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跟著米凱穿過幾條巷道,腳下的石板路確實有些破損,縫隙裡長出暗淡的、類似苔蘚的憶質植物。
最後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其實更像是一個簡陋的小廣場,中央有棵枯樹,樹下擺著幾張粗糙的長椅。
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中間是一位銀髮少女——知更鳥。
她正在教孩子們唱歌,聲音輕柔但清晰,完全沒有了在十二時刻時的沙啞和斷續。那聲音像清澈的溪流,在流夢礁沉悶的空氣裡流淌。
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皺紋舒展開來。
知更鳥教完一段簡單的旋律,抬起頭,看向孩子們,眼裏有笑意:“大家唱得真棒,我很少嘗試這種曲風,也學到了很多!”
那位叫格莉莎的老者語氣真誠:“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知更鳥小姐,才短短幾天,孩子們的進步就這麼大了。”
“格莉莎女士,我隻是教會了他們如何發聲。”知更鳥搖頭:“但教會他們對生活懷抱希望的人,是您。”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關切:“……現實裡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你看出來了啊。”格莉莎沒有否認。
“每次告別時,孩子們都對這片流夢之地依依不捨。”知更鳥看向周圍那些簡陋但整潔的建築,目光有些複雜:“可我走遍了流夢礁的每一處角落,探訪了每一個人,他們都告訴我這場破碎的夢……不值得留戀。”
格莉莎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歷經滄桑的豁達:“嗬嗬,不愧是眾望所歸的諧樂之子。”
她開始介紹那些孩子——愛瑪和安迪是她收養的孤兒,卡蘿雙目失明在營養房做工,加裡患有孤獨症。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簡短但沉重的故事。
“如果把人比作鳥兒,這些孩子都是生來羽翼殘缺的雛鳥。”格莉莎的聲音很平靜,但有種堅韌的力量:“但在這片夢裏,他們能獲得完整的翅膀。儘管飛得跌跌撞撞,但也是在憑藉自己的力量翱翔。”
她指了指自己失去知覺的雙腿,語氣坦然:“至於我,一個失去了雙腿的老人……要是沒有這片夢境,我甚至都無法走到他們麵前。”
知更鳥沉默了幾秒,銀色的長發在憶質微光中輕輕晃動。然後她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很高興你們在匹諾康尼的夢中開始了新的生活。隻是……”
“不用擔心,知更鳥小姐。”格莉莎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堅定,“夢有意義,但它不是一切,我和孩子們都明白這點,無論在夢裏飛翔多久,最後總要飛回現實。”
她的目光掃過每個孩子,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最珍貴的寶物:
“但是你看,現在愛瑪和加裡不再自卑,卡蘿逐漸懂得如何麵對失明的困擾,安迪比從前活潑了許多,甚至連我都變得更加樂觀了。”
她總結道,聲音裡有種難以言喻的尊嚴:
“我們在夢裏學會生活,然後回到現實……學會生存。”
知更鳥看著格莉莎,看了很久。老人臉上的皺紋、失去的雙腿、眼中的光芒——所有這些都映在她紫色的眸子裏。然後她緩緩點頭,聲音裏帶著某種領悟,某種從迷霧中走出的清晰:
“……如果羽翼不幸殘缺,那就把翅膀借給彼此。”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孩子們,越過枯樹,投向流夢礁那片泛著微光的深海天空,聲音變得堅定:
“不必貪戀夢中虛幻的天空,因為我們有權利,也有能力……飛向更廣闊的天地。”
姬子在這時走上前,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她臉上帶著溫和但專業的微笑:“很高興看見你平安無事,知更鳥小姐。”
知更鳥轉身,看到列車組眾人,微微欠身,姿態優雅:“星穹列車的各位,又見麵了。聽說我的失蹤在外界引發了不小的騷亂……非常抱歉。”
“既然你身在此處……”姬子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我們可否認為,知更鳥小姐已經充分知曉了匹諾康尼的現狀?”
知更鳥點頭,表情變得嚴肅,剛才教孩子們唱歌時的柔軟消失了:“自回到匹諾康尼起,我的嗓音就變得異常,逐步演變為失聲的折磨。我本以為隻是場意外,也許是在外旅居久了,不習慣阿斯德納高濃度的憶質環境。”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像沉入深海的石子:
“但現在看來……源頭並不在我。我的身邊存在著與‘同諧’不合的事物……失聲也是美夢正在崩潰的訊號之一。”
三月七小聲對星說,聲音裏帶著驚訝:“美夢崩潰……那個憶者也說過同樣的話,原來是真的啊。”
“在我離開匹諾康尼的這段時間,十二夢境的邊界不斷向外擴張。”知更鳥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可每當我談及夢中的異象,卻總能感受到家主們三緘其口,隻有兄長願意解答……”
她看向姬子,眼神複雜,裏麵混雜著困惑、失望,還有一絲尚未熄滅的希望:
“之後公司的使節暗中投來密信,更讓我確信匹諾康尼的光芒下潛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後,我通過橡木家係卷宗中的幾條線索,找到了這裏……”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像在宣讀某種誓言:
“……被家族用‘死亡’名義掩蓋的流放之地,埋藏了匹諾康尼過往的夢中之夢。”
姬子仔細觀察她的表情,那雙敏銳的眼睛捕捉到了細微的變化:“現在聽來,知更鳥小姐的嗓音似乎有所恢復?”
“雖然殘酷,但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知更鳥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苦澀,像是吞下了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這裏的「同諧」反而比美夢中傳揚更廣……”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用這個動作鼓起勇氣,然後說出那個沉重的結論:
“我很遺憾,是家族出現了背叛者,他……或者他們,捨棄了最初的信念,以「同諧」之名利用人性的弱點,將匹諾康尼變成了沉淪於虛幻美夢的‘盛會之星’……”
她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這根本不是‘以強援弱’,而是‘以強製弱’。一個失去了平等的世界註定不會再受「同諧」眷顧,受祂賜福的聲音……自然也無法歌唱了。”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流夢礁微光。他提出問題,語氣平和但切中要害:“知更鳥小姐,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家族理唸的變化,是有另一股勢力參與其中?畢竟從黃泉小姐的例子來看,除非有令使以上的力量介入……否則很難想像在「同諧」的屬地,會存在另一種能夠影響所有人的意誌。”
知更鳥搖頭,銀色的長發隨著動作晃動:“仙舟聯盟的遭遇我也有所耳聞。但就我所知,不存在外部勢力乾預家族的情況。也可能是我離鄉太久,有太多看不見的地方。”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無論如何,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故鄉以「同諧」的名義走向「同諧」的反麵。”
她轉向米凱,目光清澈:“為了弄清‘鐘錶匠’米哈伊爾為何會與家族決裂,又究竟是誰做出了背叛的決定……米凱先生,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嗎?現在是我作出答覆的時候了——”
知更鳥抬起頭,目光掃過列車組的每個人——姬子、瓦爾特、星、三月七,最後在瀧白臉上停留了一瞬。她一字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小廣場上迴響:
“——我願意放棄,不再登上‘諧樂大典’的舞台。”
現場一片寂靜。
孩子們停止了低語,格莉莎靜靜地看著,米沙睜大了眼睛。隻有憶質流動帶來的微弱風聲,像深海深處的嘆息。
瀧白站在人群邊緣,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腦子在飛速轉動。
知更鳥的判斷基於一個前提:她自認為是同諧命途的行者,所以用聲音狀態來判斷環境的“同諧濃度”。
這很合理——如果她真的是同諧行者的話。
但她忽略了一種可能性:也許她根本不是同諧,而是別的什麼。
所以她在十二時刻那種被家族高度控製、秩序強製的環境中會失聲——因為那不是她真正的命途,她在排斥那種強製。
而在流夢礁這片相對自由、憶質自然流動的地方,她能正常發聲——因為這裏沒有強製,她可以展現真實的自己。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知更鳥和星期日這對“雙子”,可能天生就是什麼的容器。
隻是星期日暫且不知;而知更鳥在反抗——或者說,在尋找另一種可能,另一種不需要強製、不需要犧牲個體自由的“和諧”。
但這一切都還是推測。瀧白需要更多證據,需要看到墓園裏那些“衣冠塚”,需要和加拉赫當麵對質,需要弄清楚夢主的全盤計劃。
他看向米凱,聲音平靜但不容拒絕:“能否帶我們去墓園瞧瞧呢,那邊應該有一些我們會感興趣的事情?”
米凱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然後他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一行人跟著米凱離開小廣場。瀧白走在最後,在轉身前回頭看了一眼知更鳥。
她站在孩子們中間,銀色的長發在流夢礁暗淡的光線下微微發亮,眼神堅定,但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那種在迷霧中尋找方向、不確定自己是否走對了路的迷茫。
儘管才從一場博弈中脫離出來,但她依舊在尋找真相,也在尋找自己。
瀧白收回目光,跟上隊伍。
墓園很快就到了——就是他之前來過的那個地方。那些漂浮的憶泡還在緩慢遊動,像深海中的水母。
但大麗花和黑天鵝已經不在了,隻有幾座簡單的石碑立在空地上,周圍長著暗淡的憶質苔蘚。
米凱走到石碑前,輕聲說,像怕驚擾了沉睡者:
“就是這裏了。”
瀧白現在可以好好看著那些石碑了,此時此刻,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空洞的熟悉感。
就像回到了都市的廢墟,回到了那些無人認領的墳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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