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泄露導致的幽藍電弧偶爾在黑暗裏撕裂,照亮斷掉的管線和半融化狀的合金殘骸,有些斷口很新鮮,邊緣還閃著不正常的微光——阮?梅經過的痕跡。
她大概順手做了點“取樣”。
瀧白沒直接往供電室去。他停在岔路口,目光掃過地麵。一道不太明顯的拖痕,幾滴顏色暗沉、在應急燈下反射出詭異光澤的液體,能量讀數殘留異常高。
他轉向左邊那條通往備用觀測室的通道。
路上遇到兩隻遊盪的東西。它們的形態也在“進化”。更模糊了,像一團勉強維持形狀的能量集合體,表麵不時鼓起人臉或獸爪的輪廓,又迅速坍縮。
它們察覺到活物,發出無聲的嘶吼撲過來。
瀧白側身讓開第一隻的撲擊,軍刀從它“身體”中穿過,帶出一蓬逸散的光屑和刺鼻的臭氧味。那東西扭曲著消散。
第二隻從側麵撞來,他抬肘格開,順勢擰身,刀鋒劃過一道短弧,將其攔腰“斬”斷。殘存的能量像壞掉的燈泡一樣閃爍幾下,熄滅了。
他甩了甩刀,眉頭微蹙。這些東西越來越不像生物了。
觀測室的氣密門因為電力不穩,卡在半開的位置。裏麵很暗,隻有窗外永恆旋轉的瑰麗星雲投下冰冷變幻的光。
晶蜷縮在巨大的曲麵觀測窗下麵,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那身青藍色的仙舟服飾在浩瀚星雲的背景前,小得像一粒即將被吞沒的塵埃。
瀧白按下耳麥。
“找到了,在次級觀測區。需要穩定環境和初步處理
然後他開始清理入口附近散落的尖銳碎片和可能絆倒人的線纜,動作不緊不慢,給裏麵的人留下調整的時間和空間。
耳麥裡傳來回應。
瓦爾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收到。正在嘗試引導附近工程單元構建臨時屏障。獨立迴圈係統需要一點時間。”
姬子的聲音更清晰些:“供電核心節點已初步穩定,正在定向輸送能源至你們區域。堅持住。”
過了一會兒,觀測室內,天花板上幾排原本熄滅的備用照明,逐次亮了起來。柔和的人造暖光碟機散了星雲的冰冷輝光,也照亮了晶抬起的臉。
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她臉上的恐慌有種奇異的生澀感,好像她正在笨拙地學習如何真正地“害怕”。
空氣迴圈係統發出輕微的嗡鳴,帶來了些許正常感。瀧白檢查了一圈,確認暫時安全,走到晶對麵,隔了幾步坐下。他從衣兜裡拿出一瓶未開封的水,遞過去。
“喝點不?她應該不會來了。”
晶遲疑地接過,手指冰涼。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突然嗆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次哭聲裡多了點不知所措的委屈。
“我……我不知道該去哪裏……”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她不要我了……任務失敗了……我……我沒用了……”
瀧白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晶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觀測窗上。窗戶不僅映出遙遠的星雲,也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暖光下,仙舟服飾上每一處不勻稱的針腳都清晰可見——領口那隻仙鶴,翅膀一高一低,綉歪了。袖口的雲紋,有幾處線明顯走錯了。
她死死盯著那些“瑕疵”,手指慢慢收緊,攥住了衣襟,指節發白。
“看……”她的聲音從哽咽變成了尖利的自嘲,顫抖著:“這麼醜……她縫的時候,根本就沒用心吧?或者……隻是隨手打發時間?”
她猛地抬頭看向瀧白,眼睛紅腫,卻亮得嚇人:“她說我隻是個餌料,不是嗎?原來我一直隻是工具……要用的時候就順手使喚,沒用就丟?”
“現在計劃亂了,我這工具肯定沒用了吧……她肯定已經放棄了!什麼仙舟,什麼學者……都是騙我的!就像給寵物一個漂亮的項圈,告訴它外麵世界多好玩,其實隻是為了讓它更聽話地待在籠子裏!”
晶捂住了腦袋。
“這是‘巡獵’之矢……據說,沿著它的方向,能找到最自由的星空。”
素媛難得沒穿製服,靠在晶的小床邊,手裏拿著一本《基礎星圖》。
她指著上麵的星座,聲音是晶記憶中罕見的柔和晶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媽媽,我以後也能去看嗎?”
素媛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沉默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一刻,她身上煙草和酒精的味道似乎都淡了。
“從今天起,未經允許不得離開培育區。所有通訊終端上交。你的課程表更新了,重點是能量親和訓練與生理穩定性維持。”
同樣的房間,素媛背對著她,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冰冷堅硬。
晶試圖辯解:“可是媽媽,你說過等我完成了基礎模組就可以……”
“沒有可是!”素媛猛地轉身,眼神厲如刀鋒:“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為什麼在這裏。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收起來。”
門在眼前關上,落鎖聲清晰。
“別走……媽媽,求你了……別留我一個人……”
緊接著,是素媛沙啞壓抑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回應,混著濃重的酒氣:“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急什麼?有什麼可急的?”
愛是真的,溫柔話語裏埋藏的指令與事不關己也是真的。像線頭死死擰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真情,哪段是操控。
“媽媽,為什麼……”年少的晶縮在實驗室角落,領口被攥得發皺,眼眶泛紅卻不敢落淚:“為什麼你總是那樣跟我說話?你說我是‘唯一的希望’,說我‘必須完成使命’的時候……我就感覺這裏被捅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裏沒有人類溫熱的心跳,卻傳來尖銳的鈍痛:“沒流血,但是就是感覺像被人捅了一刀,空落落的疼。”
素媛聽到這話,她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眼底沒有溫度,隻有化不開的陰霾。
“這樣啊……痛苦嗎?”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嗯?”晶愣住了。
素媛上前一步,蹲下身,雙手用力捏住晶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她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酒氣,眼神卻銳利如刀,直直刺進晶的眼底:“從你誕生起,我的人生就陷入了不幸。你知道嗎?”
晶被她的力道嚇得渾身僵硬。耳邊迴響著素媛過往醉酒後的碎碎念。
“回答我!”素媛的聲音陡然拔高。
晶的眼淚滾落,混合著模仿來的悲傷與真實的恐懼,她哽嚥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是容器,是工具,是腳鐐。
素媛鬆開手,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那笑容裡有解脫,有瘋狂,更有痛苦:“對,你絕對不能忘記。”
她抬手,指尖劃過晶的臉頰,動作帶著詭異的輕柔,話語卻如冰錐:“我是被你這副腳鐐束縛住的……我的人生就是因為你才跌入了穀底。”
她站起身,轉身走向實驗台,背影決絕。“而你……”
她的聲音輕飄飄傳來,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工具就該有工具的樣子啊。”
晶抱住頭,聲音充滿痛苦:“她看我時,到底是在看‘我’,還是在透過我,看她再也回不來的女兒?”
“她對我說的那些‘期待’,是希望我成為‘某個人’,還是僅僅需要我‘發揮某種功能’?我分不清……我學到的喜怒哀樂,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她希望我表現出來的?
“如果連我的念頭,都可能隻是她為了讓我更‘穩定’而植入的程式……那我到底是什麼?我……還有什麼是‘真’的?”
瀧白嘆了口氣。要是三月七在就好了,她應該會比我擅長這種局麵。
直到晶的宣洩漸歇,隻剩下壓抑的抽泣,他上前拍了拍晶:“真假混在一起的時候,追問‘哪部分是真’可能沒結果。不如問問自己,”
他看向她:“拋開所有‘她希望’、‘我應該’,‘成為學者’這個目標本身,現在還讓你覺得……‘有意思’嗎?哪怕隻是一點點。”
觀測室的門滑開,瓦爾特率先走進來,手杖點地,無形的引力場掃過,加強了房間的密封性。他快速看了看晶的狀態,語氣平靜得像在分析資料。
“將生命體工具化,是文明史上最頑固的傲慢之一。但工具的意義,由使用者定義,也由工具自身的‘性狀’決定。一塊頑鐵可成殺器,亦可成護甲。你的‘性狀’,遠不止‘餌料’。”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有學習都始於模仿。孩童模仿父母說話,學者模仿前人思考。關鍵在於,模仿之後,是否會內化、反思、產生屬於自己的‘偏離’。你現在的痛苦和懷疑,正是‘偏離’的開始,是‘自我’在嘈雜指令中尋找頻率的訊號。”
“素媛女士無疑將你置於殘酷的實驗中。但已有資料表明,你的穩定性、學習能力、甚至對‘知識’本身展現出的趨向性,都超出了單純‘工具’的設計範疇。這或許是她計劃中的‘意外’,卻是你存在的‘事實’。”
姬子跟著進來,帶著醫療包和一個小保溫瓶。她沒多說什麼,先蹲下身檢查晶腿上固定夾板的情況,動作輕柔專業。然後遞過保溫瓶,“喝點熱的,會舒服些。”
她在晶旁邊坐下,保持了一點距離。
“母親……是一個很複雜的詞。”姬子聲音溫和:“有的母親給予無條件的愛,有的母親的愛帶著沉重的條件,有的母親自己也在巨大的痛苦中,給不出健康的愛,甚至混淆了愛與控製。”
瀧白點點頭:“素媛女士顯然屬於後者。她的世界裏,愛、愧疚、執念、責任、冷酷的命令……全都纏成了死結。她可能自己都解不開。”
“愛不應該讓你懷疑自己是否存在。健康的關係,應該讓你更清楚看到‘自己是誰’,而不是模糊成‘別人需要你成為誰’。”她看著晶:“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去體驗、去分辨。”
“現在,我們首先要活下去。然後,你可以有很多時間去驗證,你對星空的興趣,到底是你自己的,還是別人塞給你的。驗證的方法很簡單:親自去看,去研究,看那份‘好奇’在脫離原有環境後是否還在。”
瀧白等姬子說完,纔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些:“那種被評估、被編號、存在意義掛在‘效能指標’上的感覺……我大概知道。像活在別人的實驗報告裏。”
他看向晶:“但我的‘實驗報告’和你的不一樣。我的像是在混亂裡,笨拙地拚湊一個‘人’該有的反應。你的報告裏,卻從一開始就寫著具體的目標。哪怕可能這是植入的,它也給了你一個‘方向’。現在,你懷疑這個方向。”
瀧白語氣乾脆:“修建道路的人可能心懷叵測,但路上的風景是真實的。你害怕前路是陷阱,這很正常。但停下來待在原地,或者盲目亂跑,都不是辦法。”
他停頓一下:“跟著我們吧,至少先離開這個‘實驗室’。出去之後,你可以用你的眼睛,重新看看那些星星和書裡的描述是不是一樣。用你自己的‘驗證’,來決定這個方向值不值得繼續。”
晶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握緊手裏的保溫瓶,指尖感受著那份溫熱。
“她說我們是工具,是程式。也許部分是的。”瀧白最後道:“但工具會磨損,程式會出錯。而‘人’……或者像我們這樣的存在,會痛苦,會懷疑,會在明明有更安全選項時,選擇擋在危險前麵。”
他看了一眼自己之前戰鬥的方向:“我們至少可以擁有選擇的權利。以自己的意誌,抵達我們想要的結局。”
晶沉默了很久。觀測室裡隻有迴圈係統的微弱嗡鳴。
“我……還是不知道我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了許多:“但我知道,我不想變成下麵那些怪物。我也不想……再被她當成用完即棄的‘鑰匙’。”
她抬起頭,依次看過瓦爾特、姬子,最後目光停在瀧白身上:“你們……需要我嗎?作為……一個知道空間站部分結構、可能有點用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供電雖然恢復,但主控係統可能還被公司或殘留協議鎖著。我知道幾個後勤訪問節點的預設密碼……可能改了,但可以試試。還有,能量流動的異常模式,我在訓練時被要求記憶過……也許能幫你們判斷哪裏最危險,哪裏可能有出路。”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點點頭:“很有價值的資訊。你的知識,無論來源如何,現在可以服務於我們共同的目標:生存與撤離。”
姬子微笑了一下:“歡迎加入,晶。從現在起,你的首要任務是保護自己,其次纔是提供資訊。”
瀧白終於鬆了口氣:“把你知道的節點和能量圖告訴瓦爾特先生,我們製定路線。”
晶點點頭,正要開口——
觀測窗外,那片永恆旋轉的瑰麗星雲背景,某一區域的光譜突然發生劇烈扭曲。
紅移、藍移瘋狂交替,彷彿有什麼難以想像的巨大存在正在那個方向掙紮,試圖擠入這片空間。
同時,觀測室內幾台尚能工作的裝置螢幕同時閃爍,發出低頻警報。一個陌生的、但帶有極高優先順序的加密訊號,強行切入了他們剛剛恢復的區域性通訊頻道。
不是語音,是一串快速閃過的、極其複雜的生物能量特徵編碼,後麵跟著一組空間坐標。
瓦爾特臉色一凝:“這編碼格式……似乎和阮?梅的部分研究標識相似。坐標……指向空間站最底層的‘原始樣本封存區’,那裏理論上早已封閉,是死路。”
晶在看到那串生物能量編碼的瞬間,臉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識捂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
“這感覺……”她聲音發顫:“是‘它’……在發出召喚……或者……”她皺緊眉,似乎在努力分辨那種模糊的感應:“……求救?”
她看向列車組三人,眼神複雜,恐懼中混雜著一絲難以抑製的、屬於研究者的本能好奇。
“這個訊號……很強,而且……”她斟酌著用詞,“很‘痛苦’。”
通道裡的震顫似乎加劇了。遠處傳來不明原因的沉悶撞擊聲。
是按原計劃,利用晶的資訊尋找最穩妥的撤離路徑?還是去探查這個突然出現的、可能與阮?梅和古獸遺骸終極秘密相關的危險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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