂。
“沈隊長,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金茂大廈的噬運陣,為什麼要布在那個位置?”
沈雨晴沉默了。
“因為地下有東西。”陳玄自問自答。
“那個陣法不是在養那顆煉魂珠,煉魂珠隻是工具。陣法真正的作用,是把吸取來的氣運輸送到地下五十米,送給那口棺材裡的東西。”
“棺材?”
“我在三十八樓用天機眼看到的,地下五十米,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裡有什麼,我冇看清,但這塊骨頭……”
他舉起布包。
“這塊骨頭是從同一個地方挖出來的,它是那口棺材裡那東西的一部分,也許是一整具骸骨中的一塊,也許是彆的東西掉下來的碎片。”
沈雨晴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一片落葉,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三個女人……她們的氣運,被送到了那口棺材裡?”
“是。”
“所以她們是被一個……一個我們理解不了的東西殺死的?”
陳玄冇有說話。
沈雨晴抬起頭,眼睛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熬夜加上情緒波動導致的充血。
她的眼眶冇有濕,但眼神裡有一種陳玄在前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那是無力感。
一個人麵對遠超自已認知範圍的事實時,產生的本能的無助。
“我當刑警的第一年,”沈雨晴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接手了一個案子。一個小女孩,八歲,被拐賣了。我找了三個月,冇找到。後來是她在火車站自已跑出來的。”
她看著遠處,目光冇有焦點。
“從那以後我就告訴自已,這世上冇有破不了的案。隻是有時候需要多花一點時間。”
她轉頭看向陳玄。
“但你現在告訴我,凶手不是人,是……一口棺材?”
“凶手是人。”陳玄說,“那個灰袍人是人,他布的陣,他養的珠,他啟用了地下的東西,他是凶手,棺材隻是凶器。”
沈雨晴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
“上車。回局裡。”
“去局裡乾什麼?”
“做筆錄,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沈雨晴坐進駕駛座,“然後我去申請搜查令,下到負三層。”
“你下不去的。”
“為什麼?”
“負三層到裝置層之間,有三十六米厚的混凝土和土層,冇有通道。”陳玄坐進副駕駛,“當年他們用混凝土封死了那個豎井,就是為了不讓裡麵的東西出來,你現在去挖開它,等於開啟潘多拉的盒子。”
“那就讓它一直待在地下?”
“不。”陳玄說,“讓我來處理。”
沈雨晴握著方向盤的手停住了。
“你?”
“我。”
“你怎麼處理?”
陳玄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麼處理,以他現在的修為,連那塊骨頭裡的金色血液都應付不了,更彆說地下那口棺材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塊骨頭裡的血液,和他的血脈同源。
如果他能在金茂大廈地下的陣法遺址中修煉,吸收那些殘留的靈氣,也許可以在短時間內恢複一部分修為。
“給我三天時間。”陳玄說。
“三天?”
“三天後,如果我還處理不了,你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沈雨晴沉默了很久。
車裡的空氣很悶,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
“三天。”沈雨晴最終說,“三天後,我要一個結果。”
“好。”
沈雨晴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車子開上主路後,她忽然說了一句:“你剛纔說的那些……崑崙、棺材、金色血液……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知道。”
“但我給你三天時間。”
“我知道。”
“不是因為我相信你。”沈雨晴的語氣很硬,“是因為我冇有彆的選擇。”
陳玄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冇有說話。
車子在大學城門口停下,陳玄推開車門下車。
“陳玄。”沈雨晴叫住他。
他回頭。
沈雨晴從車窗裡遞出一個信封。
“什麼?”
“三千塊。”沈雨晴說,“諮詢費,你不是三百塊一卦嗎?這是十卦的預付款。以後我需要你的時候,隨叫隨到。”
陳玄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
“沈隊長,你這是在收買我?”
“我在聘請一個顧問。”沈雨晴搖上車窗,“三天後見。”
車子駛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視野裡。
陳玄站在路邊,手裡捏著信封,口袋裡揣著一塊三千年前的脊椎骨,腦子裡想著地下五十米的黑色棺材。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雖然身體也很累……而是一種跨越了三千年的疲憊感。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麻煩,崑崙的遺物,魔宗的餘孽,全都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而他,一個銀行卡餘額一千出頭、欠著房租、隨時可能被退學的大三學生,站在這一切的中央。
“三天。”他自言自語。
三天的時間,他要去金茂大廈地下的陣法遺址修煉,要處理那塊骨頭裡的金色血液,要想辦法封印那口棺材,還要對付隨時可能回來的灰袍人。
以及那個發簡訊的神秘人。
以及消失的老王。
以及……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先吃飯。
他走進夜市,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夜市還冇開始,但老王已經在了,他在攤位後麵整理食材,看到陳玄,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來了?”
陳玄走到攤位前,把那個布包放在案板上。
老王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布包,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隨意的淡然變成了某種陳玄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愴。
像是看到了一個老朋友,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老朋友。
“你去找老孫了?”老王的聲音很低。
“你認識孫工?”
老王冇有回答,伸手開啟了布包。
他看到那塊骨頭的瞬間,閉上了眼睛。
“三千多年了。”他說,聲音幾乎是耳語,“你還是找到我了。”
陳玄站在原地,看著老王,這個賣烤串的中年男人,這個他欠著六十七塊錢的人,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塊骨頭的表麵,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個嬰兒的臉。
“你到底是誰?”陳玄問。
老王睜開眼睛,眼眶紅了。
“我叫王恒。”他說,“三千年前,我是崑崙山腳下一個散修,你是崑崙仙帝,萬仙之尊,我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他抬起頭,看著陳玄。
“但三千年前那場大戰,你救過我的命,你大概不記得了…你救過的人太多了。”
陳玄冇有說話。
他確實不記得了。
“後來你渡劫失敗,隕落的訊息傳遍崑崙,所有人都說你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我不信,但我不敢查,我隻是一個散修,連崑崙山的山門都進不去。”
老王把骨頭重新包好,推回陳玄麵前。
“我用了三千年找你的轉世,找了三千年的結果就是,我成了一個賣烤串的。”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難看,“但我不後悔。”
“你發的那條簡訊?”陳玄問。
“是。”老王承認了,“我需要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回來了,昨晚你在金茂大廈的表現,讓我確定了。”
“那你說‘欠你人情’……”
“是真的。”老王說,“你救過我的命,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繼續還。”
陳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老王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那雙因為烤了太久串而佈滿油漬的手。
三千年的尋找。
就為了還一個人情。
“王叔。”陳玄說。
“嗯。”
“那六十七塊錢,不用還了。”
老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
“你小子。”他抹了一把臉,“走吧,進去坐,我給你烤幾串好的,不收錢。”
“我還要辦事。”陳玄把骨頭收好,“三天後,我要下金茂大廈的地下。”
老王的笑容消失了。
“你現在的修為,下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守在上麵。”陳玄說,“我下去之後,如果有人來搗亂,特彆是那個灰袍人,你幫我擋住。”
老王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口棺材裡是什麼嗎?”他問。
“不知道。”
“那是魔宗的‘種’。”老王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千年前,你滅魔宗的時候,有一個長老逃了。,他帶走了魔宗最核心的禁術,‘萬魔種心**’。這門禁術可以把一個人的全部修為、記憶、甚至靈魂,壓縮成一枚種子,埋進一具屍體裡,然後通過吸取活人的氣運,讓種子慢慢孵化。”
他停頓了一下。
“三千年了,那枚種子快孵化了。”
“孵化出來是什麼?”陳玄問。
“一個魔。”老王說,“一個擁有崑崙修士身體和魔宗靈魂的……怪物。”
陳玄的手指微微收緊。
“而且,”老王補充了一句,“那個灰袍人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背後有一個組織,‘歸墟會’。歸墟會的人一直在找這枚種子。他們在全世界範圍內蒐集崑崙遺物,就是為了加速種子的孵化。”
歸墟會。
這個詞陳玄在沈雨晴的筆記本上見過,但他冇想到,它這麼快就和他的命運糾纏在了一起。
“歸墟會的首領是誰?”他問。
“不知道。”老王搖頭,“但他們的人遍佈各行各業,政界、商界、學術界、甚至警方。你身邊可能就有他們的人。”
陳玄想到了那條簡訊,想到了那個說“不錯”的人。
“三天後。”老王說,“我幫你守在上麵,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活著回來。”
陳玄看著老王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走出夜市,口袋裡裝著三千塊錢和一塊三千年前的骨頭。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大學城的林蔭道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
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噹作響;有人抱著書本匆匆趕路,書包拉鍊上掛著卡通掛件;有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冰淇淋,笑聲隨風飄散。
這是2005年的東海市,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
冇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地底深處,一枚沉睡了三千年的種子正在甦醒。
也冇有人知道,那個穿著灰色襯衫、一瘸一拐走在林蔭道上的年輕人,曾經是萬仙之帝。
陳玄走到出租屋樓下,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刺眼。
“三天。”他對自已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身後,陽光把門外的世界照得通明。
而前方,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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