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嗡鳴如同低沉的獸吼,擠壓著金屬艙壁。
晶站在那裏,基座湧動的暗紅能量映在她臉上,光影跳動。她沒有立刻回答姬子和瓦爾特的呼喊,也沒有看瀧白。
她隻是微微偏過頭,耳朵捕捉著聲音——不是戰鬥的喧囂,而是記憶裡剛才流過的東西。
她聽到了銅鈴聲。
不是空間站儀器那種冰冷的嘀嗒聲,是風穿過屋簷,帶動金屬小片輕輕碰撞的、悠遠的“叮鈴”。
很脆,帶著一點點迴音,好像能傳出去很遠,混在隱約的人聲和叫賣聲裡。
她閉了下眼,又睜開。鼻子似乎還能聞到那股味道——不是下層通道的腐腥和臭氧味。
甜的,混著油脂炙烤的焦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的花香,像是……桂花?記憶告訴她,那是仙舟街頭小吃攤飄來的氣味。
還有麵板上殘留的感覺。不是能量亂流刮過的刺痛,是暖的,柔軟的,像被很輕的陽光照著,帶著一點午後微風的涼意。
那些碎片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覺得,自己身上這件破爛的、染著血汙和灰塵的青藍色衣服,都變得格外沉重,格外……不合時宜。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素媛。
素媛還癱坐在那裏,倚著斷劍,頭低垂著,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沒有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隻是脫力後的顫抖。
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眼神銳利的女人,現在縮成一團,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破布娃娃。
晶看著那背影,心裏沒有恨,也沒有原諒。隻有一種很空的疲倦。
“媽媽。”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在能量轟鳴裡幾乎聽不清。
素媛的肩膀僵了一下,沒抬頭。
“你縫衣服的時候……”晶繼續說:“紮到手流血了,對嗎?”
素媛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你偷偷給我那本《仙舟風物誌》,上麵有你用指甲劃出的痕跡,在雲海那頁,劃了好幾道。”
晶的目光落在素媛顫抖的背上:“你其實……也想去看看,對嗎?不是作為任務,不是作為‘建材部長’,隻是……你自己想去看看。”
“閉嘴……”素媛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可是你從來沒說過。”晶輕輕搖頭:“你隻對我說‘別做夢’,‘工具不需要幻想’。你把你想去的地方,變成拴住我的繩子。你把你自己都不敢要的東西,塞給我,讓我以為那是我的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困惑和難過:“為什麼呀?媽媽。你明明也害怕,也孤獨,也想有人陪……為什麼非要讓我也變得和你一樣?變得……隻會用‘有用沒用’來衡量一切,連做夢都不敢?”
素媛猛地抬起頭。
臉上淚痕交錯,血汙模糊,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此刻通紅,裏麵翻湧著劇痛、羞愧、被戳穿的狼狽,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你懂什麼!”她嘶吼,聲音破音:“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失去是什麼感覺!你不明白看著最重要的人一點點爛掉、你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絕望!”
“你不明白……不明白那種……每天醒來,都恨不得昨天就死了的感覺!”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血沫,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說,像是在對晶說,又像是在對那個早已死去的女兒,或者是對著虛無的空氣懺悔:
“我隻能抓住那一點點的可能……哪怕要用別人的命去換……哪怕要變成自己都噁心的怪物……我也得抓住!因為我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這個……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聲音到最後,隻剩下泣不成聲的嗚咽和混亂的抽泣。
晶安靜地聽著。等素媛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壓抑的哽咽,她纔再次開口。
“嗯,我是不懂。”她承認得很乾脆:“我沒失去過像你女兒那樣重要的人。我甚至……可能都不算有‘人’可以失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之前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但我懂得‘不被當人看’是什麼感覺。懂得‘活著隻是為了某個時刻被用掉’是什麼感覺。也懂得……明明很想要一點點真的溫暖,卻隻能收到包著玻璃渣的糖,是什麼感覺。”
她抬起眼,看向素媛,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讓素媛無處遁形的平靜。
“媽媽,你給我的,大部分都是玻璃渣。隻有很少一點點,可能是真的糖。但我以前太餓了,連那點玻璃渣,都當成寶貝,捨不得扔。”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異常乾淨,褪去了所有模仿和偽裝的痕跡。
“現在我不餓了。我看見真的糖是什麼樣子了。”她看向基座下方湧動的能量,又彷彿透過它,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在姐姐的記憶裡看見的。雖然碎了,但很甜,很暖和。”
她的話,像一把最溫柔也最鋒利的刀,徹底剖開了素媛心中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防線。
素媛獃獃地看著晶,看著這個被她創造、養育、訓練、傷害,此刻卻像普通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但真實的光,那是對遠方、對自由、對“活著”本身的嚮往。
那是她曾經擁有、後來失去、又試圖在晶身上扭曲塑造的東西。
而她,親手把這份嚮往,變成了鎖鏈,變成了毒藥。
“我……”素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辯解、斥責、命令、甚至是哭泣——都變得蒼白無力。
她隻能看著晶,眼淚無聲地湧出,混合著血汙,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晶!”瀧白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急。
他又解決了一輪撲上來的子體怪物,但新分裂出來的數量更多了。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額角見汗,持刀的手依舊穩,但誰都能看出消耗巨大。
瓦爾特的重力場範圍在被迫縮小,姬子的無人機也被擊落了兩架。
不能再拖了。
瀧白一刀逼退兩隻怪物,抓住間隙猛地看向晶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站在那裏別動,還沒到那一步!”
他看穿了。
看穿了晶平靜下的決絕,看穿了她想用自己來終結這一切的念頭。
“你的仙舟還沒去,不是嗎?”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壓過了怪物的咆哮:“死在這裏,算怎麼回事?!你那點‘選擇’,就隻是選個死法嗎?!”
晶的身體微微一顫。
仙舟……雲……
瀧白說得對。那是她剛剛才真正“看見”、真正渴望的東西。她還沒踏上那片土地,沒摸到真正的雲,沒嘗過記憶裡那種金黃酥脆的小吃。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眼淚又一次湧上來,這一次,是為她自己。為她還沒來得及開始、就要結束的、渺小得可憐的夢。
她看向瀧白,看著他臉上罕見的焦急和怒意,看著他一次次揮刀、斬殺、被新的怪物纏上、又再次揮刀的身影。
還有瓦爾特先生緊抿的嘴唇和額頭的汗水,姬子姐姐操控無人機時專註又疲憊的側臉。
他們都在拚命。為了活下去,也為了……帶她活下去。
可是……
晶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光的雙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順著那條看不見的鎖鏈,源源不斷地被抽走,注入到那些不斷再生、分裂的怪物體內。
每多一隻怪物,她就虛弱一分。而列車組為了保護她,為了不讓她受到“間接傷害”,打得束手束腳,消耗越來越大。
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包括她。帶著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看雲的夢,死在這個冰冷的鐵盒子裏。
或者……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
一個瘋狂、危險、但或許……是唯一能讓一部分“選擇”成真的念頭。
不是犧牲自己,徹底斬斷鎖鏈——那意味著立刻死亡,夢徹底破碎。
而是……利用這條鎖鏈。
利用自己作為“誘餌”和“電池”的特性,將怪物的注意力、乃至其再生分裂的“核心程式”,暫時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為列車組創造一次毫無顧忌、全力輸出的機會!
代價是,她可能會被瞬間抽乾,或者在那之後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但至少,還有一絲微弱的可能——如果列車組能在她撐不住之前,找到並摧毀怪物真正的、不依賴她生命力的本源,那麼……
她或許,還能留下一口氣。或許,還能有機會,去看一眼仙舟的雲。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絕望和微小希望的戰慄。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戰場,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計算。
怪物分裂的規律、再生的速度、大家攻擊的節奏和強度、瓦爾特先生重力場的極限、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時間彷彿變慢了。
她看到瀧白再次斬開一隻怪物,抽空向她投來一瞥,眼神裡是命令,也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別做傻事。
她看到素媛癱坐在那裏,眼神空洞地望著她,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說“對不起”,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她看到姬子咬緊牙關,操控最後一架無人機進行自殺式撞擊,暫時清開一片區域。
她看到瓦爾特手杖重重頓地,引力場陡然收縮、凝聚,準備發動一次強力的範圍壓製。
就是現在。
晶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能量焦糊和血腥的味道,灌入肺葉,帶來灼痛。
然後,她對著大家輕聲、清晰地說:
“瀧白哥哥,瓦爾特先生,姬子姐姐。”
“十秒鐘。”
“給我十秒鐘。”
“不要管我。用你們最強的力量,攻擊它——所有能量反應最集中的地方,尤其是……基座下麵。”
她沒解釋為什麼是十秒,也沒解釋“不要管我”是什麼意思。
但她相信他們能懂。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
她閉上了眼睛。
“等一下!”這樣的聲音突兀的闖入,但晶已經沒有時間去理會了。
將全部的意識,所有殘存的生命力,所有對自己那點微小的、不甘的執念,都聚焦起來。
然後,主動地、毫無保留地,通過那條共生鎖鏈,向正在瘋狂再生分裂的怪物群,發出了最強力的“召喚”與“供給”訊號!
我在這裏。
我最“美味”。
來吃我。
瞬間——
所有正在攻擊、再生、分裂的子體怪物,動作齊齊一滯!
緊接著,它們同時發出尖銳貪婪的嘶鳴,暗紅的眼睛全部轉向了晶。捨棄了眼前的敵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朝著基座旁的晶撲去。
暗紅的能量觸鬚從它們身上伸出,爭先恐後地刺向晶,開始瘋狂抽取她的生命力和血脈力量。
晶的身體猛地一弓,臉色瞬間慘白如死,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無數張貪婪的嘴同時撕咬、吞噬。
劇痛席捲全身。
但她的嘴角,卻極其艱難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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