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站在原地,沒有回答砂金的問題。她隻是抬頭,望向那片虛無的、正在褪色的天空,彷彿在傾聽某個遙遠的聲音。
然後,她緩緩抬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砂金漂浮在無數傾倒而下的金色籌碼中央,像一尊立於暴雨中心的雕像。他低頭看著黃泉,麵具下的嘴角咧開一個弧度,等著她的回答。
黃泉動了,她的全身開始褪色。
就像一幅浸水的油畫,所有的色彩從她身上剝離、流淌、消散。
一切都在褪去,最終隻剩下兩種顏色:純凈的白,和刺目的紅。
她周圍的時間彷彿凝固了。傾倒的籌碼懸停在半空,炸開的金光凍結成固態,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緩慢、粘稠,像沉入了深海。
瓦爾特和姬子正將星和三月七護在身後,準備迎擊那些即將砸落的籌碼。他們的動作被定格在某個瞬間——瓦爾特手杖凝聚黑洞,姬子手提箱高舉,三月七弓弦拉滿,星炎槍橫握。
隻有黃泉還能動。
或者說,隻有黃泉所在的那個“層麵”還在流動。
她抬起頭,臉上有兩行紅色的液體滑落,不是血,更像是某種更純粹、更悲傷的東西。
“……願為逝者哀哭,泣下如雨,充盈渡川……”
她輕聲吟誦,聲音裏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韻律。
然後她握住了刀柄。
拔刀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對抗整個世界的阻力。刀身一寸寸離開刀鞘,露出的不是金屬的光澤,而是一片更深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暗。
“……如潮湧至,領你歸鄉。”
刀完全出鞘的瞬間,黃泉揮臂,斬出。
沒有聲音。
紅色的刀鋒所過之處,空間像被撕開的布料一樣裂開一道口子。
砂金創造的金色領域在那道裂痕麵前像紙一樣脆弱,從中央被貫穿,然後崩解。
衝擊波以黃泉為中心擴散,掃過整個廣場,掃過克勞克影視樂園,甚至可能掃過了匹諾康尼的更多區域。
在那一瞬間,所有被捲入其中的人都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湮滅,而是像被橡皮擦從畫麵上抹去一樣,存在感被暫時剝離。
然後,黃泉收刀。
刀身歸鞘的瞬間,周圍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天空下起了細雨。
不是夢境裏那種虛假的、帶著甜味的蘇樂達雨,而是真實的、冰冷的、帶著鹹澀氣息的雨。
…………
砂金從某種混沌的狀態中驚醒。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地方——不是廣場,不是樂園,而是一片……虛無的邊界。
腳下是看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遠處是緩緩旋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的巨大黑洞。
腳底下是海,但那海不是水,更像是某種粘稠的、緩慢流動的黑暗物質。
“……這是……什麼地方?”砂金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的裝甲消失了,又變回了那身標誌性的華麗服飾。麵具也不見了,露出那張年輕但疲憊的臉。
他看著周圍,喃喃自語:“巨大的黑洞,和海……我…成功了麼……”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又像是更遙遠的、來自過去的迴響:
「我們得在這裏分別了。」
砂金閉上眼。
他看見姐姐的背影,在茨岡尼亞的雨夜中漸行漸遠。
「所以跑吧,卡卡瓦夏。」
他看見母親蒼白的臉,在篝火旁最後一次微笑。
「不要害怕,不要回頭。」
他看見公司培訓官冰冷的表情,將一副鐐銬扔在他麵前。
「——兩天時間,活著出來,證明你的本事貨真價實。」
他看見拉帝奧教授推眼鏡的樣子,語氣裏帶著不耐煩的嫌棄。
「財富、地位、權力…公司會給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
最後,他看見那個年幼的、彩色眼睛的埃維金男孩,站在夢境遊樂園的盡頭,朝他揮手。
「我們將在下一次『卡卡瓦』的極光下重逢。」
砂金睜開眼。
黃泉站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依舊保持著那種褪色狀態——白衣,紅痕,像一尊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悲傷的神隻。
“很遺憾,”黃泉說,聲音平靜:“這裏不是你期待的地方。”
砂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虛無」…是麼?”
“也許在你看來,我是一位隱藏身份的‘令使’。”
黃泉緩緩道出:“但是……沉眠無相者從不瞥視任何人,祂無貌無形,更無意誌可言。「虛無」平等地籠罩著每個人。隻是有些人在祂的陰影下走得更遠,沾染了更多的‘無’……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砂金重複這個詞,笑容裡多了些複雜的意味:“朋友,你真的讓我不知該怎麼接話了。”
他環顧四周:“所以…這就是我的終點,死後之地?”
“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Ⅸ’的萬千表徵之一。”
黃泉轉過身:“在「虛無」的見證下,我們在此短暫停留,然後行向各自的方向。”
“看來我的死亡已經註定。”
“即便你希望如此……”黃泉頓了頓,嘆了口氣:“我也無法給出承諾。”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雙褪色後顯得格外空洞的眼睛直視著砂金: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我想你可以更坦誠些。”
砂金挑眉:“什麼意思?”
“你在樂園的表演十分精彩。虛張聲勢…單純但實用的技巧,騙過了幾乎所有人。”
黃泉還是那種將一切娓娓道來的腔調:“不會有人想到,你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押注自己的生命,隻是為了再度確認一個看似早已被否定的事實……”
黃泉頓了頓,彷彿再確認記憶,隨後肯定的說:
“‘匹諾康尼的夢境中並不存在真正的死亡’。”
砂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因為隻有這樣,”黃泉似乎笑了笑:“你才能觸及那個比連環兇案更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才能借‘夢中的死亡’去往那裏,在這場盛會中,人們時刻尋求的那片應許之地……”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鐘錶匠的遺產,真正的‘匹諾康尼’流放之地。”
砂金沉默了。
周圍隻有黑暗深淵的流動聲,和遠處黑洞旋轉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過了很久,砂金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真實了許多:
“……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也未曾料想,”黃泉說:“自己意外得知的某件事,會成為串聯一切的關鍵。”
“是‘那個人’的身份,對吧?”
“看來你也知情。”
砂金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疲憊的坦然:“我不能確定,但我願意賭那個可能性。”
他頓了頓,繼續說:
“‘命案’是個好藉口,但還遠遠不夠。即便匹諾康尼真的存在那麼一兩起謀殺,影響的也隻是極少數人,掀不起波瀾。”
他看向周圍這片虛無,像是在審視什麼:
“這片美夢憶域並非汪洋大海,而是一座孤島。家族用「同諧」修築堤岸高牆,隔絕外界,守護人們不會在大海中溺亡……”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
“……同時也藉助這道‘隔絕死亡’的壁壘,將不為人知的秘密埋葬於深海中。在沒有痛苦和傷亡的美夢裏,那些秘密也會永遠不見天日。除非……”
“除非有人去往壁壘的另一邊。”黃泉接上他的話:“並且能活著回來。”
“有人已經做到了。”砂金點頭:“我很早就獲得了提示:如果啞巴指向的並非‘不能發聲之人’,那就隻可能是‘不能說話之人’……”
他看向黃泉,眼神複雜:
“那個已然從深海中生還,卻無法再走到台前開口說話的人——我很高興得知她依舊在匹諾康尼,並且平安無事。”
“‘提示’……”黃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是‘證據’麼?”
“很遺憾,我沒有證據。”砂金攤手,有些無奈:“唯一能佐證這些猜想的,也隻有家族麵對‘死亡’時的坦誠。他們對外來者太過慷慨,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他笑了笑:
“但懷疑一件事不需要證據,解開真相纔要——對我而言,前者便已足夠。我也無需找到那隻憶域迷因,隻要有人能像它一樣‘殺死’我即可。”
黃泉安靜地聽著。等砂金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在我看來,你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特地進行全城廣播,試圖拉更多人入局…也是因為你在賭一個‘有人能打破壁壘’的可能性。”
她頓了頓:
“你確實很幸運,命運使我們的道路交匯,而我恰好配有一柄利刃——鋒利到足以斬落美夢的帷幕,同時將你身上‘同諧’的烙印一刀兩斷……”
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
“你也很狡猾,故意設計讓我們站在彼此的對立麵,不斷在他人麵前重複‘令使’的說辭,令我退無可退,唯有拔刀相向。”
“所以你才能贏。時運和謀略,缺一不可。”
“而在你的佈局裡,公司永遠是贏家,即便最後你賭輸了…對於家族而言,一位使節的性命也足夠昂貴。”
砂金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某種自嘲:
“一場豪賭,不是麼?但容我指出一個錯誤:公司並非穩操勝券,在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上,我的確沒有後手。”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堆暗淡的、破碎的綠色碎片——那是砂金石的殘骸。
“引爆一顆星核…我做不到。‘砂金石’已經太過破碎,甚至無法保護我從舞台上全身而退。”
他看向黃泉,眼神認真:
“如果你到最後都沒有拔出那把刀…就是我滿盤皆輸了。”
黃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討論‘如果’沒有意義。是你贏了,你為自己贏得了通往那片深海的入場券。”
她看向周圍的黑暗深淵:“而這之後,能否從深淵中歸來…就是你的另一場豪賭了。”
頓了頓,她又問:“……你不曾猶豫過嗎?”
“猶豫……”砂金搖搖頭:“當然。但我隻能相信我的好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
長久的沉默。
然後黃泉說:“……從這場夢中醒來,去你應去的地方吧。你的賭局…尚未結束。”
砂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困擾了他一生的問題:
“……在分別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麼?身為走在那條路上的人,你能否告訴我……”
他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為什麼我們要為了死亡而出生在這世上?”
黃泉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頭看向那片旋轉的黑洞,彷彿在那片虛無中尋找答案。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
“我從不這麼認為。你也一樣。”
“可「虛無」的確籠罩著你我…還有每一個人。”
“也正因如此,”黃泉說:“它沒有意義。”
砂金笑了,那笑容裏帶著苦澀:“——但它仍在那裏。倘若命運的骰子從來都被灌鉛,那就是我們命定的歸宿,我們…又為何要與之相抗?”
黃泉轉過頭,看向砂金。褪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澈:
“……我的回答未必能消解你的困惑,因為它伴你一路走來,早已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你說過,‘睡眠是死亡的預演’,生命因何而沉睡?因為我們尚未準備好迎接死亡。”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堅定:
“所以你也一定能明白,我們為何想要做好準備。”
“就算結局早已註定,那也無妨,人改變不了的事太多。”
“但在此之前,在走向結局的路上,人能做的事同樣很多。”
“而‘結局’……也會因此展現截然不同的意義。”
她看向砂金的口袋:“看看你的口袋吧,你的朋友早就把答案交給你了。”
砂金愣了一下,伸手摸向口袋。裏麵有一張摺疊的紙片——是拉帝奧教授留下的“醫囑”。
他展開紙片,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鋒利得像手術刀:
「賭徒,別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砂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帶著某種釋然。
“……祝你好運。”黃泉說。
她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白衣在虛無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像融入深海的一滴水。
砂金站在原地,看著黃泉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紙片。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片黑暗的深淵中,隱約浮現出一條路——不是實體,更像是某種指引,某種承諾。
他知道該去哪裏了。
同一時間,現實中的白日夢酒店。
托帕站在窗前,手裏握著一枚通訊器。她看著匹諾康尼永恆的夜景,臉色凝重。
“‘砂金石’的光芒……”托帕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消失了。”
“這隻代表一種結果。”另一邊的聲音傳來。
托帕沉默了很久,才繼續說:“……按照計劃,你的‘基石’已被順利送入家族的領地中。那麼——”
翡翠放下基石,站起身。她走到窗前,站在托帕身邊,望向那片繁華的夢境:
“——履行我們的職責,開始‘收穫’吧。”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綠色的基石在她手中緩緩旋轉,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像一顆小型的恆星般耀眼。
翡翠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帶著某種莊嚴的韻律:
“我來覲見、我來添酒、我來佔有。”
“我為甘露賜下鴆毒,春種秋收,靜待枯果滿枝頭。”
她握緊基石,光芒從指縫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個房間:
“一切獻給……琥珀王。”
憶域深處。
星試圖睜開眼睛,但視野裡隻有一片漆黑。
她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斷下墜,像沉入沒有底的深海。重力拉扯著她的意識,將思維擰成混亂的線團。
發生了什麼?
這是哪兒?
誰的視角?
記憶的碎片開始浮現,倒流至幾分鐘前:砂金最後的攻勢,漫天的籌碼雨,黃泉拔刀,然後——砰。
那難以言喻的力量斬斷了「存護」的壁壘,周圍的時間停滯,感官失靈,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墜落感。
直到一簇火光將她擁入懷中。
溫暖、堅定、帶著某種熟悉的金屬氣息。
星猛地睜開眼睛。
她躺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周圍是流動的、泛著微光的憶質。
一個高大的機械身影站在她麵前,猩紅的目鏡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明滅。
“你醒了。”薩姆的聲音低沉,帶著電子合成的質感,卻有種奇異的溫和:“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
星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你是……?”
“你已見過我了,星核獵手薩姆。”
星盯著他,腦子裏飛快閃過之前的畫麵——流螢消散,薩姆現身,與黃泉對峙,然後消失。
“……什麼情況,這裏究竟是?”
“我本想更早出現在你麵前,向你道出一些事實。”
薩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似於無奈的情緒:“但我受到的阻攔比預想更甚。11次,我做出嘗試,卻以失敗告結。不知不覺中,我與這世界的聯絡變得太過緊密,難以逃離‘劇本’的約束。”
他頓了頓:
“……艾利歐說的沒錯,在這片夢想之地,你我都會得到難忘的收穫。”
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雖然這裏根本沒有灰塵。她看著薩姆:“是你……你做了什麼?”
“我不如他和卡芙卡那樣通曉人心,也沒有銀狼和刃的一技之長。還沒有骸的厚顏無恥……”薩姆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我所擅長的種種,大多也隻適用於無需憐憫的惡徒。”
他向前走了一步,機械身軀在憶質光暈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所以——我所能使用的‘手段’也隻有一種。”
話音未落,薩姆周身的裝甲開始變化。如螢火般解體,消散。
裏麵的人影有著銀色的短髮,淡綠色的短裙和稍稍有些蒼白的臉色。那雙眼睛裏帶著歉意、堅定,和某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她看著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實:“那就是向你展示……”
流螢頓了頓,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星的耳中:
“……我的全部。”
星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流螢,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震驚、困惑、釋然、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全部堵在喉嚨裡。
流螢安靜地站在那裏,等待她的反應。
憶質在周圍緩緩流動,泛著微光,像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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