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河流中央,濃霧翻湧如絮,長夜月的身影自霧中緩緩凝實。
她的周身無半分殺意,卻凝著洞悉一切的漠然,她抬手輕擋,精準阻在瀧白前行的路徑上,指尖垂落,竟似與周遭漂浮的記憶碎片相融。
瀧白即刻後撤半步,側身沉肩,拉開安全距離的同時,周身已凝起細微的蒼炎波動,指尖泛著淡光。
他目光銳利如刃,死死鎖定長夜月,心底飛速盤算:對方未有即刻攻擊的動作,卻帶著明確的阻攔意圖,氣場沉凝且強大,絕非善意,卻也並非敵人。
這中間的分寸,需得慎之又慎。
長夜月緩步走到瀧白身側。她腳步很輕,紅色的憶靈在她身側遊弋,偶爾蹭過她的衣擺,又悄然散開。她停在瀧白身側,目光掃過他緊繃的側臉。
瀧白早已知曉她的靠近,卻未轉頭,隻是盯著前方翻湧的憶潮,下頜線綳得筆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長夜月看了他片刻,開口道:“你不該再往前。”
瀧白的睫毛微顫,卻未立刻回應。
“這裏的真相,會碾碎你所有的安穩認知。”
瀧白終於轉頭看向她,眸色沉暗,卻有一簇火苗在深處靜靜燃燒。
“我必須知道。”他的聲音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翁法羅斯到底發生了什麼。列車組還在外麵,我不能一無所知。”
長夜月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抬手撚起一縷飄散的記憶碎片。碎片在她指間泛著微光,彷彿隨時會散。
“果然啊,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被執念綁住,一生都在為守護某人、某件事活著。除此之外,再無自我。”
瀧白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坦然:“我承認,我想護著他們,但這不是執念,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
“可惜我和你不是同一類人,你大可不必裝成她的樣子,也不必困在她的影子裏。若你想攔我,直接動手便是。”
長夜月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她輕輕轉動那縷碎片,畫麵在其中緩緩浮現,淡如水中倒影。
“我在她的記憶裡,看見過一些東西。”她抬眼看向瀧白:“你想看嗎?”
瀧白沒有回答,目光卻落在了那片碎片上。
長夜月的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或者我該換種說法,你想記起來嗎?”
她指尖輕彈,碎片驟然清晰,化作一道光幕懸在兩人身前。
畫麵裡是列車的觀景車廂。午後的陽光透過舷窗,將車廂染成暖黃色。三月七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雜誌,嘴裏念念有詞。瀧白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星海。
三月七忽然抬頭,揚聲喊他:“瀧白!”
瀧白轉頭,三月七已經蹦到他麵前,把雜誌懟到他眼前:“你看這個!”
雜誌上是身著華麗服飾的男模特,金色刺繡搭配蓬鬆衣袖,還有一圈蕾絲邊。瀧白沉默兩秒,眉峰微挑:“這是什麼?”
“你不是偏愛歌劇嗎?這種風格和你那個什麼詠嘆調多搭!”
三月七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試試,按照我心裏的樣子打扮你,反過來你也可以打扮我,是不是很有趣?”
瀧白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嚥了回去,輕輕點頭:“好,但我打扮你就算了吧。”
“那怎麼行?這種遊戲就是相互的嘛!上次我才找到一些適合丹恆的,可惜他不在……”
瀧白有些無奈:“那好吧?但可能我的品味不會很高的。”
三月七歡呼一聲,轉身一溜煙跑向車廂走廊,身影很快消失。
瀧白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雜誌上的蕾絲圖案,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畫麵流轉,三月七將瀧白推進房間,幾樣衣物塞到他手裏,有黑色立領暗紋襯衫,深灰色長褲,還有一條掛著銀色鏈子的腰帶。
瀧白看著手中的衣物,站在原地靜立片刻,才緩緩開始更換。
待他走出房間時,三月七正等在門口,看見他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彎了腰,捂著肚子直不起身:“哈哈,瀧白,你這表情,像是被人逼著做什麼難事一樣,也太嚴肅了!放鬆一些啦~”
瀧白站在那裏,身形筆直,黑色襯衫的釦子扣到最頂端,脖頸線條顯得愈發利落,腰帶上的銀鏈垂落,與他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看著笑個不停的三月七,隻是微微垂眸,任由她笑鬧。
三月七笑夠了,掏出相機對著他連連按動快門,一邊拍一邊喊:“瀧白,擺個姿勢唄,稍微深情一點!”
瀧白抬眼,看向鏡頭後的三月七,她的半邊臉露在相機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滿是笑意。他沉吟片刻,抬手按在胸口,微微低頭,神情肅穆。
“噗!”三月七看著相機裡的照片,又笑了出來:“你這哪是深情,明明是要上戰場英勇就義!”
瀧白收回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我想不出什麼好姿勢的。”
畫麵再轉,輪到瀧白為三月七設計造型。
三月七站在他麵前,臉頰微紅,帶著些許緊張,抬手拽了拽衣角:“快說,你的理想型是什麼樣子的?”
瀧白看著她,她剛跑了一圈,額前的碎發有些淩亂,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亮得像星辰。
“我覺得好看的型別嗎?”他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安靜,優雅,像夜空中的星星之類的……”
三月七眨了眨眼,似是在消化他的描述,隨即一拍手:“我懂了!長裙,高跟鞋,盤發,還要溫柔的表情!”
她說完便轉身跑開,瀧白張了張嘴,想提醒她不必如此刻意,卻已不見她的身影。
幾分鐘後,三月七緩步走出,身著珍珠白的弔帶長裙,裙擺曳地,腳上踩著細跟涼鞋,走得小心翼翼,似怕摔倒。
頭髮被盤成髮髻,卻有些歪斜,幾縷粉色碎發垂在耳邊,與她平日裏跳脫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努力抿著嘴,想要做出優雅安靜的樣子,眼底卻藏不住緊張與侷促,連手指都不自覺地絞著裙擺。
她走到瀧白麪前,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些許怯意:“怎麼樣?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
瀧白看著她,目光掃過她歪斜的髮髻,不合腳的高跟鞋,還有那強裝出來的溫柔,沉默片刻後開口:“不像你。”
三月七愣住,眼中的緊張瞬間化作茫然:“啊?”
“不用刻意安靜,也不用故作優雅……”他的聲音放輕,指了指她的高跟鞋:“這雙鞋,也不必穿。”
三月七抬眼望他,眼中的茫然漸漸散去,多了幾分動容。
“做你自己就好。”瀧白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語氣認真:“你笑起來的樣子,真的比星星還要耀眼。”
三月七怔怔地看著他,隨即唇角緩緩揚起。
她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意:“瀧白,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三月七眼裏,瀧白周身的冷硬氣場,也在此刻柔和了幾分。
片刻後,三月七抬起頭,眼底帶著笑意與狡黠:“那我現在這樣,披頭散髮,還笑得沒形象,和剛才裝出來的樣子比,你更喜歡哪個?”
瀧白低頭,目光落在她笑彎的眼睛裏,沒有半分猶豫:“自然是這個。”
三月七笑得更歡,隨即後退兩步,彎腰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這鞋可太難受了,還有這裙子,一點都不方便!”
她轉身癱坐在沙發上,裙擺堆成一團,隨手拿起一根棒棒糖,哢嚓咬了一口,又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瀧白,過來坐。”
瀧白邁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三月七很自然地靠過來,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動作親昵又自然,像家人一般。
車廂裡陷入靜謐,隻有窗外星海流淌的輕響,陽光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良久,三月七輕聲開口:“瀧白,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一直旅行下去?”
瀧白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粉色發頂,沉默了幾秒,聲音沉穩而堅定:“一定會的。”
畫麵驟然碎裂,記憶碎片化作點點瑩光消散。
“這是真實發生的嗎?”
瀧白站在原地,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心裏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懷疑。
那些畫麵他隻有模糊的印象,但三月七的笑容卻是那麼真實。
“你不相信?對於你來說這確實太過溫馨。”長夜月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感慨:“她記得每一個細節,但你卻快忘了。”
瀧白轉頭看向她,眸色沉凝。
“但你想過嗎?”長夜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是有一天,你從她的生活裡消失,或是徹底忘卻了這些過往,她會有多難過?”
瀧白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心頭猛地一沉。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隻是下意識地想要護著她,卻從未考慮過自己的離開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傷害。
“你明知道自己的記憶正在變得模糊,卻還是執意踏入這記憶長河,不過是怕她獨自麵對危險。”長夜月看來隻是點到即止:“我說得對嗎?”
瀧白看著她,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憑什麼對我的心思瞭如指掌?”
長夜月沒有回答,隻是側過身,指向記憶河流深處的黑暗:“跟我來,我帶你看真正的翁法羅斯。看完之後,你會懂我的意思。”
她轉身邁步,紅色的憶靈緊隨其後。瀧白站在原地,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長夜月的話,那些溫馨的畫麵與三月七的笑容交織在一起。
他想到了列車上的同伴,姬子煮的咖啡,瓦爾特的報紙,丹恆翻書的樣子,還有三月七靠在他肩上的溫度。
另一幅畫麵悄然浮現——清晨的車廂,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吵醒,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床單還殘留著溫度。
“瀧白瀧白!”三月七探進半個腦袋,粉色發梢翹著呆毛:“我泡了紅茶,要不要嘗嘗?”
她端著托盤走進來,杯子上印著雅利洛-VI帶回來的兔子圖案。瀧白接過杯子,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
他有些好奇的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跟丹恆學的。”三月七晃著雙腿:“怎麼樣?”
“對了!”三月七突然跳起來,翻出相機:“我拍了好多照片,你看!”
相機裡是雅利洛-VI的照片,有他對著機械研究的樣子,有他盯著天空出神的模樣,還有他那次在「永動」機械屋和希露瓦她們的表演……
“你還偷拍了多少?”瀧白捂住臉,想要奪過相機。
三月七靈巧地躲開他的手,笑嘻嘻地說:“這是珍貴的記錄,等老了就可以拿出來回憶。”
瀧白愣了一下,老了?從未想過那麼遙遠的事情。三月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呢?”
瀧白搖搖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沒什麼,隻是覺得,這樣挺好。”
三月七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小聲嘟囔:“突然說這種話幹什麼……”
瀧白笑了笑,看向窗外,星穹列車正駛過一片璀璨的星雲,五彩斑斕的光芒灑進車廂,將整個房間染成夢幻的顏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所有情緒,邁步跟了上去。長夜月似是有所察覺,腳步微微放緩。
瀧白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行。兩人穿過漂浮的屍體,踏過翻湧的憶潮,撥開紛飛的記憶碎片。
前方的黑暗愈發濃重,壓抑的氣息越來越強。但瀧白的腳步卻愈發堅定,他的眼眸裡,那簇炭火依舊在燃燒,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長夜月想要讓他看到怎樣的真相,但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無論看到什麼,他都會牢牢記住,然後帶著真相回去,回到列車上,回到三月七和同伴身邊。
哪怕記憶依舊模糊,哪怕前路佈滿荊棘,他也會回去。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作為守護者,唯一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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