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慘狀。
斷裂的管線像垂死的巨蟒耷拉下來，呲呲冒著電火花。牆壁上濺射著暗紅近黑的血跡，有些還冒著熱氣。
破碎的儀器零件、變形的金屬碎片、甚至分辨不出原狀的殘骸散落各處。空氣裡除了血腥和焦糊，開始混雜一種肉類腐敗前的甜腥，令人作嘔。
晶被姬子半扶著，一瘸一拐地前進。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狼藉，尤其是幾具明顯屬於公司士兵、卻已經扭曲得不似人形的軀體時，瞳孔會不受控製地收縮。
那不僅是恐懼，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物傷其類的寒意。她也是“實驗體”，隻是……更“成功”一些。
“你真正出於自己意誌想做的事情是什麼？”之前的問題在腦海中回蕩。
“我想成為學者…”她忽然低聲說，聲音在壓抑的寂靜裡顯得很輕，卻異常清晰：“研究所有未知的事情，弄清楚為什麼星星會亮，為什麼古獸會沉睡，為什麼能量會有不同的顏色……那樣一定很酷。”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最重要的是……”
她沒說完。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證明自己不隻是“適配體-07”？
是獲得像真正研究者那樣的尊重和自由？還是……僅僅為了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不被“餌料”命運定義的“位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殘留的、連她自己都厭惡的憧憬，飄向素媛之前離開的方向。
那女人曾是她單調世界裏唯一的坐標，哪怕是冰冷殘酷的坐標。
“……她，或許真的隻是把我當工具而已吧。”晶最終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裏麵那點微弱的憧憬徹底熄滅了，隻剩下認清現實的空洞和一絲釋然般的痛楚。
廢墟堆積的通道在前方延伸，應急燈管有一半已經熄滅，剩下的幾盞在破損的線路上苟延殘喘，投下破碎搖晃的光斑。
空氣渾濁，煙塵未散，夾雜著血腥與能量灼燒後的臭氧味。
就在姬子扶著晶，一行人準備繞過一處坍塌的管線堆時，前方拐角的陰影裡，傳來了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
篤。篤。篤。
烏木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素媛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比之前更顯疲憊，黑色絲絨披肩的下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臉頰上沾著一道已經乾涸的血跡，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但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握著柺杖的手穩如磐石。周身縈繞著一層幾乎肉眼可見的、帶著細微能量擾動的原力場。
她的目光越過瓦爾特和姬子，甚至沒怎麼在瀧白身上停留，最終精準地、牢牢地鎖定在了被姬子半扶著的晶身上。
那眼神銳利如刀，冰冷似鐵，沒有任何溫情或猶豫，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看待“所有物”的絕對掌控。
“實驗體，終於找到你了。”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刺破了通道裡壓抑的寂靜。
“過來。”
她伸出了手。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手腕上築材物流部的金屬銘牌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該去完成我們該做的事情了。”
命令式的語氣，沒有絲毫溫度，彷彿在呼喚一件工具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晶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腿上的傷痛彷彿都感覺不到了，隻剩下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近乎本能的顫慄。
那是被植入的服從程式在啟動，是追逐“認可”與“歸屬”的條件反射在尖叫。
她的腳尖不受控製地，極其輕微地向前挪動了一毫米。
冰冷的實驗室走廊，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低聲交談著走過，目光偶爾掃過玻璃觀察窗後的她，帶著評估商品般的審視，隨即移開，彷彿她隻是牆上的一件擺設。
隻有素媛偶爾會停下腳步，隔著玻璃看她一眼，但那眼神裡……似乎也什麼都沒有。
模擬訓練室，其他幾個編號靠後的“適配體”在自由活動時間故意撞翻她拚好的星圖模型，發出刺耳的笑聲。
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破，血珠滲出來。素媛正好經過，腳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卻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那一刻，委屈和一種扭曲的期望同時湧上來——她是不是在生氣？氣別人欺負我？還是氣我沒用？
深夜，培育艙的模擬星空燈熄滅後，她抱著那本《仙舟風物誌》縮在角落，手指反覆摩挲著書頁上光滑的雲海插圖。門無聲地開了，
素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件東西。是那件青藍色衣服的半成品。她走到小床邊，沒有看她，隻是將衣服放下，指尖似乎無意間拂過那歪斜的仙鶴翅膀，停留了半秒。
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關上了門。黑暗中，晶抱著那件帶著極淡煙草和冷冽氣息的衣服，把臉埋進去，心裏脹滿了酸澀又滾燙的東西。
她想，也許……也許她是在乎的，隻是不會說。
怨恨，不解，委屈開始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讓她一邊恐懼於對方的冷酷，一邊又死死抓住那偶爾流露的、可能隻是她過度解讀的“不同”。
而現在，這些冰冷的、溫暖的、殘酷的、虛幻的碎片，和瀧白不久前那刀鋒般的話語猛烈碰撞在一起——
“等著別人給你定義‘不一樣’，挺傻的。”
“清單永遠列不完，標準隨時可以改。”
“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為什麼。”
“如果有一天，你對她沒用了……”
如果沒用了……
晶猛地打了個寒顫，從那種條件反射般的順從慣性中掙脫出來。
她看著素媛伸出的那隻手，那曾經給她縫過衣服、也曾冰冷地遞給她各種指令的手。
此刻，那隻手代表的不是“媽媽”，不是“歸屬”，而是“任務”，是“工具”，是……可能被用完即棄的“餌料”。
真實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被植入的渴望和對虛幻溫情的留戀。
她蒼白的臉上掠過劇烈的掙紮，眼神在素媛和身邊的瀧白之間急速遊移。最終，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很小，卻用盡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氣。
然後，她向後退了一步，因為腿傷踉蹌了一下，卻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旁邊瀧白的衣袖，躲在了他的身後。彷彿那並不寬闊的背影，能擋住前方襲來的所有冰冷與壓力。
素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一種深切的、混合著驚愕與被冒犯的寒意出現在臉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瀧白。
“你敢不聽我的話？”她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看來，那個小鬼給你灌了不少**湯。讓你忘了自己是什麼，該做什麼。”
瀧白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已經向前一步，徹底將晶擋在自己身後。他沒有看晶抓著他衣袖的手，隻是平靜地迎上素媛冰冷刺骨的目光。
“姬子阿姨，瓦爾特先生，”他頭也不回，語速很快但清晰：“你們帶晶和……”他頓了一下，阮?梅不在，但他下意識還是用了這個稱呼：“……去供電室，恢複電力係統是關鍵。這裏，我來處理。”
他清楚，素媛的目標是晶。隻要他拖住素媛，給姬子和瓦爾特爭取到恢復部分係統、重新掌控主動權的時機，他們或許就能找到辦法一起離開，甚至阻止公司的計劃。
姬子瞬間明白了瀧白的意圖，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她用力扶穩晶，低聲道：“瓦爾特先生，我們走吧。按計劃，儘快恢復供電！”
瓦爾特深深看了瀧白一眼，沒有多說廢話，手杖一頓，一道強力的引力波向前推出，捲起通道地麵的碎金屬和塵土，暫時乾擾了對方的視線和行動路徑。
“走！”他低喝一聲，與姬子護著行動不便的晶，迅速朝著供電室方向撤離。
素媛冷哼一聲，手中柺杖猛地一頓地，周身的原力場陡然增強，將襲來的雜物紛紛震開。她的目光死死鎖定瀧白，以及他身後正在撤離的幾人。
“想走？”她聲音冰冷：“把‘工具’留下！”
話音未落，烏木柺杖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杖身旋轉，隱藏的細長合金劍鏗然出鞘，帶起一道淒冷的寒光，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直取他身側——試圖繞過他，攔截正在離開的晶。
瀧白眼神一凜。側身滑步，以毫釐之差避開劍鋒，手中軍刀自下而上反撩，精準地磕在劍身側麵，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火花濺起。
素媛手腕一抖，劍勢如毒蛇般迴轉。
瀧白將軍刀化作一片連綿的刀網，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密集如雨。
通道內，劍光刀影縱橫，原力的微光與金屬碰撞的火花交織，映亮了兩張同樣冰冷專註的臉。
身後，姬子等人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通道拐角。
素媛的臉色越來越冷，眼中的寒冰漸漸染上一絲被螻蟻阻攔的慍怒。她知道，時間正在流逝。
“你擋不住我。”她一字一頓，一股力量灌注劍身，下一次劈砍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力道陡增。
瀧白橫刀硬架，巨大的力量讓他手臂一沉，腳下金屬地麵都微微凹陷。
他借力向後滑退兩步，卸去力道，嘴角卻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笑意。
“試試看。”他說，眼神銳利如刀：“至少現在，你哪兒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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