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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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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泰坦的大墓比瀧白想像的要深。

長夜月走在前頭,那些紅色的憶靈在她周圍遊弋,像一群忠實的守衛。

瀧白跟在後麵,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現在他隻是跟著,看著,等著。

大墓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那些壁畫在黑暗中隱隱發光,每一幅都在講述一個故事——黃金裔的誕生,逐火的旅途,泰坦的隕落。

瀧白一邊走一邊看,那些畫麵從他視野裡掠過,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長夜月忽然停下。

她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畫前,那壁畫佔據了整麵牆,畫的是一個少女倒在祭壇上,胸口插著一把劍。

“認識她嗎?”長夜月問。

瀧白走近幾步,看著那幅畫。少女的臉很模糊,但那種姿態他見過——在丹恆的訴說裡,在某些被遺忘的角落。

“這是……昔漣?”

“沒錯。”長夜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她被浮黎瞥視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承擔傳遞永劫輪迴記憶的使命。”

她的指尖輕觸壁畫上那把劍。

“每一次輪迴,她都會被這把儀式劍殺死。靈魂藏於劍中,為無形存在講述黃金裔的故事。格式化,消亡,然後下一次輪迴重新開始。”

瀧白的眉頭動了動:“……多少次?”

“三千多萬次。”長夜月轉頭看他,殷紅的眼睛裏沒有什麼情緒:“從未停歇。”

瀧白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幅畫,看著那個倒在祭壇上的少女。三千多萬次。每一次都被殺死。每一次都重新開始。隻為了給那些無形存在講述故事。

長夜月繼續往前走。

“你看到的那座所謂第十三泰坦居所,最初智種德繆歌之地——”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空無一物。”

瀧白跟上去。

“來古士早已驅逐德繆歌。浮黎不會拯救翁法羅斯,從來都不會。”

她走到另一幅壁畫前,那上麵畫著一片燃燒的星海。

“祂隻是讓昔漣埋下記憶種子。等到鐵墓引爆智識的那一刻——”她轉過身,看著瀧白:“侵吞智識命途。”

瀧白站在她麵前,沉默了很久。

那些碎片在他腦子裏拚接。昔漣的三千多萬次死亡,浮黎的瞥視,憶庭的陰謀,鐵墓的計劃。

還有那些竊憶者,那些湧入翁法羅斯的瘋子,那些被長夜月殺死的屍體。

“你的意思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昔漣受到了欺騙。”

長夜月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什麼。

“沒錯。”她點點頭:“浮黎在她心中種下虛假的希望,讓她相信自己是特別的,而翁法羅斯仍有一線生機。”

她轉過身,繼續沿著墓道往前走:“於是,那可憐的女孩心甘情願,一次又一次走進大墓,將自己奉獻給「記憶」。”

瀧白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祂何必這麼做?”

長夜月停下,回頭看他:“你以為祂會像昔漣祈禱的那樣,拯救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別天真了,傻鳥。在這場神明對弈的遊戲中——”

她的聲音沉下去:“「記憶」選擇了「毀滅」。”

瀧白看著她。

他想起黑天鵝說過的話,想起那些關於憶庭內部滲透的情報,想起那些拚了命也要湧入翁法羅斯的竊憶者。那些人在怕什麼?在等什麼?

“以你對憶庭的敵意,”瀧白聳聳肩:“我很難相信你的一麵之詞。”

長夜月沒有生氣。她隻是看著他,那雙殷紅的眼睛裏帶著一點複雜的情緒——像是欣賞,又像是無奈。

“難道竊憶者的行動還不夠證明嗎?”她問:“他們竭力促成「鐵墓」完成,絕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記憶。”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瀧白很近,幾乎貼到瀧白耳邊:“讓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吧。”

“鐵墓是一艘完美的航船。若能暗中埋下種子,在「智識」被它引爆的瞬間——”她的聲音輕下去,每一個字卻都像石頭一樣沉。“「記憶」也將遍佈寰宇的每個角落。”

“一條無主的命途,被兩位星神平分。浮黎——將以此吞併「智識」。”

瀧白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種燃燒的、冰冷的、決絕的光。

長夜月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她繼續說:“明白了麼?列神之戰早就開啟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瀧白跟在後麵。

“浮黎投來瞥視,不是要救翁法羅斯。”長夜月的聲音從前方飄來:“而是要一絲不剩地榨乾它,將它變作一頁最淒美的悲劇詩。”

她停下來,站在墓道盡頭的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所幸,那女孩的犧牲不會白費。”長夜月轉過身,看著瀧白:“因為我會給她另一種可能。”

瀧白站在她麵前等著接下來的話語。

“我對星承諾過,要重新編纂世界的因果,創造出一個無瑕的翁法羅斯。”長夜月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而對於這樣一個無法回頭的世界,「無瑕」唯一的定義——”

“就是被烈火燒盡後的空無。”

瀧白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打算……”他的聲音有點澀:“犧牲昔漣儲存至今的「記憶」?”

長夜月點頭:“沒錯。燒盡所有的故事、悲歡、徒勞——讓憶庭的陰謀化作泡影。”

她抬起手,那些紅色的憶靈在她周圍盤旋。

“以如此巨量的質料為柴薪,足以徹底摧毀權杖的執行邏輯。鐵墓將失去孵化的土壤,而翁法羅斯……”她輕笑了一下:“也能真正迎來解脫。”

瀧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佔據著三月七身體的存在,這個比任何人都更在乎三月七、卻選擇了最極端方式的人。

“你口中的「解脫」。”瀧白搖搖頭:“和那傢夥又有什麼區別?”

長夜月笑了,她知道瀧白指得是誰。

“這個世界的一切將徹底從演算中消失,再也無處尋得。”瀧白看著她,眼神有些失望:“而你自身的「記憶」,也一定無法倖免。”

長夜月沒有否認。

她隻是看著他,那雙殷紅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光——像是終於等到有人理解自己。

“沒錯,蠢鳥兒。”她說。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像在哄一個孩子:“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協助。”

她往前走了一步:“這一路同行,讓我更加確信……”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瀧白胸口:“你擁有一具美麗的身體。它與我十分相稱。”

瀧白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盯了兩秒。

然後他明白了。

“……可笑。”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但嘴角往下壓了一點:“你也想奪舍我?”

長夜月的眼睛彎起來:“真聰明。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她收回手,退後一步,在石門前的台階上坐下。那些紅色的憶靈圍著她,像一群聽話的孩子。

“這具化身不過是被燭火映出的倒影,捨棄也不足為惜。”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必須被留下來的,惟有「願望」——”

她抬頭,看著瀧白:“殺死「記憶」命途的願望。”

“如果不能將祂和祂狂熱的黨羽剷除,「三月七」將永遠無法得到安寧。”

她站起來,走到瀧白麪前,離他很近。

“前路漫漫,必須有一位守護者陪伴在她身旁。而你……”她看著他,眼底有光。“無疑是最佳人選。”

瀧白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種篤定,那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說得對,他確實想守護她。

從很久以前開始,從站在她身後半步的那一刻開始,從她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而他回答“會”的那一刻開始。

但——

“這不正如你所願?”長夜月輕聲說,指尖劃過瀧白的臉龐:“反抗也是徒勞,我的小鳥。我會親手把守護的執念植入你的心底。等到安撫好星和丹恆她們……”

瀧白此時感覺周身的空氣都在凝結,所有反抗的念頭在剛剛生出時就被「忘卻」了,隻能看著長夜月忽然傾身靠近,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梢。

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戲謔的調笑:“銀色的小鳥兒?這麼慌張……可不像你呀~”

她抬眸望進他眼底。那抹藏在溫柔下的陰鬱,讓空氣都沉了幾分。

瀧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聲音依舊平靜,卻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又想耍什麼手段。”

長夜月笑了。那笑容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須讓你清楚——是關於你的事。”

瀧白看著她:“我應該沒什麼值得你刻意提及。”

長夜月輕笑一聲。

那笑聲輕得像羽毛,卻精準地戳中了他最隱秘的角落。

“你喜歡三月七,對嗎?”

瀧白猛地頓住。他的動作停了,呼吸停了,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

耳尖開始發燙。很淡,但確實在發燙。

他移開視線,看著旁邊那幅壁畫。那上麵畫著什麼他完全沒看見。語速微微發滯,全然沒有方纔對峙時的冷靜。

“……你、你胡說什麼。”

他看起來隻是略顯無措地抿緊唇,眼神錯開,盯著壁畫上那個模糊的圖案。

青澀得一覽無餘。

長夜月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認真了些。

“……如果不是,又為何一次次為她涉險,守在她身側不肯離開?”

瀧白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想找個理由,想解釋清楚,想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但他想不出來。

“我隻是……不想在失去任何同伴了。”瀧白聲音輕了下去,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不必擅自揣測我的心意。”

長夜月望著他這副模樣。

看著他發紅的耳尖,看著他閃躲的眼神,看著他生硬辯解卻越描越黑的樣子。

她忽然低低笑開。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很溫柔的、近乎悲憫的光。

眉眼彎起來,溫柔得讓人心軟。

“果然……”她輕聲感嘆:“我從沒有看錯你,我的小鳥。”

瀧白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種篤定,那種瞭然,那種早就看穿一切卻一直沒說破的溫柔。

長夜月轉身,朝那扇巨大的石門走去。

“跟我來。”她招招手:“還有更多東西,你必須知道。”

她推開石門,裏麵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瀧白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片黑暗。腦子裏還在嗡嗡響。

那句話還在耳邊轉。你喜歡三月七,對嗎?

他想起她笑著跑過來的樣子。想起她舉著相機對著他說“瀧白瀧白,笑一個”。想起她靠在窗邊發獃,他就站在旁邊,不說話。想起她問他“我們會一直這樣嗎”,他說“會”。

那些畫麵很溫暖,比任何東西都溫暖。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那片黑暗。

同一時間,樹庭深處。

丹恆站在一片靈水前。

那水泛著淡淡的藍光,表麵漂浮著金色的記憶碎片。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水的脈動。

丹楓站在他身後,看著那片靈水。

“一汪靈水……”他說:“原來如此,你準備和這個世界的水域共鳴。”

丹恆沒有睜眼。

“和我故鄉的洋流相比,翁法羅斯的水體要更……不羈。”丹恆依舊閉著眼睛:“馴服它的過程有些艱難,還好我已大概摸清了其中的門路。”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吟誦。聲音很低,像是從水底升起來的。

“於它狂歡的舞步之下,以盛會的喧囂……”

“……喚起靈水的記憶。”

水麵開始波動。那些藍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凝聚成一個人形。

一個女人從水中升起。

她的長發像海藻一樣飄散,身上披著由水流凝成的長袍。她睜開眼睛,看著丹恆,眼底滿是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她的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來:“翁法羅斯竟還有生者——此人還懂得喚水之術。”

丹恆睜開眼睛,看著她。

“太好了……”他輕聲說:“很高興見到您,「海洋」的半神,海瑟音女士。”

海瑟音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動——像是回憶,像是辨認。

“青色的龍魚……是丹恆?”她試探著問:“我應該沒有記錯你的名字。”

丹恆點頭。

“鱗淵境是你的家鄉,對麼?”海瑟音繼續回憶著:“在救世主的記憶中,我看見你們並肩而立。”

丹恆的心跳快了一拍。救世主,應該說的是星吧?

“萬幸,這樣也能免去自我介紹,直接表明來意了。”他點點頭:“請告訴我,「長夜月」和星如今身在何方?”

海瑟音的目光黯淡下來。

“那位陌生人在我眼前掠走了「救世主」。”她有些抱歉:“我號令眾水奔湧追逐,卻被層岩阻斷了流向……”

她看向丹恆,目光變得嚴肅:“務必小心,「大地」背離了逐火的使命。荒笛依然在世,它絕非「開拓」的盟友。”

丹恆點頭:“不意外。那墜入瘋狂的半神已和我交過手了。”

海瑟音的眉頭皺起來:“沒想到……最壞的狀況還是發生了。”

丹恆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不僅如此,他還意圖染指危險的力量「不朽」。身為戰友,或許你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海瑟音沉默了幾秒,然後將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荒笛眼裏,從來隻有自土地中誕生的生命。貪圖天外的不可名狀之力,我想動機也不外如是。”

她頓了頓:“可即便如此,它的舉止……也太異常了。”

丹楓從旁邊提醒:“想來,若非油盡燈枯,它也不必如此破釜沉舟。”他說。“但擁抱「不朽」,恐怕隻會落得更不幸的下場。”

丹恆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著海瑟音:“這位半神的意誌值得尊敬,但我的立場不會變。”

他的聲音沉下來:“看來,要找到「長夜月」,與「大地」一戰無可避免。既然對方已淪為害獸……”

“也正好免去我的心理負擔。”丹恆似乎長出了一口氣。

海瑟音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

“……那麼,丹恆閣下。”她轉過身:“請允許我的分身一同隨行。作為見證此世末路的半神……”

“至少,讓我親自為最後一位戰友送去輓歌。”

此時丹楓忽然開口:“不像你平日會說的話。”

丹恆轉頭看他:“什麼?”

“「正好免去我的心理負擔」。”丹楓重複:“言外之意,我能猜到一二。”

丹恆沉默了兩秒,鄭重的答覆:“為了同伴,我不會有分毫猶豫。”

丹恆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是一名「無名客」。而我要做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憶潮:“就是扞衛一切行將飄逝的希望。”

丹楓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輕聲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的眼裏此時充滿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讚許:“星穹列車的「護衛」……理應如此。”

丹恆沒有說什麼。他隻是轉向海瑟音,微微躬身:“那就勞駕了,海瑟音女士。”

海瑟音抬起手,一道水流從她掌心湧出,纏繞在丹恆手腕上。

“挽住這道水流吧。”她說:“它殘留著灰魚兒的溫度。”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願它能引領我們找到同伴藏身的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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