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
瀧白聽見姬子的聲音從通道口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
瓦爾特手杖尖端亮著穩定的引力場微光,像一層無形的濾網,勉強將周圍狂亂扭結的能量流排開些許,開闢出一條能容人通過的臨時路徑。
兩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戰鬥痕跡——發梢有些許的煙燻黑漬,顯然是一路強行突破下來的。
“上層的學者已基本疏散至備用艙,設定了臨時屏障。”瓦爾特語速很快,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房間——能量躁動的儲存罐、手持裝置專註操作的阮?梅、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晶,以及擋在前方的瀧白。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阮?梅身上,眉頭緊鎖:“阮?梅女士,這裏的能量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連鎖崩潰。我們得先撤離。”
阮?梅甚至沒有回頭。她的指尖在能量採集裝置的觸控屏上快速滑動,校準著引數。
“瓦爾特先生,姬子女士。”她的聲音平穩得彷彿就是平常:“當前核心能量互動已進入峰值捕獲視窗。此時中斷,將損失超過百分之六十的關鍵波形資訊,其中包含至少三種此前未觀測到的共振諧波。”
她頓了頓,補充道:“採集即將完成,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完全無視了眼前的混亂與危險。
而晶的狀態正急速惡化。隨著姬子和瓦爾特的到來,房間內能量的擾動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更致命的是,那個儲存罐內,那具被稱為“素媛女兒遺骸”的東西,其內部微弱的暗紅色搏動驟然增強,彷彿一顆漸漸蘇醒的、腐爛的心臟。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空洞感和饑渴感,如同開閘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晶的理智。
一種更原始的“呼喚”,一種想要將她整個人從內部融化、拆解、重組,去填補、去迎合那個罐中存在的侵蝕感。
她額頭滲出冷汗,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佝僂,手指死死摳進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錨定逐漸渙散的意識,但眼前的一切已經開始旋轉、模糊。
“晶,你怎麼樣?”姬子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想要上前檢視。
“別過來……”晶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嘶啞得厲害:“它……它在拉扯我……不,是想把我吸進去……吞掉……”她艱難地描述著那種可怕的感應。
阮?梅這時才抽空瞥了晶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解說儀器讀數:“她的古獸血脈純度極高,與遺骸殘響同源。”
“當前能量暴走產生的特殊共鳴場,正自發對她產生強烈的吸引與‘同化’傾向。這可能是古獸能量在特定條件下,尋求補全自身資訊結構或催化載體進化的一種本能體現。現象罕見,若能完整記錄其生理與精神引數變化過程,價值很高。”
她甚至略微調整了一下手中裝置的採集模式,似乎想把晶的痛苦反應也作為一項資料樣本收錄進去。
“終於……”一個沙啞、破碎,彷彿聲帶被砂紙磨過般的聲音,從眾人來時的另一個通道口幽幽飄來。
“噠…噠…噠…”
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混雜著金屬摩擦地麵的刺耳刮擦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瞬間警覺望去。晶的身體更是本能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是素媛。
她幾乎是從陰影裡“蹭”出來的,姿態狼狽不堪。
她自己那柄合金長劍,此刻被當作支撐,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路斷續的火星。她左肩的傷口隻是用撕碎的披肩布料胡亂纏著,暗紅的血跡早已浸透,還在緩慢地向外滲。
受傷的左腿似乎完全失去了支撐力,隻能僵硬地拖在身後,每向前挪動一步,整個身體都隨之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散架。她的臉色是一種瀕死的灰白,嘴唇乾裂起皮,散亂的頭髮黏在汗濕的額角。
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實質的、瘋狂而執拗的火焰。穿越混亂的戰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在狀態痛苦的晶身上。
“你沒死啊。”瀧白身形一動,再次攔在了她和晶之間,目光掃過她狼狽的模樣:“是什麼讓你搞成這樣,還非要爬過來。”
素媛此刻的形象與之前那位冷硬幹練的部長判若兩人,套裙破爛沾滿汙穢,但那眼神裡的東西,比任何整齊的製服都更具壓迫感。
她看著晶在貪饕能量共鳴下痛苦掙紮、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嘴角竟然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扭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某種病態釋然的弧度。
她似乎完全無視了在場的其他人,彷彿眼中隻剩下晶和那個光芒漸盛的儲存罐。
“晶。”她叫她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能量嗡鳴的清晰度。
“看著我。”
晶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因痛苦和淚水而模糊,但對上素媛那雙燃燒著瘋狂的眼睛時,還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你一直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裏,到底是什麼,對嗎。”素媛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溫柔的蠱惑,底色卻比最深的冰層更冷。
“我現在告訴你。你誕生,你存在,直到此刻之前,所有的意義,所有的價值,都隻為了現在這一件事。”
“不…不是的……”晶依舊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即便理智正在被巨大的空洞感吞噬。
素媛低低地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難聽。她用還能活動的右臂,顫抖卻堅定地指向那個光芒越來越盛的儲存罐。
“看到那裏麵的東西了嗎。那纔是我的女兒,我真正的骨血,我失去的一切。”
姬子和瓦爾特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愈發凝重。他們心中的猜測正在被證實。
“她隻是睡著了,被骯髒的詛咒暫時困住了……但沒關係,媽媽找到辦法了。”
素媛的眼神近乎癡迷地流連在罐中那模糊潰爛的輪廓上:“隻需要一個完美的‘容器’,一個與她同源、能夠毫無排斥地承載並轉化那份力量的‘鑰匙’……就能洗凈詛咒,讓她回來。”
那時,在冰冷的停屍間,女兒青灰潰爛的臉,胸口那可怖的、彷彿活物般微微蠕動的侵蝕傷口。
醫生平板的聲音依舊還在迴響:“能量侵蝕已深入基因序列和靈魂印記,常規手段無解,隻能儘可能延緩物質崩解……請節哀。”
那一刻,世界坍塌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瘋狂。
“所以……我是……”晶閉上了眼睛,試圖拒絕這個拚圖最後一塊的落下。
“我創造你,養育你,訓練你……”素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也斬斷所有柔軟偽裝的決絕。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你塑造成最合適的‘容器’,為了今天,為了你能心甘情願地、完美地履行你唯一的‘使命’!”
晶的腦海中,小小的自己,第一次穿上那件針腳歪斜的青藍色衣服時開心地轉著圈,仰起臉:“媽媽,仙舟真的像書上畫的這麼美嗎?雲真的是軟軟的嗎?”
逆光裡,素媛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後,她轉開臉,聲音是記憶裡慣常的冷硬:“別做夢了。你隻是工具,工具不需要這些沒用的幻想。”
那一刻,晶好像看到,素媛轉身快步離開時,側臉似乎有一道極其迅速的水光劃過,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不……”晶從喉嚨深處擠出反駁,但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體內的空洞饑渴和素媛話語帶來的絕望感,正在內外夾擊,撕扯著她所剩無幾的清明。
瀧白向前一步,徹底擋住了晶和素媛之間的視線,軍刀橫握:“她的意誌有沒有用,你說了不算。”
素媛的目光這才被迫移到瀧白身上,那眼神瞬間被暴戾的憎惡填滿。
“又是你……一次又一次……礙事!”她嘶吼著,彷彿要將所有計劃受挫的憤怒和絕望都傾瀉出來:“沒有你們,沒有這些意外,計劃早就成功了!她早就回來了!”
瀧白的聲音在緊張的對峙中冷冷傳來:“你心裏隻裝得下那個已經錯過死掉的女兒。那晶呢?她叫你‘媽媽’的時候,你為她縫衣服紮到手的時候,心裏就一點別的感覺都沒有?”
“晶的一切,對你來說,真的就沒有一點分量?”
素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箭矢射中。
過去的通訊器裡,壓抑著怒氣和委屈的聲音——“媽媽,這次任務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是的,這次築牆專案的節點會議很重要,不能缺席。”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
“就是……今天……”
“不要消遣我,我很忙。”
“可是……”
“有什麼等我回來再說吧,我還在開會呢。”
通訊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她以為訊號斷了,正打算結束通話時,那邊卻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你心裏是不是隻有你那公司!根本沒有我!”
通訊被狠狠結束通話。她當時隻是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對等待的下屬吩咐:“繼續開會。”
那一刻的煩躁,與後來接到噩耗時山崩海嘯般的悔恨,交織成她無法掙脫的夢魘。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那一天是她的忌日。
“閉嘴!”素媛狂亂地揮動了一下長劍,劍風淩亂:“你懂什麼失去的痛苦!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失去,不是你把活人當成祭品的理由。”瀧白格開她毫無章法的一劍,語氣平穩得近乎殘忍:“我見過有人想把活人當死人的墊腳石。你女兒是死了,但你好像打算拉著更多人陪葬,包括這個你親手‘養大’的。”
“她本來就不該存在!”素媛的聲音帶上了破碎的哭腔,卻更顯猙獰。
“她就是為了這一刻才被創造出來的!她的喜怒哀樂,她的痛苦掙紮,都隻是為了讓‘容器’更完美的新增劑!現在,就是她該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工具不會害怕,不會懷疑自己是誰,也不會在捱了罵之後,還偷偷想著給你倒杯水。”瀧白的聲音穿透了素媛狂亂的言語和能量場的嘶鳴:“你心裏分得清不是嗎?你隻是不願意去分清。”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素媛臉上瘋狂、偏執、被酒精和絕望麻痹的厚重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清晰裂痕,隨即徹底崩盤。
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絕望的尖利嘯叫,猛地向後踉蹌跳開一步,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長劍狠狠插進腳下的金屬地板。
瓦爾特察覺不對,手杖一揮,引力場試圖拉扯阻止。
但一股更強大的、源自空間站底層的拉力,彷彿早有準備,瞬間錨定了素媛和那柄劍。
劍身沒入地板近半,奇異的灰白色能量紋路以劍尖為中心驟然亮起,如同蛛網般向四周牆壁急速蔓延。
刺耳尖利的機械啟動轟鳴,從房間四周、乃至更遠處通道的牆壁和天花板內部傳來。
原本光滑的壁板紛紛彈開,露出後麵隱藏的、銹跡斑斑卻依然能運轉的防禦機械臂和能量發射口,炮口紛紛亮起充能的光芒。
同時,那些被古獸能量汙染催生、一直潛伏在暗處躁動不安的異化怪物,彷彿收到了統一的進攻指令,發出嗜血且非人的嚎叫,從各個通風口、管道裂縫、陰影角落中瘋狂湧出。
如同汙濁的潮水,目標明確地撲向列車組眾人以及仍在採集資料的阮?梅。
“攔住他們,一個都不準放過去!”素媛整個人靠著插在地上的長劍,劇烈的喘息著,眼神卻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釘在晶和那個儲存罐上,聲音嘶啞卻帶著瘋狂的快意:“最後……誰也別想妨礙!”
瓦爾特手杖重重頓地,更強大的定向引力場猛然張開,將最先撲來的幾隻速度型怪物狠狠壓趴在金屬地板上,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同時,他精準偏轉了兩道從側方射來的赤紅色能量光束,光束擊中天花板,熔出兩個焦黑的坑洞。
姬子反應迅捷,手提箱瞬間展開變形,熾熱的電鋸精準掃過,將兩條抓向似乎仍未打算移動的阮?梅的機械臂齊根切斷。
阮?梅眉頭微蹙,似乎對採集過程被打擾感到不悅,但也不得不移動腳步,避開一道擦身而過的能量射線和一隻撲來的怪物利爪。
瀧白則寸步不離地護在狀態越來越糟、幾乎要蜷縮起來的晶身邊。軍刀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銀灰色光幕,將試圖靠近的扭曲怪物和伸縮抓取的機械觸手紛紛斬斷、擊退。
刀鋒劃過怪物軀體和金屬時發出的聲響,密集而冷硬。
素媛趁著這精心製造的混亂掩護,拖著完全無法用力的殘腿,用劍支撐著,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卻異常堅定地,朝著晶和那個光芒越來越刺眼的儲存罐方向,一點一點挪了過去。
“等著我……女兒……媽媽一定會讓你……”
她眼中的火焰燃燒到了極致,那不是清醒的光,而是某種癲狂的、將所有剩餘生命和理智都押上去的、孤注一擲的賭徒最後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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