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裡斯扛著天譴獵手走了很久，三月七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就這麼扛著那座石像走遍整個翁法羅斯。
“他不累嗎？”她小聲問。
「我怎麼知道？不過就算累他也不會停下吧。」
三月七自動忽略前半句，想了想明白了。
那些追兵隨時可能追上來。扛著石像雖然累，但總比被抓住切成下鍋的配料強。
白色的城牆在天際邊浮現，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城樓高聳，上麵飄揚著綉有某種紋章的旗幟。城門敞開著，有士兵站崗，也有人進進出出。
“奧赫瑪。”三月七念出城門口石碑上的字：“聽起來比懸鋒城友好多了。”
帕裡斯加快腳步，朝城門走去。三月七和瀧白跟在他身後。
城門口，兩個穿著精緻鎧甲的士兵正在站崗。他們看見帕裡斯，尤其是看見他扛著的天譴獵手，表情立刻變了。
“站住！”其中一個舉起長矛：“那是——”
“等等。”另一個按住同伴的矛，“那是帕裡斯。”
“帕裡斯？”
“俄諾涅元老的恩人。”那個士兵壓低聲音：“上次黑潮來襲時，是他把元老從灰黯之手救出來的。”
舉矛的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長矛，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著天譴獵手。
帕裡斯走到他們麵前，放下石像，喘了口氣。
“兩位辛苦。”他笑著說：“我能進城嗎？”
“你當然可以。”士兵看著那天譴獵手：“但她——”
“她也是從天譴之矛下逃離的可憐人。”帕裡斯鞠了一躬：“請收留她吧。”
士兵皺眉：“收留？荒謬！你知道有多少同胞曾死於這些眷屬的手下嗎？”
話音未落，一個好聽的聲音從城門內傳來：“等等，戍衛長。”
一個穿著紫色長袍的女士緩步走出城門：“全世之座下可容天地，莫要讓你的仇恨遮蔽了它頭頂的黎明。”
她看向帕裡斯，眼神變得柔和。
“帕裡斯，我的恩人！”她快步走來：“讚美命運三泰坦！”
帕裡斯笑著迎上去：“俄諾涅女士，您還是如初見時那樣美麗！”
他看向跟在那女士身後走出來的另一個男人——那人穿著鎧甲，表情陰沉，像是誰欠了他幾座城。
“菲羅克長官也還是那麼陰鬱。”帕裡斯又鞠了一躬：“看來勝利也掃不去您心中的愁緒。”
菲羅克冷冷看著他：“帕裡斯……看來是你的言談令塞納托斯都感到厭煩，讓它把你從冥河裏丟了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天譴獵手身上，又移向三月七。
“等等，你身旁的是獻給奧赫瑪的戰利品嗎？”
帕裡斯搖頭：“不，她也是從天譴之矛下逃離的可憐人。請收留她吧。”
菲羅克的臉色更陰沉了：“收留？荒謬！你知道有多少同胞曾死於這些眷屬的手下嗎？”
俄諾涅抬手製止他：“戍衛長，全世之座下可容天地——莫要讓你的仇恨遮蔽了它頭頂的黎明。”
她轉向帕裡斯：“我以元老的名義為她擔保，帶她進城吧。”
菲羅克皺眉：“元老，請您三思……”
帕裡斯已經笑著道謝：“感謝俄諾涅元老！您的善良令刻法勒的胸懷顯得更加寬廣，令這聖城更加高貴！”
俄諾涅搖搖頭。“不用謝我，帕裡斯。”
她笑著挑挑眉：“若不是你挽回了我險些斷於黑潮的命運之絲，我的這份善良也無處可施……”
她看向三月七。
“這位是？”
三月七撓頭：“呃，我叫三月七，是——”
“她啊，肯定是天上的暉之民！您看這頭髮，這顏色——肯定是來避難的。”帕裡斯搶著說：“這年頭，活下去不容易啊……”
三月七愣了一下。暉之民？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瀧白。
瀧白微微搖了搖頭，看上去是叫她別輕舉妄動。
三月七把到嘴邊的疑問咽回去，朝俄諾涅笑了笑：“呃……對，我是來避難的。”
“她是暉之民！”帕裡斯搶著說：“肯定是天上的暉之民，前來避難的！”
三月七愣了一下。暉之民？
菲羅克打量著三月七，目光落在她的粉色頭髮上。
“……確實是暉之民的顏色。”他嘀咕一陣，旋即冷笑起來：“還有閑心在這兒亂晃？陽雷騎士都要將你們的神揪出來了。”
見三月七一臉疑惑，菲羅克沒有解釋，隻是冷笑了一聲。
俄諾涅嘆了口氣：“戍衛長，讓客人先進城吧。有什麼事，進去再說。”
菲羅克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路。
“請。”
“進來吧。”俄諾涅長老將帕裡斯扶好：“站在門口不像話。”
三月七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經過士兵身邊時，聽見士兵們小聲嘀咕：“這年頭，什麼人都往城裏跑……”
“凱撒大人遲早將他們通通消滅！”
進城之後，三月七才發現這座城比外麵看起來更大。
街道寬闊，建築整齊，雖然到處能看到戰爭留下的痕跡——牆上的裂痕，未乾的血跡，堆在角落的破碎武器——但人們已經在修復了。有人在砌牆，有人在清掃街道，有人推著車運送物資。
“幾周前剛打完仗。”帕裡斯壓低聲音：“城內形勢還很不穩定，你們小心行事。”
三月七點頭。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帕裡斯。”
“嗯？”
“你剛才說我是‘暉之民’……那是什麼？”
帕裡斯腳步頓了頓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你不知道？”
“我剛來這個世界沒多久。”
帕裡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外來者當得可真夠徹底的”。
“暉之民……”他想了想，還是解釋起來：“就是天空之民。住在天上那座浮空城裏的人。他們信奉艾格勒——天空之泰坦。”
“那陽雷騎士呢？”
“陽雷騎士啊，那就有的說了。”帕裡斯輕咳兩聲：“陽雷騎士塞涅俄絲，因體內流淌著黃金血而被族人不恥。唉，這下好了，聽說前段時間有什麼神諭傳了下來，要狩獵天下泰坦。”
“陽雷騎士第一個響應號召，這不，一下就打到天空城上麵去了。”
三月七想起那個士兵的話：“這就是……弒神？”
帕裡斯沉默了幾秒：“傳聞而已，我也是從元老那聽來的。誰知道真假。”
“我得帶她先躲起來。”他指了指身後的獵手：“你們……自己小心。城裏雖然比外麵安全，但也不太平。”
三月七點頭：“你去吧。”
帕裡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雖然那裏什麼都沒有。
“你那個一直跟著的朋友，他是不是不太喜歡說話？”
三月七愣了一下：“你看得見他？”
“看不見。”帕裡斯笑了笑：“能感覺到。有時候有影子晃一下，有時候覺得身後有人。”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們。”他轉身，扶著天譴獵手消失在巷子深處。
三月七漫步在城中，腦子裏卻轉著這件事。
弒神。
她見過很多事——星核、命途、令使、星神——但“弒神”這個詞，聽起來還是太重了。
“你覺得是真的嗎？”她小聲問。
「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那個人一定很有勇氣。」
三月七想了想：“也對。敢對神動手，膽子夠大。”
她忽然想起什麼，看向瀧白。
“你剛才讓我先別說話，是怕惹麻煩？”
「嗯。」
“你覺得那些士兵會為難我？”
瀧白看了一眼街邊的士兵：「他們對陌生人很警惕。說多錯多。」
三月七吐了吐舌頭：“還好有你提醒。”
瀧白沒說話。
但三月七注意到，他一直走在她側前方，把她和那些士兵隔開。很自然的距離。像是自然而然的。
他們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座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像，雕刻的是一個持劍的小個子女人，姿態威嚴。
石像腳下擺著許多花，有很多還是新鮮的。看來這座雕像剛建成不久。
三月七湊近看了看石像基座上的銘文。
“‘凱撒’刻律德菈，奧赫瑪的統治者。”
銘文上刻著一段話，字跡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清：
「異邦聯軍踏破了黎明。貪婪裹挾著金血，敵人與刻法勒的長眠一同襲來，將聖城的牆垣染成鮮紅。將軍不知所蹤，元老跪地匍匐。人們祈求全世之座的庇護，可它緘默無言……」
「直至天崩地裂，眾人的乞求終於得到回應。但那並非神明，而是一支分血海而出的軍團。」
三月七讀完，沉默了很久：“所以……救他們的不是神，是人？”
「嗯。」
“那神在幹什麼？”
瀧白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三月七也順著看過去。
天已經黑了。但夜空裏沒有星星，隻有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雲。偶爾有電光在雲層深處一閃，像什麼東西在裏麵翻滾。
“那是什麼？”三月七問。
忽然，一道更亮的電光劈開雲層。
與此同時，高天之上，雲層之上，一座浮空城靜靜懸浮。
城的邊緣，一個披著鎧甲的女人站在露台上，背對著身後那群顫抖的民眾。
她的鎧甲是淡金色的，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頭髮是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她手裏握著一柄長槍，槍尖指向天空——指向更高處那輪永恆燃燒的烈陽。
兩隻奇獸拱衛左右，偶爾會發出警告的低吼。
身後傳來顫抖的聲音：“……黃昏之女，你終於還是步入瘋狂了嗎？”
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我就知道……融合了世仇的兩族血脈的孩子，遲早會親手毀滅天空之城。”
“你當真要把槍尖對準我們的神明？”第三個聲音已然絕望：“收手吧！你的魯莽將會招引神罰……”
女人終於回過頭。
她的麵容很年輕，但眼睛裏沒有一絲年輕的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死水，看著那些顫抖的同胞，像是在看一群陌生的東西。
“‘神罰’？”
她轉身，朝他們走近一步。那些人齊齊後退。
“那些無辜的大地之子，”她的目光透過雲層，注視著遙遠的大地：“隻是產生了窺探‘天外’的好奇心，就被高高在上的神明施以亡族滅國的審判……”
她停在他們麵前：“低頭看看你們自己吧。”
沒有人敢低頭。
“自稱烈陽之子的民族，卻受不起這強光的照射，還把被燙得焦爛的肌膚當作神明的饋贈。”
她冷哼一聲：“你們把自己認作神選之人、被艾格勒眷顧的強者，但卻不敢對這世上真正的威脅宣戰，隻敢舉劍揮向弱小的同胞。”
“你們已經病入膏肓了。”
有人張了張嘴，想反駁。
“我的父親亦是烈陽的信者，”女人繼續說，聲音忽然變得輕了一些：“他教會了我堅韌和正直，讓我向著光芒的方向一路前行——”
她抬起頭，看向那輪烈陽：“——因為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
她收回視線，看著麵前這些人。
“可憐的人，我在你們身上已經看不到希望……連藏在背光處的影子也比你們更具尊嚴！”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有人鼓起勇氣開口：“即便如此，黃昏之女！即便如此，你也不該摧毀我們的信仰……”
“……何止是信仰！”另一個人喊道：“艾格勒塑造了天空，它就是天空本身——若它殞落了，這世界不知會變成哪般模樣！”
女人聽著他們的喊叫，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他們喊完，她才開口：“從地平線的盡頭傳來了神諭。”
不等那些傢夥反駁，陽雷騎士塞涅俄絲的聲音響徹雲頂：“它昭告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一個不被泰坦神明支配，而是由凡人英雄開創的時代。”
她握緊手中的長槍：“我選擇相信。”
“一切承諾打破舊世強加於我們的枷鎖，帶給我們掀開新篇章的預兆……我唯有相信。”
她轉身，重新麵對那輪烈陽。
“若想阻止我弒神，”她頭也不回：“那你們最好鼓起勇氣，拉滿長弓。看看是我先被萬千支箭矢貫穿……還是你們先被索拉比斯的烈焰燃盡！”
身後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纔有人顫抖著說：“我們要怎麼對抗你？你是強大的陽雷騎士，是力敵萬邦的女武神……”
女人沒有回頭，但她笑了。很輕的一個笑，卻沒有溫度。
“我不是神。”她搖搖頭：“我隻是身處這座牢籠之中，唯一一個有勇氣反抗典獄者的凡人。”
陽光照在那些人臉上，照出他們灰敗的神情。
女人舉起長槍，對準烈陽。
“看吧，”她說，像是在對身後的那些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們果真懦弱至極。”
她邁步向前。
“獵場在呼喚我們。”她說，“走吧，索拉比斯。”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身後升起，化作一頭巨大的、由光凝聚成的猛獸。那猛獸低吼一聲，跟在她身後，一起走向烈陽的方向。
身後，那座浮空城越來越遠。
三月七仰頭看著天空。灰白的，什麼都沒有。
雷光炸裂，照亮了半邊天。
那一瞬間，三月七看見雲層深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騎在一頭巨大的、燃燒著烈火的飛獸背上，高舉著一柄長槍。
然後雲層合攏，一切歸於黑暗。
廣場上，路過的人們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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