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庭的廢墟比之前更安靜了。
丹恆走在一條幾乎被碎石掩埋的廊道上,四周是燒焦的樹根和斷裂的石柱。
金色的餘燼還在一些角落靜靜燃燒,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那些聲音反而襯得周圍更靜,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沒有憶潮翻湧的聲音,沒有那些雲騎幻影的腳步聲,甚至連風都沒有。
丹楓走在他旁邊——或者說,那個形如丹楓的記憶體。他也在聽,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太安靜了。”丹恆低聲說。
“安靜不好麼?”丹楓問。
“不好。”丹恆繼續往前走:“安靜意味著有問題。”
丹楓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們穿過一道半塌的拱門,眼前豁然開朗。這裏曾經是一個廣場,或者某種集會場所——地麵鋪著整齊的石板,四周立著高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滿了模糊的符文。
廣場中央,三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忙碌。
丹恆的腳步停住了。
準確說,是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同樣的紅色頭髮,同樣的白色衣裙,同樣圓乎乎的臉蛋。她們圍著一座半塌的祭壇,正在合力把一塊發光的石頭往祭壇上搬。
其中一個忽然直起腰,拍了拍手:“嘿咻,這下就好了!”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雀躍。
“雅努斯門徑之泰坦祝福滿滿,密徑可以重新使用啦!”
另一個孩子從祭壇另一邊探出頭,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這樣一來,凱撒陛下的軍團就可以從樹庭發動奇襲了。”
第三個孩子還在搬石頭,聽見這話,動作慢下來。她抬起頭,看向遠處某個方向,臉上帶著一點擔憂。
“不知道荒笛那邊能不能成功呀……”她收回目光,正要繼續搬石頭,忽然看見了丹恆。
“咦?”
她愣住。另外兩個孩子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這位戰士,你是……”
丹恆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這三個孩子,這不是提寶她們嗎?
而且她們看起來……不太對。像是從水裏映出來的倒影,雖然清晰,但總讓人覺得隨時會散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緹裡西庇俄絲女士。是我,星的同伴,丹恆。”
三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歪著腦袋,眨眨眼睛。
“丹恆?初次見麵。她的夥伴,原來不止小昔漣嗎?”
丹恆的眉頭動了動。初次見麵?
丹楓在旁邊輕笑了一聲:“我看,不必多費口舌了。她們和我一樣,不過是你的一簇記憶。”
丹恆沒有理他。他隻是看著那三個孩子,看著她們臉上那種真誠的、毫不作偽的陌生感。
丹恆搖搖頭:“不對。倘若是我的記憶,她們理應認得我纔是。”
這不是他的記憶。
那個最先發現他的孩子——應該是緹安——忽然跑過來,站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
“丹……丹恆?”
她的聲音有點遲疑,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但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雖然我們不認識你,但這裏馬上要發生一場可怕的戰鬥,還是快去安全的地方吧!”
另一個孩子——緹寧——也從祭壇那邊跑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海瑟音……唔,‘劍旗爵’就在前麵不遠,疏散工作快要完成了。快去吧,不然可能會趕不上。”
丹恆低頭看著她。
海瑟音。
這個名字他聽過。在那些關於翁法羅斯浴場的隻言片語裏。那是‘劍旗爵’,是這片土地上的另一個半神。
“明白了。”丹恆蹲下來,看著緹寧的眼睛:“我這就去找她。謝謝你們。”
緹安眨眨眼,笑了:“不客氣!”
第三個孩子——緹寶——也從祭壇那邊跑過來,站在兩個姐妹旁邊,朝丹恆揮揮手。
“我們還得去傳遞訊息,先走了——你要保重喔,丹恆!”
三個孩子轉過身,手拉著手,蹦蹦跳跳地飛向廢墟深處。她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些倒塌的石柱後麵。
丹恆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丹楓走到他旁邊。
“記憶的誑語。”他有些無奈:“你怎麼看?”
丹恆沉默了幾秒。
“暫時不成結論。”他搖搖頭:“但這道回憶顯然不屬於我。”
丹楓點點頭:“兩種可能性:它屬於「荒笛」,或是你苦苦追尋的星。”
他頓了頓:“但後者的概率,微乎其微。”
丹恆轉頭看著他:“為什麼?”
丹楓迎上他的目光。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你應該比我清楚。”他試圖點醒丹恆:“那場決戰過後,就連第一位天才都無法斷定他何去何從。”
丹恆沒有說話。
他當然清楚。星在翁法羅斯的最後時刻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那些記憶被憶潮吞沒,被長夜月遮掩,被無數錯亂的碎片覆蓋。螺絲咕姆找不到她,黑塔找不到她,甚至連星期日用調律都無法定位她的位置。
她就像是消失了一樣。但丹恆不信她真的消失了。
他想起剛才那三個孩子的話。想起緹寧說的“疏散工作快要完成了”,想起緹安說的“海瑟音就在前麵不遠”,想起緹寶說的“不知道荒笛那邊能不能成功”。
這些話語裏有某種邏輯。某種不屬於混亂記憶的邏輯。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翻湧的憶潮:“剛才的對話給了我啟發。”
丹楓看著他。
“且不論「長夜月」。”丹恆繼續說:“在創世渦心,還有個人和星一道失去了音訊。”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我還有機會和她取得聯絡。”
“方法……就在樹庭中。”
丹楓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丹恆,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欣慰。
然後他笑了笑:“那就走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
穿過廣場,穿過一條又一條被碎石掩埋的廊道,穿過那些燒焦的樹根和斷裂的石柱。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那些半透明的憶質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偶爾能從裏麵看見一些模糊的畫麵——戰鬥,逃亡,絕望的呼喊。
忽然,一個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
“不、不!別過來,你這頭該死的野獸……”
丹恆停住腳步。他握緊長槍,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但那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霧氣。隻有那些緩緩浮動的憶質。
他等了幾秒。沒有更多的聲音。
丹楓站在他旁邊,也在聽。
“空無一物。”他說。“一片死寂。”
丹恆點點頭。
“大約隻是憶潮的回聲吧……”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聲音和剛才那個完全不一樣——沙啞,囂張,帶著一種欠揍的得意。
“桀桀桀!玩水的裝酷小子,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丹恆愣住。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轉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霧氣裡蹦出來。紫色葡萄般的身體還有那雙永遠不懷好意的眼睛。
“……你是?”丹恆看著他,有點不敢相信:“賊靈?巴特魯斯?”
巴特魯斯叉著腰,仰著腦袋,一副“沒想到吧”的表情。
“正是本大爺!”
丹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傢夥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但他的聲音——
“你的聲音怎麼了?”
巴特魯斯的臉瞬間垮下來。他左右看看,確定沒有別人,才湊近丹恆,壓低聲音說:“都怪那個粉毛紅眼睛的瘋女人!”
丹恆挑眉:“長夜月?”
“噓——!”巴特魯斯瘋狂擺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別提那個名字!為了不讓她監視本大爺的一舉一動,我特地把自己的嗓門封印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桀桀桀!”
那個“桀桀桀”從他嘴裏出來,因為壓低了聲音,顯得特別詭異。
丹恆沉默了兩秒:“……挺好。”
巴特魯斯瞪了他一眼,但沒來得及反駁。因為丹恆已經邁步,想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巴特魯斯張開雙臂,攔住他的路:“這下麵你們過不去的。”
丹楓從他身後走上來,看了看巴特魯斯,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區域。
“原來如此,多謝提醒。”丹恆點點頭,抬起手:“交給我的雲吟術吧。”
巴特魯斯翻了個白眼。
“誰要你出手了?”他指著丹恆:“把你們的體力留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吧。這個簡單,交給本大爺我吧。”
他轉過身,朝那片霧氣走去,邊走邊嘀咕。
“要想通過這裏,方法多的是——桀桀桀,該輪到本大爺大顯神通了!”
丹恆看著他矮小的背影消失在霧氣裡,又看了看丹楓。
丹楓聳聳肩:“走吧。”
他們跟上去。
霧氣後麵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或者說,曾經是地下空間——現在大半都被水淹了。
那些水不是普通的水。泛著淡淡的藍光,表麵漂浮著金色的記憶碎片,偶爾能看見一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在裏麵遊動。
天花板上麵掛著無數垂下來的樹根,有些已經被水泡爛了。
巴特魯斯站在水邊,叉著腰,看著這片汪洋。
“烈陽焚毀了神悟樹庭之下的祭壇。”他說,難得正經:“那是「大地」的封印。在我到達神悟樹庭之後,這裏儼然已受到了「記憶」的影響。「毀滅」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轉過頭,看著丹恆:“本大爺必須繼續前進,深入迷霧之中。但你們嘛——”
他指了指麵前的水麵:“神悟樹庭靈水淤積。要想過去,得先解決這個。”
丹恆望向那片水麵,看不見盡頭。
“怎麼解決?”
巴特魯斯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桀桀桀,輪到本大爺大顯神通了!”
他跑到水邊一個地方,指著水麵下方:“那地方是出水口!要是能堵上的話……這房間裏的水會自然排空!”
丹恆走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嚮往下看。水很深,但能隱約看見底部有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湧水。
“堵上?”他看了看四周:“用什麼?”
巴特魯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泡泡?
那應該不是普通的泡泡。是某種半透明的、發著微光的球體,大概有拳頭大小,在巴特魯斯手裏輕輕晃動著。
“用這個!”巴特魯斯得意洋洋:“本大爺特製的泡泡彈!”
他把那東西塞給丹恆:“瞄準那個出水口,扔進去!”
丹恆接過那顆泡泡彈。很輕,像是真的泡泡,但又很結實,捏不破。
他看著那個出水口。距離有點遠,但……
他瞄準,用力扔出去。
那顆泡泡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入出水口。
噗的一聲。
出水口瞬間被堵住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封住洞口,水不再往外湧。
巴特魯斯跳起來:“桀桀桀!那地方是出水口,要是能堵上的話……這房間裏的水會自然排空!”
丹恆看著他:“……你剛才說過一遍了。”
巴特魯斯假裝沒聽見。
水位開始下降。很慢,但確實在下降。那些被淹沒的台階、石柱、祭壇,一點一點露出水麵。
巴特魯斯沿著水邊跑,一邊跑一邊從懷裏掏出更多的泡泡彈,往各個角落扔。
“桀桀桀!這裏的所有出口都被我堵上了!”
他扔完最後一個,拍拍手,叉著腰,仰天大笑。
“本大爺不愧是「添堵大王」!”
丹恆看著那些被堵住的洞口,又看了看正在下降的水位。確實有效。
丹楓站在旁邊,輕輕一笑:“有點意思。”
水位降到膝蓋以下的時候,巴特魯斯忽然想起什麼。
“慢著……”他撓撓頭:“還得幫他們搭個梯子……”
他四處張望,目光落在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那石碑半埋在淤泥裡,上麵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還隱隱發著光。
“就用這個預言算碑吧?”
他跑過去,使勁推那塊石碑。但石碑紋絲不動。
“喂——那個玩水的!”他朝丹恆喊:“過來幫忙!”
丹恆走過去,和巴特魯斯一起推。
石碑慢慢移動,被推到水中央一個凸起的平台上。巴特魯斯喘著氣,在石碑上按了幾下。
石碑忽然亮了。
那些符文從石頭上浮起來,在空中旋轉,最後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狀。
“識之花。”巴特魯斯得意地指著那朵光凝成的花:“用它當梯子,就能上去了。”
那朵花緩緩落下,落在平台上,變成一道旋轉的光梯。
巴特魯斯拍拍手:“水位的問題已經完美解決!要繼續前進,就去搭那邊的電梯!”
他指著光梯,然後又看向丹恆:“本大爺要繼續深入迷霧了。你們……保重吧。”
他轉過身,矮小的背影消失在霧氣裡。
丹恆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越來越淡的霧氣。
丹楓走到他旁邊:“走吧,她應該還在等著你。”
丹恆看著巴特魯斯消失的方向,也是迷霧深處、不知通往何處的方向。
然後他邁步,朝光梯走去。
“你覺得那個瀧白現在在做什麼?”丹楓忽然問。
丹恆愣了一下,腳步停住:“……什麼?”
“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子。”丹楓說:“你的同伴。他現在在做什麼?”
丹恆沉默了幾秒。
他不知道瀧白現在在做什麼。他們分頭行動之前,瀧白隻說了一句話——“我去找她”。然後他就消失在憶潮裡,再也沒有訊息。
黑天鵝說他成功潛入了長夜月的領域。星期日說他可能在某個地方和長夜月對峙。螺絲咕姆說他還有生命體征,但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沒有人知道他在經歷什麼。
“他一定在做和我一樣的事情吧。”
丹楓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個奇怪的人。”他搖搖頭:“我在你的記憶裡看過他。話少,冷淡,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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