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的手指穩而利落,將固定夾板貼合在晶腫脹的腳踝上,旋緊鎖扣時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晶咬著下唇,牙印深得幾乎要滲出血絲,全程沒掙紮也沒喊疼,隻有身體在觸碰傷處時微微一顫,像被風拂動的枯葉。
處理完畢,她低著頭,髮絲垂落遮住眼睫,聲音細若遊絲:“……謝謝。”
“不用謝。”姬子合上醫療包,金屬搭扣“哢”地一聲合攏。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清晰的邊界:“但你現在必須和我們待在一起,直到離開空間站。單獨行動會有太多危險。”
晶沒應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裙擺上那隻綉歪的仙鶴翅膀——針腳歪斜,像是匆忙縫就,又像某種未完成的祈願。那翅膀,從來就沒真正飛起來過。
瓦爾特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如深潭,緩緩開口:“晶,你和這裏其他人不一樣。公司,或者說素媛女士,對你有特別的安排。她有沒有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或者……可能會發生什麼?”
晶的身體猛地一僵,頭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像被釘死的封條。
她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彷彿隻要沉默,就能把自己縮回那個被編號、被訓練成“穩定適配體”的安全殼裏。
“告訴我們,也許我們能幫你。”姬子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一隻受驚的鳥。
“幫我?”晶終於抬起頭,眼眶泛紅,眼神裡卻燃起一絲冷光,像冰層下暗湧的火:“幫我完成任務,還是幫我逃走?你們不也想要那‘東西’?”
她的視線瞥向阮·梅手中提著的銀色容器。拿到那個,“她”就會認可自己了嗎?然後……然後就能離開這個冰冷的鐵盒子,去仙舟了?
“我們要的是研究和理解,不是濫用。”瓦爾特的聲音低沉而穩,像壓艙的鐵:“而且,我們現在更關心的是怎麼活著離開這裏,避免更大的災難。你知道下麵那些怪物怎麼來的,對嗎?”
晶的瞳孔縮了縮,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震顫。她當然知道。那些在培育艙裡失敗的“適配體”,那些被能量反噬、扭曲成血肉畸變體的“失敗品”……她曾在監控畫麵裡,偷偷看過。
可她不想說,不敢說。說了或許就等於承認自己也可能滑向那個深淵。
通道裡陷入死寂,隻有遠處傳來的震動,一下一下,像巨獸的心跳,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就在這時,瀧白開口了。他一直靠在對麵的牆壁上,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此刻卻忽然動了動。
“喂。”
晶下意識地看過去。
“之前你說過,想去仙舟。”瀧白看著她:“覺得那裏安寧,勇敢的人多。”
晶愣住了。她確實……在更早的碰麵時,用那套仙舟服飾作為藉口,笨拙地提起過。
那是她貧瘠想像裡,唯一能被稱之為“嚮往”的東西。
“那是……”她想否認,想說那隻是為了掩飾,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對那片雲海和星槎的模糊憧憬,在無數個對著《仙舟風物誌》插圖的夜晚,曾真實地存在過。
“……嗯。”她極輕地應了一聲,目光飄忽:“書上畫的雲,和這裏的……不一樣。感覺,挺乾淨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不用總是聞著消毒水和能量的味道,能看見真的天空……那樣,好像挺好的。”
她的話裡透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渴望,隨即又被現實刺痛:“最重要的是……如果我能去到那裏,如果我能像書上說的仙舟人一樣,變得有用又勇敢……她,會不會就……”
她沒說完。
可所有人都懂。如果我符合了你對“仙舟”的想像,是不是就能得到不一樣的看待?是不是就能從“工具”,變成稍微……像“人”一點的存在?
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浮現——
昏暗的燈光下,有人背對著她,坐在工作枱前。手裏是針線和那件未完成的青藍色布料。
她的手指並不靈巧,甚至有些笨拙,針腳時密時疏,可那一刻,她側臉的線條是軟的,像被風吹皺的湖麵。
那不是“部長”,不是“執行者”,而是一個……在縫製什麼的普通人。
晶曾偷偷想,也許做完這件衣服,也許我再努力一點,就能換來一個不同的眼神,一個……更像對“人”的對待。
可下一秒,女人轉過身,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將衣服隨手遞給她,聲音像凍住的金屬:“換上。別弄髒。工具也需要合適的包裝吧。”
憧憬碎了,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珠,滾進黑暗,再沒拾起來。
瀧白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清晰的矛盾——對遙遠安寧的嚮往,對認可的執拗,對“成為什麼”的微弱想像,與“餌料”的冰冷宿命撕扯在一起。
這女孩,骨血裡或許刻著非人的烙印,可此刻,那點掙紮的光,卻比任何程式化的模仿都更接近“人性”。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一些:
“我以前,也待過類似的地方。”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所有人都看向他。
阮·梅的視線從容器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純粹的探究。
姬子和瓦爾特微微一怔,但保持了沉默。
瀧白沒看他們,目光落在通道牆壁上一片斑駁的汙跡上,彷彿能透過它,看見別的什麼。
“也有很多‘該做的事’,很多‘必須達到’的標準。記不清具體了,但那種感覺……大概知道。”
他頓了頓:“好像你存在的意義,就是完成某個清單,達到某個指標。做得好,可能有口飯吃,有張床睡;做不好,或者沒用了……”
那種無形的、被物化和評估的壓力,像潮水般漫開,壓得晶呼吸一窒。她太熟悉了。
“後來我也想過……”他繼續說,目光終於轉向晶:“是不是做得特別特別好,好到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就能有點不一樣。就能……不再隻是清單上的一個編號,或者報告裏的一個資料點。”
晶怔怔地看著他。她從未想過,這個看起來冷淡、說話帶刺的傢夥,竟然有過和她如此相似的夜晚——在黑暗裏數著呼吸,等著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認可”或“改變”。
“後來呢?”她忍不住小聲問,聲音乾澀。
“後來?”瀧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但似乎也沒那麼冷了:“後來我發現,等著別人給你定義‘不一樣’,挺傻的。清單永遠列不完,標準隨時可以改。今天你是最有用的工具,明天可能就成了需要處理的廢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像刀鋒般落進她的眼底:
“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為什麼。不是他們告訴你該成為什麼,也不是為了換取誰的認可。”
“世界是什麼形狀,取決於你自己的意誌啊。”
這話簡單,甚至有點粗暴。
可對晶來說,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震得她心口發疼。
自己……想成為什麼?學者?仙舟人?還是一個……不再是“餌料”的、可以自由定義的存在?
這些問題對她來說,陌生得可怕,卻也……誘人得可怕。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眼神茫然:“我……我一直隻知道,要聽話,要做好。做得越好,就越……”
“現在開始想想,也不晚。”瀧白打斷她,語氣恢復一貫的乾脆,像一記耳光抽醒夢中人:“不過,首先得活著離開這兒。活著,纔有機會去‘看看仙舟的雲’,或者乾點別的什麼。”
他轉身,靴子碾過地上的碎屑,發出清晰的聲響。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晶心裏某道銹死的鎖。
活著……然後呢?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不是為了換取認可,而是為了……自己去看看,去選擇?
用自己的意誌?
我……也能擁有那種東西嗎?
遠處,震動越來越近,警報聲早已啞了,隻剩下空間站結構在呻吟。嘶吼混著能量躁動的低鳴,像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我們得走了,去供電室。”瓦爾特低聲提醒,目光掃過眾人。他看向晶:“你能走嗎?或者需要幫忙?”
晶掙紮著想自己站起來,可左腿一軟,鑽心的疼痛讓她額角冒出冷汗。姬子立刻穩穩扶住她。
她看著姬子扶著她的手,又看向已經準備動身的瀧白、警戒著的瓦爾特,最後,目光複雜地掠過阮·梅和她手中那決定了許多人命運的容器。
她吸了口氣,那口氣像要吞下所有的不確定和恐懼。
“……我跟你們走吧。”
聲音很輕,卻不再發抖。
像一顆被冰封的種子,終於感受到了裂縫裏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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