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結束之後,瀧白沒有跟著其他人離開。
他站在威廉的影像消散的位置,看著那片空氣,像在等什麼。三月七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頓了頓,但星拉住了她的袖子,搖了搖頭。
她們走了。走廊裡隻剩下瀧白一個人,還有那個還沒完全消失的、淡淡的輪廓。
瀧白腦海裡正在回想著剛才的對話。
“還有事?”威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瀧白轉過身:“首腦。”
威廉挑了挑眉。
“那些首腦……”瀧白很確信的說:“他們不會允許外部勢力入侵。骸的計劃,你早就知道。你怎麼確定首腦不會在他動手之前就把他清除?”
威廉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禮節性的笑,是一種更深的、帶著某種欣賞的笑。
“你很敏銳。”他鞠了一躬:“比你以為的要敏銳得多。”
他從窗邊走回來,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你見過星核,對吧?每到一顆星球,你們都會遇到。那些東西,在你們的世界裏叫星核,在別的地方叫別的名字。但在都市——”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叫它們‘星星的碎片’。”
瀧白沒有說話。
“一顆星核的力量,在都市就足以媲美一顆真正的星星。而骸——”威廉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用了至少三顆。”
他看著瀧白的眼睛。
“三顆星核同時引爆,產生的能量足以撕裂都市的屏障。首腦當然會察覺,當然會阻止。但他們需要時間。而骸需要的,恰恰就是那一點點時間。足夠讓‘原始河流’上湧,足夠讓那些星星——真正的星星——把目光投向這裏。”
“星星的目光。”瀧白重複這個詞。
“你不會以為那些掛在天上的東西,隻是石頭和氣體會發光吧?”威廉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它們在看著,一直在看著。隻是都市的屏障太厚,它們看不到裏麵。骸要做的,就是撕開一道口子,讓它們看見。”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當星星看見都市的時候,首腦就沒有辦法了。他們可以清除一個瘋子,可以清除一個巢,但他們沒有辦法同時對抗所有星星的目光。因為那些目光裡,有太多他們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瀧白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些。”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從一開始就知道。”
威廉沒有否認:“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阻止他,還要拉上我們?都市已經和我沒關係了。它是死是活,我無所謂。”
威廉轉過身,看著瀧白。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更像是一個觀眾看著舞台上的演員,明知道結局,卻還是忍不住期待。
“因為我想看看……”威廉搖搖頭:“當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被踢下去的時候,他會突破自我,飛起來嗎?”
“你想要的不是阻止他。”瀧白攥緊拳頭:“這對你來說,恐怕又隻是一齣戲劇而已。”
“也許吧。”威廉的笑聲帶著一點無奈:“也許我隻是一個……喜歡欣賞戲劇的醜角。”
瀧白走進走廊。燈光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像有人在他走過的路上,把所有的燈都關掉了。
瀧白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他在想威廉說的那些話。
他在想骸。那個曾經住在他腦子裏、教他活下去、又利用他,想毀滅自己的東西。它在幹什麼,它現在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
“我又要把大家卷進危險了……”他把臉埋進手心裏,掌心很涼。
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但沒有人聽見。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和那些從很久以前就跟著他的、不會說話的東西。
他抬起頭。
“但一個人回去,可能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角落,連自己為什麼死都忘了。”
他看著窗外。星星還在那裏,沉默地、固執地亮著。他又想起三月七說的那些話。
“至少……這次我要記住。”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那箇舊筆記本放在那裏,封麵上有一小塊汙漬,是三月七弄灑的蛋糕。他沒有擦掉。
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擦掉。也許是因為每次看到那塊汙漬,他都能想起她說“對不起”的時候,臉比蛋糕上的草莓還紅。
他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幾行字:
“記住我在為什麼而戰。記住我想保護的人。哪怕最後,我連他們的臉都忘了。”
他把筆放下,從床底下拉出那個鐵箱。
箱子很舊,邊角已經生鏽,鎖扣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劃痕。他按了一下,鎖扣彈開,發出一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裏麵的東西不多。
他先拿出那張褪色的合影。照片上兩個人,一個是吉爾達,笑得很大聲,像她活著的時候那樣。另一個是個男人,穿著T公司的製服,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柔。照片背麵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像寫的時候手在抖:“時間可以買賣,但色彩……就連那個代表估計也沒辦法。”
他把照片放在一邊。
然後是一個金屬環。很小,很輕,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裂痕。
某人給他的時候說了什麼,過去太久了。他隻是一直戴著,直到有一天它從手腕上掉下來,他才發現那道裂痕已經深到快要斷了。
他把它收進箱子裏,像收進一段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時間。
他把它放在照片旁邊。
然後是那張泛黃的合照。三個人,站得很近,像怕被風吹散。他認得中間那個是自己,那時候頭髮還沒這麼長,表情比現在更僵硬。
左邊是諾爾瑪,右邊是科恩。大家都笑的很開心。
他把照片放在最上麵。
最後是那把刀,米斯特汀。
刀身很長,弧度像一輪還沒滿的月亮。銘文已經模糊了,隻能勉強認出那幾個字母。
他根據係統的指引,在郊區廢墟裡找到它的時候,刀身全是銹,刀刃捲了好幾個口。他花了很長時間把它磨出來,磨到能照見自己的臉。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把刀的名字,隻是覺得它很重,重得像握著一整個冬天。
他握著刀柄,感受那種熟悉的涼意。這把刀跟著他很久了。從郊區到都市,從都市到列車,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試驗品,到一個……一個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
他把刀放在所有東西的旁邊。
然後他看著它們。
一張合影,一個金屬環,一張合照,一把刀。這就是他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全部。那些他沒能留住的人,那些他沒能說出口的話,那些他以為已經忘了、卻還在某個角落等著他的記憶。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金屬環。指尖碰到金屬的一瞬間,左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冷,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沿著血管,沿著神經,沿著那些他以為已經死掉的、不會說話的部分。
碎裂的畫麵像海潮般再次湧上,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臉。
“小子,跟上!被落下就死定了!”
“代表,發什麼呆?快過來坐下!”
……
他坐在床邊,手裏還握著那個金屬環。掌心裏有汗,也有一種很鈍的、說不清是疼還是不疼的感覺。
他把金屬環小心地包好,放進箱子裏。然後是照片,然後是那把刀。
他關上箱子。鎖扣彈回去,發出一聲很輕的、像結束了一樣的聲音。
“這次……”
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那些已經不在的人。
“我會把你們的故事,也帶回來。”
沒有人回答他。房間裏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那些沉默的、固執地亮著的星星。
三月七在觀景車廂找到星的時候,她正對著窗外出神。
“想什麼呢?”三月七在她旁邊坐下。
“對了……”她突然開口:“那個威廉,你有沒有覺得他怪怪的?”
星看著她:“哪方麵?”
“就是……”三月七想了想:“他說他要保護觀眾,不讓戲劇失去意義。但你不覺得嗎?一個真正的觀眾,不會跑到舞台上來喊‘我要保護觀眾’。他會坐在台下,安安靜靜地看。”
星點了點頭:“有點道理欸。”
“所以我覺得,”三月七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他肯定有別的目的。說不定等我們到了都市,他就會‘啪’地一下跳出來,說‘哈哈其實我纔是最終BOSS!’”
她做了個誇張的手勢。
瀧白此時走了過來,聽到這段對話後嘴角動了一下。
這可瞞不過三月七:“你在笑。”
“沒有。”
“你有!我看到你嘴角動了!”
“沒有。”
“騙人!”
她追上去,他加快腳步,兩個人在走廊裡一前一後地走。三月七追了幾步停下來,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突然想起什麼。
“瀧白……”
瀧白在自己房間門口停了下來,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三月七有些緊張的捏著拳頭:“我們都會一起麵對的。對吧?”
“……嗯。”瀧白點點頭,回到了房間裏。
三月七笑了。她不知道他說的“嗯”是什麼意思,是“對”還是“知道了”還是“你別擔心”。但她覺得,不管是哪個,都夠了。
早餐的時候,威廉再次出現。
這次不是通訊,是他本人。他站在觀景車廂的門口,像一個準時赴約的客人,手裏拿著一份看起來就很貴的早餐——不是列車上那種。
“早上好。”他說,語氣很輕鬆:“昨晚休息得好嗎?”
他不在意有沒有人回答,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早餐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們還在懷疑我。這很正常。一個突然出現的人,說一些聽起來很嚴重的話,要求你們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換我我也不信。”
“那你打算怎麼讓我們相信?”星問。
“不打算。”威廉搖搖頭:“你們不需要相信我。你們隻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個地方,有你們想找的答案。”
他看著瀧白:“而且,你們隻能帶四個人。”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瓦爾特問。
“都市的‘凝視’有閾值。一般來說,隻要有異界來客進入,就會驚動首腦。因為骸的舉動導致屏障鬆動。”
“四個,是我能保護你們的安全上限。”威廉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裝置,上麵刻著一個紅色的記號:“你們應該熟悉這個。”
“誰去?”姬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討論一個普通的工作安排。
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星第一個開口:“我可以幫忙。”
“我也去。”三月七說:“我拍了很多照片,對都市的地形……呃,好吧,其實沒什麼用。但我可以去!”
丹恆沉默了一會兒:“我留下。智庫需要人維護,如果有人受傷,我也能遠端提供支援。”
瓦爾特想了想:“這次歷險,就交給你們年輕人吧。”
姬子點了點頭。“那我也留下好了,列車需要人守護。你們已經是成熟的開拓者了,再加上有威廉先生在,我們也派不上多大用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星期日身上。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那些還在異常震顫的星辰,沉默了很久。
“在匹諾康尼,也會有諸如此類的「拯救」。”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先前聽瀧白先生有介紹過都市,我也與這個「骸」打過交道。所以這一次,我想同去。”
威廉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瀧白麪前伸出了手:“準備好了嗎?”
瀧白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想起昨晚在房間裏的那些畫麵,那些聽不見的聲音,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臉。
箱子裏的東西,那個金屬環,想起三月七說的“不管他有什麼目的,我們都會一起麵對的”。
“夠了。”他說。
威廉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麵上一圈快散的漣漪。
“那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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