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清冷的聲音隔著觀測廊的厚重艙壁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瀧白站在陰影裡，耳麥傳來姬子壓低的聲音：“她在拖時間，應該素媛快到了。瀧白，按計劃，你現在去下層看看。路線圖發你終端了。”
“收到。”瀧白敲了下耳麥確認。終端螢幕亮起，一張簡潔的結構圖展開，紅色路徑線蜿蜒向下，幾個區域標註著模糊的光點。
瓦爾特的聲音緊接著切入，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路線優化過了，盡量避開主監控和人員密集區。但下層資料被遮蔽得很厲害，我隻能根據建築結構推測幾個可能的‘收容區’和‘能源節點’。你一切小心。”
“明白。保持靜默，有發現再聯。”瀧白說完，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阮?梅站得筆直，對麵守衛的額角在冷光下泛著汗濕的光。他轉身，悄無聲息地從觀測廊另一側離開。
通往下的通道陡然收窄，燈光換成節能的冷白色，勉強照亮腳下。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淡了，另一種氣味浮上來。
有點鐵鏽的腥，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甜膩的氣息，底層還壓著點清苦的藥草味。
這味道讓瀧白腳步頓了頓。不像實驗室，倒像某種……活物盤踞的角落。
他沿著瓦爾特給的路線快速移動，在岔路口選擇管道更密集、更暗的那條。偶爾頭頂傳來機器低鳴，但不見人影。
轉過一個堆滿廢棄儀器箱的拐角，前方通道陰影裡，突然冒出個人。
瀧白腳步一剎，右手本能地按向腰後。
是她。那個叫晶的女孩。
她就站在通道中間，背對著下層更昏暗的光，身影單薄。銀白頭髮散在肩頭，遮住小半張臉。她看著瀧白，眼睛霧濛濛的，沒什麼焦點，像沒睡醒，又像神思不在這裏。
兩人對視了幾秒。晶的身體先繃緊了，肩膀縮起，垂在身側的手攥了又鬆，指關節透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
瀧白沒動，也沒說話。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
“……你不能往下走。”晶先開口，聲音輕，發澀，像不常說話。“回去。走別的路。”
瀧白眉梢微動：“下麵有自動販賣機？賣的東西特別難喝？”
晶搖了搖頭，銀白髮絲跟著晃動。她好像沒聽懂調侃，隻是固執地重複：“不行。不能去。媽…她說……不能讓人去那邊。”
“你媽媽？”瀧白看著她，“她允許你一個人在這兒晃？”
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霧濛濛的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她沒有承認，也沒否認，隻是更用力地搖頭，聲音急促了點：“反正……反正不能去。你回去。”
“我為什麼要聽？”瀧白往前挪了一小步，語氣平淡，“下麵有我要看的東西。”
“不行！”晶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生硬的尖銳。
她張開手臂攔在通道中央，瘦小，架勢卻擺得十足：“你不能過去！她說了，攔住了……我就能…”
聲音又低下去，眼裏透出一點近乎渴求的光，但那光很快被霧氣吞沒。
瀧白看著她。這不像攔截，更像一種輸入指令後的本能反應。
“攔住我，然後呢？”瀧白問，“你能得到什麼？糖果？新衣服？還是說……”他頓了頓，“一句‘做得不錯’？”
晶被他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霧濛濛的眼裏，茫然和掙紮攪在一起。她好像真不知道“然後”，隻知道“必須”。
“……誇獎很重要。”過了好一會兒，晶才又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媽媽誇我的時候……會摸摸我的頭。很暖。”
她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發頂，動作笨拙，像在模仿什麼。“隻有聽話……纔能有。所以，你不能過去。”
邏輯破碎，表達笨拙，但執拗清晰。不是為了保護，也不是為了阻止，隻為了一句誇獎，一點模仿來的“溫暖”。
瀧白看著她眼底那點微弱的光，想起瓦爾特情報裡的“實驗體”，指令裡的“生物相容性”。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他腦子裏成型。
他又往前一步，距離晶隻剩兩三米。“如果我說‘謝謝誇獎，但讓開’呢？”
晶的身體瞬間綳得像拉滿的弓。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雙手猛地攥緊，指關節的青灰色加深，麵板下隱約有細密的、非人的紋理閃過。
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度，那股腥甜清苦的味道濃了。
但她沒有攻擊，隻是用那雙盛滿痛苦和掙紮的眼睛死死盯著瀧白，聲音帶了哭腔：“不要……求你了。”
她的“反抗”毫無力量，隻有一種近乎自毀的堅守。像株被鐵絲固定的植物，扭曲痛苦，卻隻知道朝既定方向生長。
瀧白停下。硬闖不難，但這女孩會怎樣？引來守衛？還是觸發更糟的東西？
而且，她話裡的碎片，指向更深。
“你媽媽，”瀧白換了個問法，“讓你在這兒攔所有人，還是隻攔我這樣的？”
晶的睫毛顫了顫，努力想了想，才斷斷續續說：“媽媽說……不能讓任何人靠近下層。特別是……最近。”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如果是穿紅製服的人……有時候可以。”
“公司的人？”
晶點頭，又用力搖頭，自己也不確定：“我……不知道。媽媽沒說那麼多。她隻說，聽話，攔住人。”
典型的指令。隻告訴做什麼，不告訴為什麼。
瀧白基本確定了。他看了眼終端閃爍的路線，又看了眼堵在路中間發抖的晶。
“行。”他忽然鬆口，後退半步雙手攤開，“我不下去了。”
晶愣住了，眼裏的霧氣散開一點，露出底下懵懂的、難以置信的光。“真……真的？”
“真的。”瀧白語氣平淡，“為了你媽媽的誇獎，我繞路。”
晶眨了眨眼，緊繃的身體慢慢鬆下來，攥緊的手鬆開，指尖的青灰色緩緩褪去。
她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甚至扯動嘴角，想做出“高興”的樣子，但那笑容僵硬彆扭，像照著鏡子學了很久，始終沒學會。
“謝謝……”她小聲說，帶了點完成任務後的輕快：“那……那你快走吧。從那邊，可以回去。”她指了指瀧白來的方向。
瀧白點頭，真的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然後他停下，像想起什麼，回過頭。
“對了，晶。”
“嗯？”晶還站在原地，沒料到他會回頭叫自己名字。
“你媽媽誇你的時候，”瀧白頓了頓，“除了摸頭，還會說什麼？”
晶的眼睛又亮了一點，這次真有了些光彩。
她認真回想，然後一字一句複述，語氣帶著近乎虔誠的模仿：“‘做得很好，實驗體。’‘你是乖孩子。’‘繼續保持。’”
她說完，期待地看著瀧白，像在問：我說得對嗎？
瀧白看著她那樣子，心裏那點怪異感沉了下去，變成某種更實在的東西。他點了點頭：“嗯，記住了。”
然後他不再停留，快步離開。
走出一段，確認晶沒跟來，瀧白重新調出終端。瓦爾特給的路線不止一條。他需要繞道，從B-7維護井下去，更費時，更難走。
他一邊快速移動，一邊按下耳麥，低聲彙報：“瓦爾特先生，姬子，聽到嗎？”
“收到，請講。”姬子的聲音，背後有隱約爭執。
“在下層入口碰到那女孩了。她奉命阻攔，行為異常，邏輯混亂，隻強調‘媽媽的要求’和‘得到誇獎’。”
瀧白話速很快：“我判斷她本身與下層秘密有關，可能是關鍵一環。為避免打草驚蛇，假意撤退，現從B-7維護井繞行。”
“晶……”姬子沉吟：“狀態果然不對。你自己小心，下層未知。”
“明白。阮?梅那邊如何？”
“素媛到了，正在交涉，氣氛有些僵。暫時無肢體衝突，但言語激烈。你先完成偵察，注意安全。”
“收到。”
通訊切斷。瀧白找到了B-7維護井入口，一個藏在管道後的圓形艙蓋。他費力擰開沉重的鎖扣，一股更濃的、混雜機油和奇異腥甜的氣流湧出。
往下看，深不見底，隻有冰冷梯子延伸進黑暗。
他抓住梯子，利落地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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