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白日夢酒店大堂,空氣裡瀰漫著蘇樂達甜膩的香氣和賓客們慵懶的談笑聲。姬子、星和三月七站在前台,麵前的鳶尾花家係服務員艾麗正一臉歉意地操作著終端。
“不好意思……”名叫艾麗的前台小姐抬起頭:“鳶尾花家係的檔案中…似乎找不到這位藝者的資訊,您提供的照片也無法匹配……”
姬子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這也在意料中。我想再請教下,人們入夢時通常會留下什麼痕跡麼?”
“您是指入夢池的記錄麼?”艾麗熟練地回答道:“裝置會實時監測心率、血氧含量、體溫這些生理指標,並列入統計,交由家族篩查其中的異常資料,一旦發現非法行為,就要立即採取措施。”
星摸了摸下巴,插了句:“感覺一舉一動都在被監視啊……”
艾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抱歉…酒店沒有這個許可權。這些資訊由獵犬家係統一管理,隻有出現具體問題時,才會轉到這邊。”
“看來這裏是查不出什麼了。”三月七嘆了口氣。
“至少我們知道了下一步該找誰,”姬子轉向艾麗:“順便可以向獵犬家係打聽下案情。感謝您的協助,艾麗小姐。對了…知更鳥小姐還好吧?我們都很期待她的表演。”
艾麗的表情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還好’…是什麼意思?知更鳥小姐怎麼了嗎,諧樂大典的籌備工作一直在有序進行,應該挺好的吧,相信她能為各位帶來最精彩的演出。”
“嗯,一定會。”姬子微笑著點頭,轉身示意星和三月七離開前台。
走到大堂一側相對安靜的角落,三月七立刻壓低聲音:“果然沒人知道知更鳥的事……”
“但那位流螢小姐也真是神秘,”姬子沉吟道,“酒店係統中竟然找不到任何有關她的資訊。就算是偷渡犯…入境後也該有個偽裝的身份吧。再加上她同為遺產爭奪戰的參與者…要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潛入夢境?”
三月七歪著頭思考:“除了酒店客房的入夢池,還有其他入夢方法麼?比如…流光憶庭?或者星核獵手?”
“憶者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能力,在匹諾康尼的憶域中可謂如魚得水,黑天鵝已經向我們證明瞭這點。”
姬子開始了分析:“而星核獵手的駭客小姑娘用非常手段解開了夢境酒店的封鎖,且根據開拓者看到的現場,流螢小姐一案背後是他們在推動。”
“流光憶庭…還有星核獵手,確實都有可能呢…”三月七掰著手指數著:“那公司呢?他們想得到匹諾康尼,肯定也會有所準備吧。”
話音未落,大堂另一側突然傳來騷動。
幾個穿著公司製服的人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嗓門極大:“布拉沃工作小組已抵達指定位置,準備執行武裝疏散作業——小的們,都給我動起來!”
他旁邊一個年輕職員臉都白了:“武、武裝疏散?老大,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懂個屁,這樣效率才高,別讓總監發現就行了!先斬後奏,懂不懂?”
另一個職員已經快哭出來了:“救、救命…我的年終獎金都在那顆雪球上交代完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名字上部門的重大違紀通告啊!”
三月七踮腳張望,眼睛一亮:“喂星,你看!這聲音…是貝洛伯格那幫公司員工?”
那個嗓門大的小組長已經掏出了擴音器:“敬告各位住客:星際和平公司將在酒店開展特殊工作,請跟隨負責疏散的員工前往指定安全區域,否則將被採取強製措施!”
“——請你個大頭鬼!”一個熟悉的女聲帶著怒氣響起:“這群記吃不記打的傢夥,都說了工作時間不要亂喝東西!”
托帕快步從人群後走出,一手按著額頭,一副頭疼的表情:“你們幾個,趕緊把他拖下去,送回客房——晚點我拉個會議,好好復盤下事故報告該怎麼寫!”
“托帕小姐!”三月七揮手打招呼。
托帕轉過頭,看到列車組三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好久不見,星穹列車的各位,你們的事我從砂金那裏都聽說啦…嗯?”
她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托帕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起電話:“…沒關係,就按他們要求的做,盡量避免和家族起衝突…採取任何行動前先和我彙報。嗯。嗯,好。”
結束通話電話,她嘆了口氣,轉向姬子:“唉…如你們所見,公司在匹諾康尼可是不太受歡迎。家族的地主之誼也隻是表麵客氣,曾經的邊陲監獄,如今要反過來給公司職員戴上鐐銬啦。”
“難怪砂金到處找人合作,”姬子瞭然:“原來他在夢境裏得不到公司的援助。”
“聽說他處境不太樂觀,”托帕點頭,有些無奈:“你們在幫忙調查一些…對家族不利的事,對吧?在夢境外邊,有什麼需要隨時和我說,公司向來不會虧待合作夥伴。”
“謝謝你,托帕小姐。”姬子點點頭:“我們正要找獵犬們打聽案情,也許你已經和他們打過交道了?”
托帕朝身後撇撇嘴:“喏,就在後邊跟著呢,找他們就行——正好,幫我轉移下視線,一直被人盯著太難受啦。”
姬子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兩個獵犬家係成員正站在不遠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托帕,表情嚴肅得像在守衛什麼宇宙珍寶。
星走了過去。那兩人立刻警覺起來。
冒失的那個先開口:“我們在執行長官的命令!你、你有什麼事!”
沉穩的那個補充:“我們之前犯了錯,正在努力將功補過,沒空管別的!監視公司高管托帕,確保她在匹諾康尼期間始終待在白日夢酒店——這次沒找錯人!”
星認出了他們——正是之前追捕流螢時打過照麵的兩位。她咧嘴一笑。
三月七跟過來,好奇道:“原來你們認識…開拓者,你怎麼到哪都能遇見揍過的人啊?”
星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正經語氣說:“我找你們長官有事,他在哪裏?”
冒失獵犬:“這個……”
沉穩獵犬立刻打斷:“…喂!治安官交代過,他從築夢邊境回來前,不準透露任何訊息!”他說完才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補救,“什、什麼兇案?你們可別亂說。”
冒失獵犬連忙點頭:“對、對!我們無可奉告,請回吧!”
姬子走上前,微笑著:“看來是不願配合啊。不過,他們直接把長官在築夢邊境的事交代了……”
“那我們直接去找那位治安官不就好了,”三月七眼睛一轉,“應該就是星提到的加拉赫吧?”
與此同時,在夢境的另一處。
瓦爾特、黃泉,以及默默跟在一旁的瀧白,正站在「黃金的時刻」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觀景平台。
下方是繁華的街市,歡笑聲和音樂聲像潮水般湧上來,卻在他們周圍形成一種詭異的疏離感。
“即便發生了那樣聳人聽聞的慘案……”瓦爾特望著下方的景象,緩緩開口:“這片美夢也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運作啊。除了「同諧」的家族,很難想像宇宙中還有哪一方勢力,能維繫一座如此龐大的建築。”
黃泉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手輕輕搭在刀鞘上:“家族本身也是一座巨大、完美的建築,就像…一尊活著的神像。”
她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每位家族成員都將自己視作神體的一塊拚圖,圍繞著唯一的核心星神、共同的理想同諧,在祂的指揮下,忠誠地各司其職,奉獻自我,同時又反受其給養。”
“很有趣的比喻,”瓦爾特推了推眼鏡:“或許這就是匹諾康尼的美夢得以長存的根本。”
“但人體終有其時,神軀亦然。”
瓦爾特轉過頭,看向黃泉:“這就不像是一位巡海遊俠會發表的評論了。”
“隻是點出事實。”黃泉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瓦爾特先生一定比我更能參透箇中滋味。”
“黃泉小姐何出此言?”
“美夢正在崩潰。”黃泉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一旁的瀧白微微抬起了眼:“但並不因為某柱星神、某個派係,或某位具體的來客。它的崩潰源自某種人性的必然,家族不願承認這點,卻在無形中反成了催化劑……”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人放任精神沉溺於無需代價,沒有痛苦,隻有安逸和享樂的夢境時,他們和‘壞死’的距離便會越來越近。無論他認為自己活在何種極樂中,死亡都是無從改變的結局。”
“並且,這種壞死會傳播、擴散,一塊拚圖的異變最終會導致整座建築的搖晃、破碎…崩壞。”
瓦爾特沉默片刻,接道:“最後人們為自由而建的美夢,會反過來成為囚禁自我的牢籠。”
他看向黃泉:“想必黃泉小姐此行收穫不小,願意同我分享一下嗎?”
“當然,”黃泉說:“前提是我還記得。”
在說這句話時,她的手輕輕搭在了刀鐔上——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然後又很快放下。
瓦爾特注意到了這一點。
“別在意,隻是習慣。”黃泉看著瓦爾特疑惑的視線解釋道:“因為一些過往,我變得很容易…遺忘,隻有當這柄刀出鞘時,那些朦朧的景象才會逐漸清晰。”
“請隨意。”
“足夠了。”黃泉說:“在匹諾康尼發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請問吧。”
瓦爾特思索了一下:“黎明的時刻——我聽說那裏坐落著加工夢境基底的‘早霞工廠’。”
黃泉點頭:“夢境的聲色犬馬背後,是一座座‘想像’的工廠。工人們日復一日地在夢中創造各種奇思妙想的商品,然後回到現實中在與豪華客房相去甚遠的臥榻上休息。他們說這就足夠,光怪陸離的夢境已是最好的報酬。”
她的敘述平淡,卻勾勒出某種尖銳的對比。
“我在那裏遇見一位少女,她剛成年,正是應該縱情享受美夢的年紀。她最大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能遷至黃金的時刻,看看由自己的雙手織就的華服。”
“由於某些原因,她的願望很難實現。”黃泉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不過我想辦法帶了一件衣裳給她。”
瀧白站在稍遠處,靠著欄杆,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他聽著黃泉的描述,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麵——不是匹諾康尼的,而是都市的。
那些在巢與郊區之間掙紮的人們,那些用一生換取短暫安穩的收尾人,那些在扭曲的秩序下逐漸“壞死”的靈魂。
係統曾經說過類似的話,用更冰冷、更絕對的語言。但核心,似乎並無不同。
黃泉的聲音繼續響起:“這便是我這一路淺淺的見聞……曾有人這麼對我說:匹諾康尼在很久以前並非如此,匹諾康尼也不應如此。”
“我一路走過盛會之星的現實和夢境,看著黑夜升起又落下,時光為人們停駐,而精神的富有和貧窮…也永遠停留在各自的刻度。”
她轉頭看向瓦爾特:“所以我認為‘美夢’的崩潰是必然。”
瓦爾特沉默了很久。觀景台下的歡笑聲一陣陣湧上來,像是對這個結論的無聲嘲諷。
“也許有辦法改變這一切。”瓦爾特最終說。
“也許吧。”黃泉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夢境:“但如果這正是人們所期望的世界——如果這正是生命選擇沉睡的原因——我們還應令它做出改變嗎?”
瓦爾特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黃泉小姐,換我來為你分享一個故事吧。”
他開始講述,聲音沉穩而清晰,像在翻開一本厚重的歷史書。他講述故鄉的那個男人,講述“精神的亞當”,講述那個用集體夢境支撐起的世界,以及那個世界最終的選擇。
黃泉安靜地聽著,直到瓦爾特說到“他將因之融化,隕落大海,而在那之後…將有無數的人越過他的身軀,飛上更高的天際。”
“很符合無名客的「開拓」精神。”黃泉輕聲說。
她頓了頓,繼續道:“謝謝,瓦爾特先生。我知道你想確認什麼。宇宙中有著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世界。在這些世界中,也有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人。”
“我也曾踏上旅途,在不同的世界邂逅容貌相似的‘故人’,目睹他們的命執行過似曾相識的軌跡。所以,我會告訴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儘管不完全相同,但你所描繪的這個故事…它和我的過往重疊在一起。而在那深不見底的夢中……”
“我結束了那個男人的生命,獨自一人。”
瓦爾特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很遺憾。”
“沒關係。”黃泉搖頭:“如果這能消解你的疑慮,我不介意。”
瓦爾特看著她,問出了那個核心問題:“但我仍想知道,在那「巡獵」的表象下,黃泉小姐,究竟是哪一種力量驅使著你獨行至今。”
黃泉沒有回答。她抬起頭,望向夢境上空那些永恆懸浮的、虛假的星辰。
“瓦爾特先生,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想先繼續剛才的話題。”
她接著說:“我很喜歡你的比喻。誠然,鳥兒生來就會飛翔,但在遙遠的曾經,它們的祖先也隻得從地麵仰望高天。”
“它們看見那遙遠的,來自天外的光芒洞穿雲翳,普照大地。於是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鳥兒們展翅高翔,試圖觸碰天頂,隻因太陽就在那裏。”
她停了下來,轉過頭,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瓦爾特,也掃過了旁邊沉默的瀧白。她的問題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
“那麼,如果當最後的鳥兒終於飛上天際,卻看見光芒的盡頭並非太陽,而是漆黑的大日,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纔要向光而行?”
觀景台上隻剩下夢境遠處飄來的音樂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瓦爾特身側稍後位置的瀧白,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在寂靜中清晰得像冰麵開裂:
“那隻鳥看到的黑洞……”
黃泉和瓦爾特同時看向他。瀧白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站姿隨意,眼神卻異常銳利。
“那是「虛無」吧。”
瀧白繼續說了下去:“你走過的路太長,長到記憶磨損,自我模糊。你拔刀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找回「存在」。你曾對我說過你在夢境中尋找的不是遺產,是你自己——”
“我認為那是一個被「虛無」吞噬,卻還在尋找意義的殘影。”
他頓了頓,想起係統的冰冷理論,那些碎片在他腦海裡碰撞,拚湊出某個答案的輪廓。
都市也籠罩在這樣的黑洞下麵嗎?他們正因此無論怎麼掙紮,都逃不出黑洞的引力。
“你問為什麼還要向光而行。”瀧白看向黃泉,笑了笑,聲音有些顫抖:“因為對於墜入虛無的人來說,哪怕隻是一點虛假的光,也比永恆的黑暗值得追逐。”
“有沒有可能,有些鳥它們生來就看不見光?就連黑洞還是太陽也無法分清。就算去處是那黑洞,至少帶給了它們片刻溫暖與光。”
黃泉握著刀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瓦爾特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看著瀧白,又看向黃泉,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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