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三相殿後,三月七和瀧白在翁法羅斯的大地上走了很久。
久到三月七的腿開始發酸,久到她開始懷念列車上那張被她貼滿貼紙的床。
但這片世界讓她沒法停下來。
城邦荒廢,田野枯寂,偶爾經過的村莊空無一人,隻有風從破敗的窗戶裡穿進穿出,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地方……”三月七踢開腳邊的碎石:“怎麼跟沒人住似的?”
瀧白幾乎是飄在她側後方,幾乎聽不見聲音。
「有人住過,隻是現在沒有了。」
三月七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你怎麼知道?”
瀧白沒回答。他隻是抬手指了指路邊。
三月七順著看過去——一塊半埋在上裡的石碑,上麵刻著模糊的文字,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圖案。
“這是……”
「墓碑,一整片。」
三月七這才注意到,路兩邊那些起伏的土丘,那些長滿雜草的坑窪,那些被風化得隻剩輪廓的石塊——
全都是墳墓。
“天哪……”她喃喃:“這得死多少人?”
「很多。」
三月七快步跟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墓地。
風從那裏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乾燥的、像灰塵又像骨粉的味道。
她打了個寒顫。
“瀧白。”
「嗯?」
“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死了?”
聲音從前麵傳來:「應該不會,我們見到的聖女,以及那座神廟裏……至少還有挺多人活著。」
三月七想了想,也對。
緹裡西庇俄絲還活著,那些追她的守衛還活著。那個自稱“聖女”的女孩,還站在山脊上說要開闢萬千道路。
“那我們要去哪?”
「隨便走走。」
“又是隨便……”三月七嘟囔:“你就不能有點計劃嗎?”
「有啊。」
三月七眼睛一亮:“什麼計劃?”
瀧白頭也不回:「走到走不動為止。」
三月七:“……”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個人計較。
畢竟他剛用完全解放E.GO的方式來找她,現在能以這種形態飄著走路已經不錯了。
她加快腳步跟上去。
“那我決定了——我們要在走過的每個地方都留下痕跡!”
「什麼痕跡?」
“就是……”三月七想了想:“腳印?或者刻個‘三月七到此一遊’?”
「你有刻刀?」
“沒有。”
「那怎麼刻?」
“……”三月七瞪他:“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嗎?”
瀧白沒說話,但嘴角似乎動了動。
他們走了很久,走到太陽——如果那團灰白的光能叫太陽的話——開始西斜。
前方出現一座城。
高聳的城牆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爬滿黑色的藤蔓。城門歪斜著,門板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跡。城樓上立著幾尊石像,姿態猙獰,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下來。
“懸鋒城。”三月七念出城門口石碑上的字:“好威風的名字。”
「是挺威風。」瀧白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嘲諷:「不過為什麼你看得懂這上麵的字?」
“咦,你看不懂嗎?”
出乎三月七意料的是並沒有聽到瀧白的回應。
“瀧白,瀧白?”三月七輕輕呼喚。
「……繼續前進吧,我沒事。」
他們走進城門。
城裏的景象更糟。街道上到處是破碎的武器和鎧甲,牆壁上留著火燒過的焦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很淡,像是過了很久,但始終散不掉。
偶爾能看見幾個人影,穿著破舊的袍子,低頭匆匆走過,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這裏的人……”三月七壓低聲音:“怎麼都跟行屍走肉似的?”
「活著就行,活著不需要表情。」
三月七想反駁,但又覺得他說的好像沒錯。
她忽然有點想列車了。
想楊叔的動畫,想帕姆的廣播,想星那個傢夥現在不知道在幹什麼。還有相機,相機在星手裏。
“啊!”她突然叫了一聲。
瀧白看她。
“我想拍照!”三月七指著遠處一座巨大的石像:“那個好帥——可是我相機沒了!”
瀧白看了一眼那座石像。
是個戰士的造型,手持長矛,身披鎧甲,臉上帶著某種狂熱的表情。
「……不帥。」
“哪裏不帥了?”
「眼睛太圓,不符合我的審美。」
三月七仔細看了看,噗嗤笑出聲。
“還真是!像兩個雞蛋!”
她笑完,又有點惆悵:“要是相機在就好了……星那傢夥,也不知道拍得怎麼樣。”
瀧白沒說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
城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競技場,或者說,曾經是競技場。
現在它更像一個巨大的墳場——場地上堆滿了破碎的武器和鎧甲,地麵是深褐色的,分不清是土還是乾涸的血。
競技場邊緣有一排低矮的建築,像是牢房。門口站著兩個穿鎧甲的士兵,正湊在一起說話。
三月七下意識放慢腳步,拉著瀧白躲在牆角。
“……兄弟,你說我們為啥要把同類和敵軍的俘虜關在一起啊。”那個矮一點的士兵說。
高個子的翻了個白眼:“真不想回答你這種沒腦子的種類。那當然是因為她打了敗仗,比那打了勝仗的俘虜還可悲。”
“那兄弟,要是咱們以後打了敗仗,是不是也要挨懸鋒城的鐵矛啊?”
“怕啥?咱們是後方,背鍋也是前線背……”
高個子說到一半,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三月七藏身的牆角。
“等會兒,這是誰在偷聽呢。”
三月七僵住,她還沒想好怎麼解釋,那兩個士兵已經沖了過來。
“是入侵者!兄弟,咱們快阻止他!”
高個子衝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等,我怎麼覺得這傢夥不太對勁……”
三月七下意識回頭看。
瀧白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淡淡的。
不對。
那兩個士兵看的方向,好像不是她——
是瀧白?
“你可想清楚了?”三月七試探著說。
矮個子士兵愣了一下:“想清楚什麼?”
“我兩個都同樣的揍啊。”
沉默。
高個子士兵的表情從困惑變的恍然大悟起來。
“等會兒!”他喊道:“我覺得咱倆攔不住這傢夥,要不就當沒看見……”
矮個子瞪大眼睛:“啊?但我們這豈不是當了逃兵?”
“傻帽,要是打輸了,咱倆也得被關在下麵!”
矮個子恍然大悟。
“再說了,”高個子壓低聲音:“除非通過‘神性’的力量,否則沒人能開啟牢房的門。快走吧!”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跑,比來時還快。
三月七:“……”
她回頭看向瀧白,瀧白聳了聳肩。
“他們看得見你?”三月七問。
「好像不能。」瀧白的聲音悠悠的傳來:「但和正常的似乎不太一樣。」
“什麼意思?”
「感知的問題,就像隱形人一樣吧。」
三月七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他的意識還連著列車上的身體,現在的“存在”本來就很特殊。普通人能感知到他,但無法準確定位。
“那挺好。”她點點頭:“嚇人專用。”
瀧白沒理她,朝牢房門口走去。
門口擋著一尊石像。
那雕像擺出健美的姿勢,雙手抱胸,死死壓住了門。
“呃,”三月七撓頭:“這是什麼東西擋著入口……”
瀧白圍著石像轉了一圈。
“能挪動嗎?”三月七問。
「我試試。」
他抬手試圖按在石像上,手直接穿過了石像。
瀧白無語的收回手,看著三月七。
“那怎麼辦?”
他後退一步,右手在空中虛握。
三月七看見他指尖亮起一層極淡的銀光——更冷,更鋒利。
然後他揮手,卻什麼都沒發生。
但石像從中間裂開了。整齊的一道切口,從頭頂一直切到腳底,像是被看不見的刀劈開。石像轟然倒塌,碎成兩半。
三月七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招的?”
瀧白收回手:「一直都會,隻是用起來有點累。」
“累?那你還用?”三月七的聲音帶上一絲責怪。
「我們沒時間慢慢推。」
三月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下次省著點用。”
瀧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管我”。
三月七哼了一聲,率先走進牢房。
牢房裏很暗。隻有牆壁高處的小窗透進來一點光,照出兩個人影。
一個男人靠在牆邊,衣著破舊但乾淨,臉上帶著某種弔兒郎當的笑。另一個——不,不是人,是一尊石像,女性的輪廓,穿著鎧甲,蹲在角落裏,低著頭。
“嗬嗬,人們常說懸鋒城是個粗野的地方,但看來並非如此——”他笑著開口:“他們不僅為戰俘帶來了一位朋友,這位朋友還是個美麗的姑娘!”
蹲著的石像抬起頭,聲音沙啞:
“……我不是朋友。隻是因為沒能送你們全軍踏入冥河,而不得不與你共赴冥河的敗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月七:“而我也不是姑娘,隻是鎧甲用了女子的模樣。”
男人站起身,走到石像身邊,上下打量。
“墨涅塔在上,這石鑄的身軀兼具婦人的健美與雕塑的精妙,那不屈與堅韌的美映照在你的臉龐。要我說,你便是這城邦中最美的姑娘。”
石像猛地抬頭。
“……輕口薄舌的流賊、惡痞、敗寇,莫要用譫語侮辱懸鋒城的戰士。”
男人笑了:“姑娘為我想的稱號還真是豐富。”他說:“但我還是更希望你叫我的名字——帕裡斯。”
三月七忍不住插嘴:“那個……”
帕裡斯眨了眨眼:“等等,是誰的聲音?”
石像也站起來,盯著三月七:“有人闖進來了——穿著不是懸鋒城的士兵,你是何人?”
三月七撓了撓頭:“我叫三月七,呃……路過的。”
帕裡看見三月七,眼睛一亮。
“路過?”他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懸鋒城?”
“懸鋒城的牢房!”帕裡斯著重重複:“而且是被神性力量鎖死的牢房!”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兩半的石像,又回頭看向三月七,眼神變得很複雜。
“太好了!”他突然大喊:“雅努斯都不給開的門你給開了,你比雅努斯還牛!”
石像冷冷開口:“毫無尊嚴的懦夫,要逃走你就自己逃吧。”
帕裡斯轉身看她:“什麼?你是不是打仗把腦袋打壞了——如果你的構造有腦袋的話。”
他指著門外:“你沒聽他們說要把我們變成祭品,切成丁拋到鑄魂的金血裡,平息尼卡多利的憤怒嗎?”
石像垂下頭。
“那又如何。”她搖搖頭:“身為尼卡多利的造物,戰敗便是對吾父最大的褻瀆,理應投身死潮向其謝罪。”
“得了吧,”帕裡斯翻了個白眼:“它要是看到別人變成碎塊下鍋就能消氣,就應該是掌管廚藝的泰坦!”
三月七噗嗤笑出聲。
石像猛地抬頭:“你們——竟然敢在懸鋒城中侮辱尼卡多利——”
“守衛!有闖入者——”
她沒喊完,帕裡斯已經衝到她身後舉起臂鎧,對準她的頭盔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石像晃了晃,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帕裡斯喘著氣,收起臂鎧。
“我們可不能拒絕命運賜予生機,”他說,看向三月七:“就像我們也不能拒絕命運賜予的失敗一樣。”
他蹲下身,有些吃力地托起石像的身體。
“夥計,她這副石鑄的身子可不輕,待會就麻煩你搭把手了。”
三月七愣了一下:“你叫我?”
帕裡斯已經扛著石像往門口走去:“當然叫你——還有誰?”
三月七回頭,看見瀧白靠在牆邊,雙手抱胸,表情淡淡的。
“他看不見你。”她說。
「嗯,猜到了。」
“那你還進來?”
「看看情況。」
三月七瞪了他一眼,轉身追出去。
帕裡斯跑得很快。扛著那麼大一座石像,他居然能在狹窄的巷道裡左拐右拐,像是熟悉每一條路。
三月七跟在他身後,瀧白走在更後麵,腳步依然很輕。
“哇,”三月七小聲讚歎:“他居然能抬動雕像小姐,力氣真大。”
「我覺得挺正常的。」瀧白倒是見怪不怪。
“你說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瀧白想了想:“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們追著帕裡斯穿過幾條街,眼看就要到城門了——
前麵突然湧出一群士兵。
“不好了!”為首的喊道:“獻給尼卡多利的祭品逃跑了!”
另一個士兵滿臉疑惑:“怎麼可能?囚房明明沒法從內部開啟……那個眷屬應該已經不能動了,他們肯定走不遠!”
帕裡斯停下腳步,看著麵前越聚越多的士兵,臉色發苦。
“壞了壞了,夥計,”他回頭看向三月七:“這可怎麼辦呢?”
領頭的士兵拔出劍。
“無恥的懦夫,蒙羞的敗者,”他冷聲說:“以尼卡多利之名——絕不允許你們踏出懸鋒城半步。”
更多的士兵湧上來,把他們團團圍住。
“居然還想逃跑。”領頭的指著帕裡斯:“看,隻有在獻祭前切斷祭品的四肢,才能讓膽怯者安然接受命運。”
三月七握緊拳頭:“本姑娘接受不了一點。”
她剛想衝上去,身後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退後。」
三月七愣了一下,還是乖乖退了一步。
瀧白從她身側走過,站在士兵們麵前。卻沒有人看他。
他們的視線穿過他,落在三月七和帕裡斯身上,像是根本不知道有個人站在他們中間。
瀧白抬起右手,他的掌心亮起一層銀白色的光。蒼白又冰冷,像是從骨灰裡燒出來的餘燼。
然後那光變成了火。
蒼白的炎火,從他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整個右手。
他揮手,炎火化作無數細小的火星,飄向那些士兵。
那些火星落在鎧甲上,落在武器上,落在麵板上——
士兵們開始慘叫。他們丟下武器,抱住頭,跪倒在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入侵了意識。
“怎麼回事?!”領頭的喊道:“什麼東西——”
他也沒能說完。一枚火星落在他眉心。他整個人僵住,眼神變得空洞,然後緩緩倒下。
蒼白的炎火在空氣中燃燒,沒有溫度,沒有煙霧,隻是靜靜地燒著。
瀧白收回手:「……走。」
帕裡斯愣愣地看著那些倒下的士兵,又看向三月七:“這是……你做的?”
三月七撓頭。
“算是……吧。”她含糊地說:“快走快走,別等他們醒過來!”
帕裡斯不再追問,扛起石像就往外跑。
三月七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
瀧白站在那些倒下的士兵中間,蒼白的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
城門口,最後一個士兵擋在他們麵前。他舉著長槍,渾身發抖,但一步不退。
“掠奪祭品的異鄉人,”他咬牙上前一步:“一起成為吾父蜜釀的配料吧!”
帕裡斯放下石像,活動了一下肩膀。
“同樣美麗的姑娘……”他看向三月七:“這個交給你了?”
三月七還沒回答,一道銀光從她身側掠過。像空氣被切開了一道口子,留下極細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那裂痕穿過士兵的長槍,槍桿斷成兩截。
士兵低頭看著手裏剩下的半截槍桿,又抬頭看向麵前空無一人的空氣。
“什麼——”
他沒能說完,第二道裂痕就貼著他的臉頰劃過,切斷了幾根頭髮。
士兵扔下槍,趕緊轉身就跑。比之前那兩個跑得還快。
三月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招真嚇人。”
瀧白站在她旁邊,雙手又插回口袋裏:「好用就行。」
帕裡斯扛著石像走過來,滿臉困惑:“剛才那個士兵……怎麼跑了?”
“可能是想起家裏有事吧。”三月七很確信的答覆。
帕裡斯看了她一眼,顯然不太相信。他抬頭看了看城門外的荒野,深吸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們。”他沒有再追問:“沒有你們,我和這位雕像小姐今天就要變成下鍋的配料了。”
他扛著石像往外走,走出幾步又回頭:“你們要去哪?”
三月七看向瀧白,瀧白看著城外漆黑的荒野。
三月七搖搖頭:“我們…不是,我是說我最近才來這附近,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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