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瀧白在傳送裝置前站了很久。
威廉靠在牆邊,沒有催促。他知道這種沉默。這是一個人在把所有的“如果”都想一遍,然後在心裏給每一個都找一個答案。想完之後,才能往前走。
“如果遇到危機,”瀧白開口:“首腦那類的,你就立刻把大家送走。”
他說“大家”的時候停頓了一下。三月七站在旁邊,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但他感覺到了那個目光。很輕,很安靜,像在等什麼。
“……所有人。”他再次確定。
三月七沒有說什麼。她隻是站在那裏,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但瀧白知道她聽到了。他第一次覺得“活著”這件事,不是一種負擔。不是要背負的東西,不是要償還的債。
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不是因為要記住誰,不是因為要完成什麼。隻是因為有人在等他回去。
“好。”威廉說。
傳送啟動。白光吞沒所有人。
都市的空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差了。
瀧白站在廢棄工業區的入口,看著那片灰色的天。鐵鏽的味道混著某種化學製劑的甜膩,黏在鼻腔裡,怎麼都甩不掉。
遠處有建築在移動,很慢,像一隻巨大的、生了銹的龜。地麵在震動,是那些建築底層的齒輪在咬合。
三月七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這一切,相機掛在脖子上,沒有舉起來。
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牆越來越高,牆上塗著看不懂的符號,有些是字,有些是圖案,有些隻是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有個人突然從拐角衝出來。
是個男人。很瘦,衣服破了好幾處,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看到人,眼睛亮了一瞬,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他伸出手,朝三月七撲過去。
“救——”
話音沒落,他的手已經飛出去了。
不是飛出去的。是被斬斷的。刀太快了,血都來不及噴,斷麵是整齊的,骨頭白森森地露在外麵。那人愣了一秒,然後發出不像人的嚎叫,捂著斷臂跪在地上。
瀧白收刀。
“興許早點撿回去還能重新用。”他說,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三月七愣在原地。她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看著地上那隻還保持著抓握姿勢的手,看著瀧白的側臉。
三月七看著他的側臉。她認識這張臉。在列車上,這個人會在她講不好笑的笑話時嘴角動一下,會幫她拿包、放慢腳步等她、在她哭的時候手足無措。
但此刻這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冷漠,是那種……在別的地方活過很久之後,把某些東西關掉了的空白。
這一刻,她發現那張臉上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是一種被一直壓抑,如今重新顯露出來的東西。
“走吧。”瀧白說。他踢了那個男人一腳,像踢開擋路的石頭:“耗子不值得憐憫,這裏不適用你們那些道德觀念。”
他沒有回頭看三月七。他往前走,腳步很穩,和剛才一樣。但三月七覺得他好像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是變回了某個人。
瀧白走到三月七旁邊,拍了拍:“走吧。”
三月七點點頭。她跟著往前走,沒有回頭。但她記住了那隻手。保持著抓握姿勢的、白森森的骨頭。
這裏建築的顏色很雜亂,灰的黃的褐的,有些牆上還殘留著褪色的漆,能看出曾經是紅的或者綠的。
屋頂的瓦片層層疊疊,像魚的鱗。巷子很窄,兩邊的屋簷幾乎碰到一起,抬頭隻能看到一條灰色的線。
三月七走得很慢,東張西望。
“好像……”她想了想:“有點像仙舟羅浮那些集裝箱。就是那種,什麼都堆在一起,但是又有一個自己的秩序的感覺。”
星點頭:“瀧白當時說,也許有人住在那些集裝箱裏。”
“這裏也一樣。”瀧白走在前麵,沒有回頭:“這是那些窮人唯一能自己選擇的東西。”
三月七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把相機舉起來,瀧白搖了搖頭,三月七隻好又將相機收了回去。
“這裏的建築……有點像縫合怪。”星說。
“就是你所說的……縫合怪。”瀧白點點頭:“有點類似吧。”
他停下來,看著遠處一棟很高的建築。那棟樓不一樣。外牆乾淨得發亮,頂上鋪著綠色的琉璃瓦,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塊沒被踩過的雪。
瀧白走在最前麵,步子慢下來了。他左右看著那些房子,像在認什麼東西。
“這裏是H巢。”他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所有人聽到。
“H公司……全稱是「鴻園生命集團」,世界之翼之一。”
“生命集團?”星問。
“賣葯的。”瀧白聳聳肩:“丸藥。什麼功能都有。治病的、長力氣的、讓你從八十歲老太太變成超人的……還有「生命保險」——隻要頭沒壞,死了也能活過來。”
“死了也能活?”三月七愣了一下。
“有錢的話,當然,有錢人也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罷了。”瀧白說。
他指了指街對麵一堵牆。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畫著一個看起來很精神的老人,旁邊寫著“鴻園丸藥·百年傳承”。
“那些是給普通人吃的。”他又指了指遠處一片很高的圍牆,牆後能看到一些飛簷和樹梢:“那邊是「大觀園」,五大家族的領地。”
三月七注意到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遠處那片高牆。
“還有一個規矩……”瀧白的聲音低了一些:“你們要小心,這裏的房子會動。”
“會動?”星皺眉。
“每個月有一天,叫「再積日」。土地重新分。你手裏有多少錢,就分多大的地。錢少的,房子會被挪走,你會從高處掉下來。”
星期日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灰撲撲的房子,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那些貼在牆上的褪色海報。
“按財產分配。”他開口,聲音很輕:“匹諾康尼也有類似的設想。”
其他人看著他。
“匹諾康尼的秩序……”他若有所思:“是想讓所有人各得其所。但這裏……隻看重你有多少,不問你能做什麼。”
他看著遠處那片高牆。
“這不是‘弱肉強食’。這是把‘人’簡化成一個數字。你有多少,你就是多少。你沒有,你就不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覺得,秩序和混亂是兩條路。現在覺得,可能還有別的路。”
他沒有繼續說。三月七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和在匹諾康尼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那種……說話的方式。以前他說話像在宣佈什麼,現在更像在問自己。
瀧白沒有接話。他隻是看著那些灰撲撲的房子,好像在找什麼。
“居然來了H巢。”他開口,語氣很隨意:“不逛一下就說不過去了吧。”
三月七愣了一下:“逛?”
“嗯,看看。”瀧白已經往前走了。
星看了瀧白一眼,又看了三月七一眼,沒有說話,跟上去了。
星期日也跟上去了。
三月七走在最後麵。她想問瀧白到底在找什麼,但她沒有開口。她隻是跟著他走,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走了幾步,她想起什麼,低頭看手機,和上次一樣,完全沒有訊號。
“威廉聯絡不上了。”瀧白突然冒出一句。他站在前麵,看著遠處那片高牆。
三月七跟上他。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個人抓住她手臂的時候,瀧白拔刀的速度。那麼快,那麼準,沒有任何猶豫。
她想起他在列車上幫她拿蛋糕的樣子,笨手笨腳的,差點把奶油蹭到袖子上。
她想起他說“因為我不想你這身衣服被弄髒啊”。
和剛才那個踢地上那個人一腳的,是同一個人。
三月七加快腳步,走到瀧白旁邊。
“你在找什麼?”她問。
瀧白看了她一眼。
“事實”他說。
他沒有再解釋。
三月七沒有追問。她隻是走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又有了表情——不是列車上那種淡的、像水麵的表情,是一種更沉的、像水底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在找誰。但她知道,那個人對他很重要。
因為她見過他這種表情。在仙舟,他回頭看那個魔陰身的士兵的時候。在都市,他站在舊事務所門口的時候。在列車上,他寫日記的時候。
都是同一種表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