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庭的廢墟在金色的火光中靜靜燃燒。
丹恆站在一處坍塌的石柱上,目光掃過這片曾經蔥鬱的聖地。聖樹的枝葉被染成金黃,像是鍍了一層熔化的金屬。
那是白厄傾注全力後留下的餘燼,如太陽一般。
“連聖樹的枝葉都被染成了金色。”他低聲喃喃:“為了她,白厄傾注了全力。”
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哀傷。他抬頭看向遠處——那裏的天空正在變暗,不是黑夜降臨的那種暗,是憶潮翻湧的那種暗。
“既然「毀滅」已將憶潮徹底驅散……”丹恆握緊了手中的長槍:“該深入其中了。”
他從石柱上躍下,腳下是碎裂的磚石和燒焦的草木,偶爾能看見一些零星的記憶碎片在空氣中浮動,像是這座廢墟最後的嘆息。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
“……嗷!”
丹恆猛地停住,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隻奇美拉縮在廢墟的角落裏,渾身發抖,金色的眼睛裏滿是恐懼。
丹恆的眉頭皺了皺,突然敏銳的感知到了什麼,有誰出現了。
“誰在那?!”
他的目光越過那隻小獸,落在它身後那片逐漸凝聚的陰影上。
那陰影越來越大,最後凝聚成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從地麵上升起來,像是大地本身在分娩——岩石和泥土在他身上流動,金色的紋路在他麵板下閃爍,那些紋路是金血,是半神的烙印。
“……那道烈焰,燒毀了樹庭,驚擾了眾生的沉眠……”那巨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
“而你,天外來客……”他的目光落在丹恆身上,冰冷而沉重:“你甚至無意聆聽「大地」的悲鳴。”
丹恆看著那個身影,手已經握緊了槍桿:“……你是?”
巨人的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笑,但沒有任何溫度。
“很意外麼?”他的聲音像是岩石摩擦:“金血、半神,並不為刻法勒之子人類獨有。吉奧利亞的子嗣,自當成為它的脊樑。”
他往前邁了一步。地麵隨著他的腳步震顫。
“我乃荒笛,大地之化身,萬千生靈的守護神。”
丹恆沒有後退。
他看著這個自稱守護神的巨人,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他想起螺絲咕姆之前的提醒,想起那些關於翁法羅斯半神的資料,想起一個本該已經隕落的名字。
“真是無巧不成書。”他沒有半絲鬆懈:“剛有人提醒我要注意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和荒笛麵對麵:“回答我:神話中的地獸之王,理應隕落的半神,為何會以人形現身?”
荒笛看著丹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像是是岩石深處岩漿正在湧動,緩慢的、壓抑的、隨時會爆發的。
“明知故問。”那巨人哈哈一笑:“那化龍妙法不正是你的看家本領麼,「不朽」的後裔?”
丹恆的眼神變了一下:“你怎麼會知道……”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一個名字湧上心頭。
“……是「長夜月」?”
荒笛沒有否認:“沒錯。”
它看起來很感激長夜月:“拜她所賜,我才能遁入憶潮,從世人的記憶中消失。”
丹恆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荒笛,看著這個本該隕落的半神,看著那些在他麵板下流動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不像是活著的血液,更像是某種被強行灌注的、正在腐蝕他的東西。
“你沒有死。”丹恆搖搖頭:“所謂「隕落」隻是一場騙局。不惜背離逐火的使命,也要和她搭上關係——為什麼?”
荒笛的回答來得很快。
“為了生存。”
那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不是驕傲,不是愧疚,隻是陳述。
“對地獸而言,生命不過「存續」二字……”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燃燒的廢墟上,落在那些燒焦的草木和碎裂的石塊上。
“飛禽、走獸、跨越亙古,艱難求生。卻無法像人類一樣,在「負世」的記憶中長存。”
他轉回頭,看著丹恆:“但長夜月,她是「記憶」的主宰。在「永夜之帷」中,我看見你的故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那些金色的紋路在他麵板下劇烈地閃爍,湧出一段斷斷續續的話語:
“▇▇▇▇持明▇▇▇不朽▇化龍▇▇▇▇起死▇回生▇▇▇▇▇▇”
丹恆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那些長夜月造的金血憶靈的聲音。那些殘存的、被強行灌注的記憶碎片,正在通過荒笛的身體說話。
他看著荒笛,聲音沉下來:“死地求生,你選錯路了,半神。”
荒笛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悔意,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那又如何?汙濁的金血,浸入此身……”
他抬起手,那些金色的紋路在他手臂上瘋狂蔓延,像是活著的藤蔓。
“「大地」餓了。”它揚起雙手:“隻有「不朽」能填滿它的大胃袋!”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麵炸裂了。
無數岩刺從丹恆腳下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幾人合抱那麼粗,尖端泛著金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是金血,是半神之力,是被瘋狂浸透的大地之怒。
丹恆在那瞬間已經躍起。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旋轉,雲吟術引動周圍的氣流,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些岩刺撞在屏障上,碎裂,崩散,化作無數碎石飛濺。
他在半空中調整身形,長槍握緊,朝著荒笛直刺而去。
那一槍沒有任何花哨。隻有速度和力量,隻有千百次戰鬥錘鍊出的本能。
槍尖刺向荒笛胸口——那裏是金血流轉最密集的地方,是這具半神之軀的要害。
荒笛沒有躲。它隻是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槍尖。
金屬和岩石碰撞的聲音震得空氣都在顫抖。丹恆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槍身傳來,幾乎要把他的虎口震裂。
他咬牙,手腕一轉,槍尖在荒笛掌心旋轉,撕開一道金色的裂口。
金血流出來。但那血流出來的瞬間就凝固了,變成新的岩刺,朝著丹恆的麵門刺來。
丹恆鬆開槍,後躍,落地,重新握住從虛空中喚回的長槍。
荒笛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那道傷口正在癒合,金色的光芒在皮肉下湧動,像是無數條小蛇在遊走。
“不朽之力……”他喃喃的自言自語起來:“果然……在你這。”
他的眼睛亮起來。那種亮不是活物的亮,是火焰,是瘋狂,是壓抑太久終於看見出口的那種亮。
他仰天長嘯。
地麵再次炸裂。整片地脈的狂潮。無數金色的憶質從地底湧出,像毒液一樣蔓延,朝著丹恆席捲而來。
丹恆深吸一口氣。
化龍之力在他體內湧動。他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血脈裡沸騰,感覺到鱗片在麵板下若隱若現,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另一種存在。
不朽之力凝結的、能夠抵禦一切侵蝕的雲吟之水開始在周身環繞,那些水從虛空中湧出,形成一層流動的護甲。
然後他再次衝出去。
金色憶質在他周圍瘋狂湧動,試圖侵蝕他的身體。但那些水霧把它們擋在外麵,每一次接觸都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落入冷水。
荒笛看著他衝過來,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他沒有退,他也不會退。
他舉起雙手,整片大地在他身後隆起,形成一堵無邊無際的岩牆。
丹恆握緊長槍,將體內所有的不朽之力凝於槍尖。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不再是持明的龍裔,而是真正的龍——遠古的、曾經統治這片天地的龍。
槍尖刺入岩牆,岩牆碎裂。
槍尖如同穿破紙張般輕鬆刺入荒笛的護盾,護盾崩散。
槍尖直直貫入荒笛的胸口,金血噴湧而出。
荒笛的身體僵住。他低頭,看著那把貫穿自己胸口的長槍,看著那些正在流失的金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丹恆沒有給他機會。他抽出長槍,一腳踹在荒笛胸口,藉著反作用力後躍,穩穩落在地上。
荒笛踉蹌後退,單膝跪地。那些金色的紋路在他身上瘋狂閃爍,像是快要失控的機器。他的呼吸粗重,眼睛裏的光忽明忽暗。
“……不朽……”它捂住傷口:“……果然……是我的……”
他抬起頭,看著丹恆。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理智,隻有瘋狂,隻有對不朽的渴望。
但那種渴望沒有持續太久。
他忽然捂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那些金色的紋路在他麵板下劇烈跳動,像是要掙脫束縛,又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撕裂。
“不……不要……我還……我還不能……”
荒笛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抗爭。
丹恆站在原地,看著那巨人。那瘋狂的氣息,簡直與魔陰身無異。
他想起仙舟上的那些雲騎,想起他們墮入魔陰身時的樣子——同樣的瘋狂,同樣的失控,同樣在失去自我的邊緣掙紮。
荒笛終於站起來。它踉蹌著後退幾步,深深看了丹恆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翻湧的憶潮中。
丹恆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逐漸消散的金色光芒,看著荒笛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是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像是軍隊在行進。
他轉頭。
遠處,無數身影從憶潮中浮現。那些身影穿著他熟悉的製服——仙舟雲騎的製服。
丹恆愣住了:“雲騎?怎麼可能……”
那些雲騎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們的眼睛空洞,動作僵硬,但每一個都帶著武器,每一個都朝他走來。
無窮無盡……憶潮捲土重來了麼?
丹恆握緊長槍,準備迎戰。但就在那一刻,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是就在他耳邊。
“孽火既生……何不伴那水中月,一飲而盡?”
丹恆的身體僵住。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丹楓的聲音,或者說那是他曾經的聲音,是他不願再想起的那段過去的聲音。
“……這是……錯亂的記憶?”他話音未落,那些雲騎的身影忽然扭曲起來,化作無數記憶碎片,朝著他湧來。
——唔!
他捂住頭。那些碎片鑽進他的腦子裏,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過往雲煙,理應飄散。”那個聲音感嘆一聲:“散去,消逝,化作浮沫。”
環繞丹恆的繁雜記憶如水逝去。“不記得我了麼?”一個身影從那些碎片中走出來。
青色的長袍,散落的長發,那雙眼睛——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丹楓站在他麵前。
“……丹……楓?又是竊憶者的把戲?”丹恆看著眼前那與自己別無二致的麵孔,有些不敢相信。
丹楓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持明蛻生本該遺忘前塵舊事,但龍師們當年從中作梗,讓「我」殘留在你心識深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丹恆麵前,離得很近:“若不願提起那染血的舊名,喚我「忘卻的記憶」也好。”
丹恆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每一道紋路,看著他眼底每一絲光影。那是他的臉,又不是他的臉。那是他的過去,是他拚命想忘記卻永遠甩不掉的過去。
“……不必了。”丹恆搖搖頭:“縱使早已分道揚鑣,我也不會忘記你。”
丹楓挑了挑眉。那個動作和丹恆一模一樣。
“所以,那巨人是誰?”
丹恆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把事情說了一遍。丹楓聽完,點了點頭。
“龍臨大地,萬類仰止。”他指向腳下:“寰宇生靈皆貪圖「不朽」,你我再清楚不過。”
丹恆看著他:“你想說,我會重蹈你的覆轍?”
丹楓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看著丹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篤定。
“總有一天,你會的。”他看上去很篤信:“依我見,此行終點離那時分相當近了。”
丹恆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雲騎,想起荒笛的瘋狂,想起那些被憶潮吞噬的生命。他想起仙舟,想起那些血,那些罪,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
他想起丹楓——那個曾經的自己。但他沒有讓這些思緒停留太久。
他抬起頭,看著丹楓。
“結束這個話題吧。”他打斷了想要接著敘述的丹楓:“我不打算評判「丹楓」,更無意再與他產生糾葛。”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堅定:“現在,我隻關心一件事,那就是讓夥伴們平安歸來。”
他看著丹楓:“要麼幫我抵禦孽物,要麼就退回記憶的陰影裡去,丹楓。”
丹楓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很淡,但確實是笑。
“也罷。”他搖搖頭:“憶潮殘穢仍在肆虐,有我陪同,你在這廢墟中也能多一道助力。”
他轉身,看向荒笛逃跑的地方:“那渴求龍之力的巨人,想必也不會善罷甘休。”
丹恆沒有說話。他隻是握緊了長槍,朝樹庭深處走去。
“……隨你。”他沒有回頭:“我要動身了。”
丹楓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說回荒笛。”丹恆開口,一邊走一邊說:“方纔的挑釁,恐怕隻是佯攻。”
丹楓點頭:“其人瘋狂,顯而易見。”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進那片翻湧的憶潮。身後是燃燒的樹庭,身前是未知的黑暗。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記憶的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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