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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淩晨兩點十七分,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號碼未知,內容隻有六個字……
“今晚不動手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翻了個身,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但已經睡不著了。
腦子裡的天機眼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在顱骨內側突突地跳,不斷向他推送著金茂大廈的畫麵。
那顆煉魂珠每轉動一圈,就有幾十個人的氣運被抽走,像抽血一樣,緩慢但致命。
再等一天,可能又會多一個人死在工位上。
“多管閒事的毛病,死都改不了。”陳玄坐起來,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已的鞋。
他花了十分鐘,把蛇皮袋裡從喪葬用品店買的那幾張黃紙翻出來,用毛筆蘸著硃砂畫了三道符。
一道“破陣符”,一道“護身符”,一道“遁走符”。
以他現在的靈力,畫完這三道符,體內的“蛛絲”細了一半。
如果這三道符不管用,他就真的隻能靠兩條腿跑了。
他把破陣符折成三角形塞進內衣口袋,護身符掛在脖子上,遁走符攥在手心。
“堂堂崑崙仙帝,”陳玄對著出租屋那麵裂了縫的鏡子說,“淪落到半夜去寫字樓搞破壞。”
鏡子裡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牛仔褲膝蓋處磨得起了毛球,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額頭。
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色,看來這三個月冇少熬夜。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出租屋的門,走進了東海市的夜色。
淩晨兩點的大學城很安靜,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陳玄沿著學府路一直往南走,過了兩個紅綠燈,拐進一條小巷子。
巷子儘頭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燈光慘白。
一個穿睡衣的中年男人在買啤酒,收銀員打著哈欠刷條形碼。
陳玄從巷子另一頭穿出去,來到了大路上。
金茂大廈就在前方五百米處,在夜空中通體發光,像一根巨大的溫度計,測量著這座城市的體溫。
他在大廈對麵的公交站台停下,觀察了十分鐘。
大廈有兩個出入口,正門對著主乾道,側門通向地下停車場。
正門有保安值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坐在前台後麵打瞌睡,麵前的監控螢幕閃著雪花點。
側門是刷卡進入的,但陳玄注意到,晚上十一點之後,停車場的管理員會離開,側門的門禁係統會自動切換到“隻出不進”模式。
也就是說,從外麵進不去。
但陳玄不需要從外麵進去。
他繞到大廈背麵,抬頭看向外牆。
金茂大廈的背麵是一麵完整的玻璃幕牆,每隔三層有一道狹窄的裝飾性橫梁,寬度大約三十厘米。
橫梁上安裝了清潔用的軌道,那是給擦窗機器人用的,但理論上,也足夠一個瘦弱的人站上去。
前世他在崑崙山修煉時,徒手攀爬過萬丈懸崖。
現在雖然修為儘廢,但身體的控製力還在。
“彆摔死了。”陳玄對自已說。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扣住一樓窗台的外沿,腳尖踩上排水管的固定卡扣,開始攀爬。
六樓的高度,他爬了將近十五分鐘。
不是因為體力不支……好吧,也有一點體力不支,主要是因為每爬一層,他都要停下來用天機眼觀察上方的陣法節點,確認自已冇有走錯方向。
噬運陣的陣紋覆蓋了整棟大廈的外牆,雖然肉眼看不見,但在天機眼的視野裡,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密佈在玻璃幕牆上。
他必須避開那些“血管”最密集的區域,否則會被陣法反噬。
到十四樓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靈力消耗太大了。
護身符在胸口微微發熱,替他隔絕了陣法的部分壓力,但每向上一步,壓力就增大一分。
他在十四樓的橫梁上坐下來,休息了三分鐘。
從這個角度俯瞰東海市,夜景出乎意料地好看。
遠處的跨海大橋像一條發光的長蛇,蜿蜒伸向黑暗的海麵。
城市的燈海在腳下鋪展,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如果前世的我看到這一幕,”陳玄自言自語,“大概會以為是什麼大型陣法。”
他歇夠了,繼續向上。
二十二樓,二十七樓,三十二樓……
越往上,陣法的壓力越大。
到三十五樓的時候,護身符開始發燙,貼著他胸口的麵板,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咬著牙繼續爬,指尖磨破了皮,在玻璃幕牆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三十八樓。
陳玄翻過橫梁,踩上了外掛式空調主機的平台。
平台的鐵柵欄鏽跡斑斑,踩上去吱呀作響。
他貼著牆壁,找到了一扇虛掩著的應急通風窗,推窗翻了進去。
落地的一瞬間,天機眼劇烈跳動,金色光芒不受控製地在瞳孔中炸開。
陣法中心。
他站在了陣法中心。
三十八樓是一個空曠的混凝土空間,冇有隔斷,冇有裝修,甚至連地麵都冇有做自流平。
粗糙的水泥地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紋。
那些符紋不是畫上去的,是鑿出來的,深度大約兩到三厘米,邊緣鋒利,像是用某種極其銳利的工具雕刻而成。
符紋的溝槽裡,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血,陳玄蹲下來看了一眼,是某種混合了硃砂、雄黃和靈獸血的物質,在陣法的驅動下緩慢迴圈,發出微弱的熒光。
整個陣圖直徑超過二十米,中心是一個圓形的凹陷,凹陷的底部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直通樓下。
那是陣法的“錨點”,連線著下麵每一層的節點。
而陣圖中心,盤腿坐著那個灰袍男人。
近距離看,這個人比陳玄想象的更詭異。
他大約四十歲出頭,麵容枯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長期不見陽光,又像是被某種力量反噬了生命力。
他的麵前懸浮著那顆煉魂珠。
黑色珠子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就從陣圖中吸取一縷灰黑色的煞氣,然後吐出一絲更濃稠的暗紅色光芒。
那光芒順著陣圖中心的孔洞向下流去,被輸送到大廈的每一層。
“在養珠。”陳玄無聲地說。
煉魂珠本身不是最終產物,它是個過濾器,噬運陣吸取所有人的氣運,經過煉魂珠的轉化,變成某種更純粹的能量,最終輸送到……
陳玄的目光順著暗紅色光芒的流向,看向那個孔洞。
輸送到地下……
這棟大廈的地下,還有東西。
他的天機眼試圖穿透地麵,看向負一層,但立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了回來。
那股力量冰冷、陰邪,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像是一隻沉睡了千年的野獸。
陳玄的太陽穴炸裂般地疼。
他咬緊牙關,把天機眼的探知範圍壓縮到最小,隻觀察陣圖的結構。
三分鐘後,他找到了陣眼。
就在灰袍人身後兩米處,有一塊符紋的節點,那個節點的紋路比其他地方粗了將近一倍,暗紅色液體流動的速度也更快。
那是整個陣法的“心臟”,隻要破壞那個節點,整座大陣就會癱瘓。
問題是,灰袍人擋在前麵。
而且,灰袍人的修為……
陳玄用天機眼掃了一下,心裡有了數。
築基中期。
在他前世的標準裡,築基期連入門都算不上,但在這個靈氣稀薄的末法時代,築基中期已經是相當可觀的力量了。
而他陳玄,現在的靈力連練氣一層都勉強。
硬碰硬,他打不過。
但他是崑崙仙帝。
就算隻有練氣一層的靈力,他對陣法的理解也是這個灰袍人拍馬不及的。
陳玄慢慢蹲下來,從內衣口袋裡取出那張破陣符,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然後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把體內那絲微弱的靈力全部集中到指尖。
破陣符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芒,像是快要燃儘的火柴頭。
灰袍人冇有反應。
陳玄開始移動。
他的步伐很輕,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符紋之間的空隙上,不觸碰到任何一條刻痕。
這是前世在崑崙山的萬符大陣中練出來的本事,在密密麻麻的陣紋中穿行而不觸發任何一道禁製。
一步,兩步,三步……
他離灰袍人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對方長袍下襬上的汙漬,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氣息。
四步,五步……
灰袍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陳玄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了十秒。
灰袍人冇有睜眼。
陳玄繼續移動,繞到灰袍人身後,陣眼節點就在腳下,他隻需要把破陣符貼上去,然後引爆……
“你膽子不小。”
灰袍人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沙啞、乾燥,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質感。
陳玄冇有回頭,蹲下身,破陣符精準地按在了陣眼節點上。
“住手!”灰袍人猛地睜眼。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一種渾濁的、像是被稀釋過的墨汁的顏色,瞳孔中央有一個豎著的黑色縫隙,像蛇。
蛇眼!
這是修煉魔宗禁術的後遺症,煉魂術會腐蝕修行者的心智,讓他們的身體逐漸獸化,眼睛是最早出現變化的地方。
灰袍人一掌拍來。
掌風裹挾著濃烈的煞氣,在空中凝成一隻灰黑色的手印,直奔陳玄的後腦。
陳玄冇有躲。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破陣符上。
精血是修行者最珍貴的東西之一,蘊含了本命元氣。
他現在這點微末修為,噴一口精血等於透支了小半條命。
但效果立竿見影。
破陣符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像一顆小太陽在三十八樓炸開。
陣眼節點的符紋在金光的衝擊下寸寸碎裂,暗紅色的液體從溝槽中噴湧而出,像是被割開了動脈。
整層樓的地麵開始震動。
灰袍人的手印在金光中潰散,他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伸手去抓煉魂珠,但珠子已經失控了,在陣法的崩潰中瘋狂旋轉,表麵出現了一道道裂紋。
“你瘋了!”灰袍人吼道,“你知道這棟樓裡有多少人嗎?!陣破了,煞氣倒灌,下麵三十七層的人全都要遭殃!”
陳玄冇理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遁走符,拍在自已胸口。
然後他做了一件灰袍人完全冇想到的事……
他衝向窗戶,撞碎玻璃,從三十八樓跳了下去。
灰袍人愣住了。
自由落體的第一秒,風灌進陳玄的耳朵,發出尖銳的呼嘯。
他的T恤被氣流撕扯著向上翻,露出瘦削的肋骨。
第二秒,他在半空中翻轉身體,麵朝大廈,天機眼全力開啟。
在他的視野裡,整棟大廈的陣紋正在崩潰,從三十八樓的陣眼開始,裂紋像蛛網一樣向下蔓延,每經過一層,那一層的陣紋就炸裂成碎片。
但灰袍人說得對。
陣破了,煞氣倒灌。
那些被陣法囚禁的氣運,幾百個人的氣運,正在從破碎的陣紋中瘋狂湧出,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洪水。
如果任由它們在大廈內部橫衝直撞,下麵三十七層的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精神失常。
陳玄在墜落中咬破手指,用血在空中畫了一道符。
他冇有紙,冇有硃砂,冇有毛筆,他隻有自已的血,和幾千年刻進靈魂裡的陣法知識。
血符在空中成形,散發出微弱的金光。
“鎮。”
他低聲說了一個字,把血符推向大廈的外牆。
血符貼附在玻璃幕牆上,金光一閃,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能量屏障,倒灌的煞氣撞上屏障,被暫時擋住了。
但這道血符撐不了太久。
陳玄繼續墜落,每經過一層,他就用血畫一道符,一層一層地封住煞氣的出口。
二十二樓,血符。
十四樓,血符。
六樓,血符——
到三樓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冇有血可以流了,體內的靈力也徹底耗儘,連天機眼都自動關閉了。
遁走符終於啟動。
它在他胸口炸開,化作一團青色的霧氣,包裹住他的身體,墜落的速度驟然減緩,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他。
陳玄落在大廈背麵的小巷子裡,雙腳著地,膝蓋彎曲,翻滾了一圈卸掉衝擊力。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整棟金茂大廈在他頭頂轟鳴,陣紋崩潰的聲音像是金屬疲勞的斷裂聲,從樓頂一路傳到地基。
每一層的燈都在閃爍,忽明忽暗,整棟樓像是在呼吸。
然後,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
整棟大廈陷入黑暗。
三秒後,三十八樓的窗戶炸裂開來,一股灰黑色的煞氣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旋轉了幾秒,然後緩緩消散。
金茂大廈的應急照明係統啟動了,底層幾層的燈重新亮起,但上麵三十層仍然一片漆黑,隻有破碎的窗戶裡透出應急指示燈微弱的綠色光點。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
陳玄從地上爬起來,靠在巷子牆壁上,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都磨破了,鮮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
T恤被碎玻璃劃了好幾道口子,左邊袖子幾乎整個撕開了,右小腿撞在了空調外機的支架上,腫了一塊,走路會疼。
他花了三十秒把手指上的玻璃渣拔出來,用撕下來的袖子布料草草包紮了一下。
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巷子深處。
身後,金茂大廈的正麵,陸續有人從大門裡跑出來,是被驚醒的夜間保安和加班的員工。
他們站在廣場上,抬頭看著黑暗的大廈,臉上全是困惑和恐懼。
有人指著樓頂喊了一聲,所有人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三十八樓破碎的窗戶裡,還在向外冒著淡淡的黑煙,而在樓頂的天台上,有一個人影……
那是灰袍人,他在陣法崩潰的最後一刻逃了出來,此刻站在天台邊緣,低頭看著腳下的城市。
但他冇有看向陳玄的方向。
他在看另一個方向,東海市的東邊,海麵方向。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灰袍人縱身一躍,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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