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的畢業典禮你來不來?”
沉默,隻有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又是工作對不對?我就知道!在你心裏,那堵破牆,那些報表,永遠比我重要!”
“別鬧,這次峰會關係到新星球的資源配給,很重要。畢業典禮……我讓助理送花和禮物過去。”
花和禮物……我要的是你!是媽媽!不是你的助理!你心裏隻有公司,根本沒有我吧。
(通訊被用力結束通話的忙音。)
是啊,或許我真的沒有在意過你吧。
“……是媽媽不好……不該讓你一個人去邊星……不該答應你去那個專案……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該隻顧著工作……不該跟你吵架……你回來……你回來啊……”
(玻璃瓶滾落、碎裂的聲音。)
“素媛女士,節哀。但悲傷無法挽回逝者。然而,凡事都有兩麵性不是嗎?令嬡的遺體被其力量侵蝕,這既是詛咒,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漫長的沉默,隻有粗重的呼吸。)
“……隻要她能回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樣是不是就能彌補我的過錯了?
你還會回答我嗎?我做的對不對?
……
真冷漠,跟以前的我一樣呢……糟透了呢。
“媽媽……你看,我今天能量耐受訓練拿了‘優’……”
(沒有回應,隻有背對著她的、坐在工作枱前的身影。)
“……媽媽,這件衣服……是你做的嗎?上麵有仙鶴,書裡說,仙鶴會帶來好運……”
(身影猛地一顫,沒有回頭,聲音冷硬如鐵。)
“公司配發的訓練服而已。別多想。回去休息。”
(晶抱著那件衣服,手指摩挲著歪斜的針腳,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她低下頭,很小聲地,對著空氣說:“……可是,針腳是亂的呀……”)
強烈的代入感與疏離感同時衝擊著晶。那是另一個女孩的人生,另一個母親的偏執,卻像鏡子一樣,映照出她自己被規劃、被利用的命運。
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覺到,罐中那具遺骸的“殘響”,正貪婪地吸收著這些記憶碎片,作為它“蘇醒”的養料,併發出更強烈的、針對她的同化引力。
混亂的戰場中央,晶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貪饕」的本能饑渴與外來記憶的衝擊讓她意識渙散。
素媛那扭曲的、混合著淚水和瘋狂的臉就在幾步之外,灰白的原力再次開始不穩定地湧動,即將進行最後的記憶灌注。
“你想去仙舟看看,對吧?”
瀧白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冰,瞬間炸開一片短暫的寂靜。
他剛剛用一記乾淨利落的突刺,將一頭撲向阮?梅儀器的異化怪物釘在牆上,轉身,目光穿透紛亂的戰局,落在晶茫然失措的臉上。
這句話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卻異常堅韌的絲線,猛地勒住了晶正在滑向虛無深淵的意識。
仙舟……那裏有……好看的雲……
不是素媛縫在衣服上、作為情感誘餌的圖案。
不是《仙舟風物誌》上冰冷的印刷色彩。
是她自己在無數個隻有儀器微光的夜裏,對著那本破爛圖冊,真正想像過的——柔軟的,會流動的,摸上去也許有點涼,但肯定是自由的雲。
屬於“晶”的,微小的,真實的嚮往。
“我……”晶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空洞的饑渴感還在灼燒,但某個角落,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東西,艱難地探出了頭。
“夠了!”素媛的嘶吼打斷了這短暫的凝滯。她眼中的瘋狂更盛,不管不顧地將最後的原力壓向介麵。
“把你的身體……你的未來……都交出來吧。”
灰白的資料流混雜著強烈的情感碎片,如同實質的尖錐,就要刺入晶的意識。
“我不是你的女兒!!!”
晶猛地抬頭,發出一聲近乎尖叫的吶喊。那是積壓了太久的、混雜著恐懼、委屈、憤怒和最後一絲不甘的,屬於“晶”自己的聲音。
幾乎在她喊出的同時,一直沉默對抗著數條機械臂和能量光束的瓦爾特,手杖重重頓地。
嗡——!
以素媛所在位置為中心,一個小型的、狂暴的引力漩渦驟然生成。精準地作用在她周圍的空間和能量流上,試圖強行偏轉、擾亂那股即將射出的資料。
素媛的身體被引力拉扯得一歪,灰白的資料流發生了劇烈的偏斜和散射。大部分未能命中晶,而是如同失控的煙花,在空氣中胡亂炸開,映出一片片混亂的記憶光影碎片。
姬子立刻揮舞手提箱,電鋸化作一道熾熱的弧光,將最後兩條撲向瀧白和晶的機械臂齊根斬斷:“阮?梅小姐,有沒有辦法乾擾那個罐子?!”
阮?梅迅速操作著儀器,避開一塊濺射的金屬碎片,語氣依舊帶著研究者的專註,但語速加快:“能量共鳴已達到臨界點,外部乾擾可能引發更劇烈的鏈式反應。最佳方案是記錄完整蘇醒過程……但生存概率需重新評估。”
她甚至在百忙中看了一眼晶:“實驗體情緒峰值與血脈活化程度正相關,有趣。”
就在這時——
“啵……”
一聲輕微但清晰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從房間中央傳來。
緊接著,是液體瘋狂沸騰的“咕嘟”聲。
所有人,包括近乎脫力、半跪在地上的素媛,都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儲存罐。
罐體內,渾濁的淡綠色液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清澈,然後又迅速被從屍體內部湧出的、粘稠的暗紅色能量物質染成詭異的琥珀色。
那具高度潰爛的屍體,胸腔處的暗紅光芒不再閃爍,而是如同心臟般穩定地、有力地搏動起來。
最駭人的是——屍體那早已模糊糜爛的眼眶位置,兩團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色幽火,睜開了。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兩團燃燒的、代表著無盡飢餓與空虛的深淵。
“嗬……呃……”
非人的、彷彿從破損風箱裏擠出的嘶氣聲,從罐體內部傳出。
儲存罐堅固的外壁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暗紅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觸鬚,從裂縫中滲透出來,貪婪地舔舐著空氣。
以罐體為中心,一個無形的、巨大的引力場猛然擴散開來。散落在地上的機械殘骸、斷裂的管線、甚至是從牆壁上剝落的金屬碎片,都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攫住,紛紛離地而起,被拖向那個正在碎裂的罐體。
那些碎片在靠近罐體時,不是被撞碎,而是像落入強酸般迅速被暗紅能量包裹、分解、吞噬,化為更龐大的能量的一部分。
就連空氣中遊離的、原本就暴躁不安的古獸能量,以及那些被擊殺的異化怪物殘留的汙染血肉,也被這股力量瘋狂扯入。
它……在進食。無差別地吞噬一切可及的“物質”與“能量”,來填補那具軀殼內無盡的空虛,來完成最後的“蘇醒”。
“成功了……終於……”素媛癱坐在地看著那恐怖的景象,臉上卻露出了扭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病態狂喜的笑容,淚水混著血汙滾落。“我的女兒……回來了……終於……”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斷斷續續,眼神渙散,似乎已經看不見周圍的危險,隻看著罐中那逐漸成型的、非人的身影。
瓦爾特臉色劇變,手杖連點,數層引力屏障瞬間展開,護住列車組眾人和阮?梅(後者正飛快記錄資料,眉頭緊鎖),抵抗著那可怕的吞噬力。
“能量吞噬模式超出預估了。看來這不是簡單的復蘇,公司……真的造出了古獸的血脈。哪怕隻是供他們食用的‘餌料’……必須立刻阻止它繼續膨脹!”
姬子看向晶,急道:“晶!你能感覺到什麼?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晶沒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在剛才混亂的能量衝擊和吞噬力場的拉扯下,她身上那件青藍色的仙舟服飾,本就粗糙的布料終於不堪重負,從肩頭到腰側,被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裂口內側,粗糙的、深色的針腳線頭暴露出來——那是縫製時為了加固或者藏線而留在內襯的痕跡。
那些線頭歪歪扭扭,打結混亂,和衣服外表那勉強成型的仙鶴雲紋比起來,更加笨拙,更加……真實。
晶低下頭,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暴露出來的、醜陋的線頭。
這不是為了美觀,甚至不是為了堅固。這純粹是縫製者手藝不精、又急於藏拙留下的痕跡。
是那個在深夜偷偷縫衣服、被針紮到手、會懊惱低罵的女人,最不加掩飾的、笨拙的證明。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在那些線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纔想起來……我一直穿著它。”晶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就算它不合身,就算針腳是亂的……因為……因為我覺得,這是你唯一一次……不是為了任務,不是為了‘工具’……隻是作為一個‘人’,對我流露過一點點……不一樣的痕跡。”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不遠處癱坐的、眼神狂亂空洞的素媛。
“哪怕隻有一點點……我也想抓住。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好,足夠聽話,穿上你縫的衣服,嚮往你提到的仙舟……總有一天,你會用看‘人’的眼神看看我,而不是‘工具’。”
素媛似乎聽到了她的話,渙散的目光轉動了一下,落在晶淚流滿麵的臉上。那瘋狂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短暫、極其複雜的震顫。
“‘我’的意誌在你眼裏,又到底是怎樣的呢?”
罐體的裂紋更大了。暗紅能量凝聚成的、勉強具有人形輪廓的東西,正在掙脫液體的束縛,向外“爬”出。
它每移動一寸,吞噬力場就更強一分,整個房間都在震顫,更多的金屬和能量被撕扯過去。
“沒時間了!”瓦爾特低吼,引力屏障在吞噬力場下劇烈波動。
瀧白看了一眼泣不成聲的晶,又看了一眼那正在成型的怪物,以及眼神徹底空洞的素媛。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是對晶說的:
“有時候我也會想:接受灌輸給自己的東西,把它當做一生的目標,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他甩了甩刀上的汙漬:“就算暫時得到了什麼,也不是給自己的。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心裏那個空洞。”
他看向晶:“你現在的眼淚,是你自己的。你的害怕,你的委屈,你想去看仙舟的雲……這些,都是‘晶’的。不是別人設計的程式,也不是誰的替代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恐怖的吞噬核心。
“工具用完就扔。但人總歸是不一樣吧。”他的語氣沒什麼煽動性,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的事實。
“是繼續蹲在這裏,等著被那東西吃掉,或者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還是站起來,用你自己這點‘不怎麼強大’、‘老是哭’、‘還瘸著腿’的力量,去做一次你自己的選擇——哪怕隻是選‘怎麼死’,或者‘試著反抗一下’。”
晶的哭聲停住了。她看著瀧白,看著這個一路走來、說話難聽、總是戳破她幻想的男人。
他此刻的眼神,平靜,甚至有點疲憊,但裏麵沒有欺騙,沒有利用,隻有一種“事實就是這樣,你看著辦”的坦率。
她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等著別人給你定義‘不一樣’,挺傻的。”“活著,纔有機會去‘研究未知’。”
掌心被自己掐破的傷口還在疼。身上的衣服破了,露出裏麵難看的針腳。素媛眼裏已經沒有她了。那個罐子裏爬出來的東西,隻想吃掉一切。
她好像……真的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除了這點“不怎麼樣的自己”。
晶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都是帶著能量焦糊味的空氣。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和鼻涕都擦掉,動作有點粗魯,像個賭氣的孩子。
阮?梅皺了皺眉:“你確定要這麼做?”
晶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點頭。她不再抵抗血脈深處那股被“貪饕載體”吸引、同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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