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空間開始扭曲。依然是兒童活動區的框架,但出現的物件越來越突兀。
他看到一麵牆上貼著巨大的眼睛圖案,瞳孔是彩虹色的,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路過的人。另一個角落堆積著巨大的泡沫積木,但積木表麵浮現出不斷流動的RPG風格的對話方塊文字:
“今天...正常。”
“這裏非常安全,你可以在這裏永遠生活下來。”
一個旋轉木馬在他經過時突然自己轉動起來,彩漆斑駁的木馬臉上,笑容的弧度大得不自然,眼眶裏鑲嵌著玻璃珠,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這裏沒有一個人,卻到處是人影。”那聲音又回來了,這次像是從旋轉木馬的喇叭裡傳出來的,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
瀧白沒有停步。夢境護照顯示物品狀態正常,這意味著這個空間某種程度上承認“現實投射”的邏輯。
也許,它承認的比想像中更多。
他穿過一個掛滿風鈴的拱門,風鈴在他經過時無聲搖動。前方出現了一個小花園。塑料草坪,塑料花,中央有一個沙坑。沙坑裏插著幾把小小的彩色鏟子。
沙坑邊緣,坐著一個人影。
瀧白停下腳步。
那個人影背對著他,穿著他熟悉的深色外套,銀白色的頭髮。是“他”自己。或者說,是這個空間製造的、另一個瀧白。
“你曾來過這裏,你忘了嗎?”那個瀧白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和瀧白自己的語調一模一樣。
瀧白沒有回答。他觀察著那個背影的細節——外套領子的磨損程度,肩膀的弧度,甚至手指無意識敲擊膝蓋的節奏。都和他自己高度同步。這個幻象在模仿他,學習他。
“我們的花園埋的隻是花嗎?”幻象瀧白繼續說。他抬起手抓起一把沙子,讓它們從指縫流下:“我聞到了腐爛的味道。”
他在暗示什麼?事務所後院確實有個小花壇,諾爾瑪試著種過點什麼,但都市的酸雨和缺乏日照讓植物很難存活。
他們最後埋進去的……是吉爾達撿回來的、一隻死去的鳥。她說給它一個“體麵的葬禮”。
“為什麼烏鴉會有夕陽的味道?”幻象瀧白突然問了一個非邏輯的問題。
瀧白沉默著。這句話沒有意義,但它觸動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混亂的、夢魘般的意象。烏鴉。夕陽。血的顏色。燒焦的味道。
被分成一塊一塊的穿插在細杆子上的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幻象瀧白終於回過頭。那張臉和瀧白一模一樣,銀灰色的眼瞳,緊繃的下頜線。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瀧白熟悉的、歷經磨礪後的沉靜,而是一片空洞的、模仿出來的淡漠。
“盡情的玩耍吧……”幻象說,嘴角扯出一個練習過的、類似微笑的弧度:“最後??╦╋在這裏。”
話音落下,周圍的環境開始劇烈變化。兒童活動區的鮮艷色彩如潮水般褪去,塑料玩具和卡通圖案融解、重組。牆壁向內擠壓,地板向上隆起,天花板降低。
空間在重塑,向著更私密、更“瀧白”的方向。
瀧白看見了牆壁。不是活動區的牆,是事務所的牆。暗紅色鳶尾花紋樣的牆紙,剝落處露出下麵發黃的襯紙。他看見那扇總是關不緊的窗戶,看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他站在了事務所的起居室裡。和剛才那個幻象一模一樣,但這次,更“完整”。
科恩不在。諾爾瑪不在。
隻有吉爾達。
她坐在那張深綠色沙發上,手裏拿著一罐啤酒,兩條長腿隨意地架在茶幾上。
看到瀧白,她揚起眉毛,露出那種大大咧咧、毫無陰霾的笑容。
“喲,回來啦代表?傻站在那幹嘛?”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空位:“過來坐。諾爾瑪和科恩那倆傢夥,一個去對賬一個去練琴,又把我一個人扔這兒。”
瀧白看著她。每一個細節:她耳邊剃短的發茬,下巴上那道淡淡的舊疤(一次委託留下的),左手虎口處的老繭(常年握武器磨出來的),右手中指戴著的那個造型粗獷的金屬指環(地攤貨,但她很喜歡)。
還有她的眼睛。那種充滿生命力的、野草般旺盛的琥珀色。
“這牆有些奇怪。”瀧白突然說。聲音很平。
吉爾達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哈?你睡迷糊啦?咱們這破牆,除了黴斑和裂紋,還能有啥?”
她灌了口啤酒,用袖子擦了擦嘴:“不過你真別說,有時候我覺得那裂紋長得是有點像人臉,晚上看還挺瘮人。”
她回答的方式,那種渾不在乎的態度,太吉爾達了。
瀧白慢慢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沙發絨麵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微微粗糙,有些地方已經磨得光滑。
吉爾達把啤酒罐遞過來:“喝不?最後一罐了,分你一半。”
瀧白看著那個罐子。廉價的品牌,拉環處有一點銹跡。吉爾達總是買這個牌子,說便宜勁大。
他沒有接。
“你今天怪怪的。”吉爾達收回手,自己又喝了一口,目光斜睨著他:“又想起以前那檔子破事了?別想啦,都過去了。咱們現在不是挺好?有活兒接,有地方住,有酒喝。”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我們在呢。”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撞在瀧白胸腔裡某個地方。
他確實想過。不止一次。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在列車上望著星空時,在三月七吵吵鬧鬧的間隙裡。
他想:如果當初更警惕一點,如果計劃更周全一點,如果自己更強一點……他們是不是還能坐在這裏,分一罐便宜的啤酒,抱怨都市糟糕的天氣和更糟糕的物價。
“這是你最快樂的地方,不是嗎?”腦海裡的聲音又響起了。但這次,它彷彿是從吉爾達的方向傳來的,和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瀧白閉上了眼睛。
吸氣。呼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銀灰色的眼瞳裡所有的動搖、所有的恍惚,都消失了。隻剩下習慣麵對問題時那種冰冷的、剖析般的清醒。
“你不是吉爾達。”他說。
沙發上的“吉爾達”笑容僵了一下。
“吉爾達不會說‘別想啦’。”瀧白徐徐到來,將手探進記憶的褶皺。
“她會說‘想那些有屁用,不如想想下次委託怎麼多敲委託人一筆’。她也不會特意強調‘還有我們在’。”
他頓了頓:“她表達關心的方式是罵人,或者塞給你一瓶酒。”
幻象沉默著。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模糊,像訊號不良的螢幕。
“這個地方。”瀧白站起身,環視這個完美還原的事務所起居室:“是基於我的記憶構建的。你讀取了它們,模擬了細節,甚至模仿了他們的語氣和習慣。但你漏了一點。”
他走向壁爐,伸手觸控那跳動的全息火焰。沒有溫度。
“你模擬的是‘我記憶中的他們’。但你不知道,‘真實’的他們,會如何應對‘現在’的我。”
他轉過身,看著沙發上那個逐漸失真的人形:“你不知道吉爾達如果活到現在,看到我加入了星穹列車,會說什麼。你不知道科恩會對丹恆的持明族身份多好奇,不知道諾爾瑪會不會和三月七討論怎麼拍照更出片。”
幻象開始崩解。吉爾達的輪廓像沙雕般消散,沙發、壁爐、牆紙,一切都在軟化、流動,變回最初那種色彩鮮艷但空洞的兒童活動區材質。
色彩、形狀、光線,攪拌成一團混沌的漩渦。那合唱般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充滿了不甘和怨懟:
“不要試圖質疑這個世界!”
瀧白在漩渦中心站定,銀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前方虛無。他的手從腰間抽出了那把軍刀。冰冷的金屬握柄,熟悉的配重。
“有些可笑了。”他對著虛空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會選擇沉迷於過去,這是對我最沒用的一招。”
然後,他將刀尖向前,做了一個再標準不過的突刺起手式——不是攻擊某個實體,而是刺向這個空間本身,刺向那個試圖用溫暖記憶將他溺斃的“規則”。
刀刃劃過空氣。
沒有聲音。但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像玻璃,像冰層,像一層覆蓋在真實之上的薄膜。
色彩漩渦驟然停止。兒童活動區、褪色的貼紙、僵硬的玩偶笑容、迴圈的音樂……全部消失。
緊接著,整個溫馨的房間開始崩塌。科恩、諾爾瑪、沙發、暖燈、結他聲……一切都在扭曲、褪色、分解。
溫暖的夕陽光芒被慘白的頂燈取代,木地板變回冰冷的合成材料,牆壁恢復成那種刺眼的蘋果綠。
瀧白又回到了那個詭異的、巨大的兒童樂園空間。隻是這一次,他站在一片積木散落的區域中央。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握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剛才那短暫的沉溺,消耗的心力不亞於一場惡戰。
但他眼神裡的迷茫和動搖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和近乎殘忍的堅定。
瀧白明白了這個“安謐的時刻”是什麼。它不是用恐怖來摧毀你,而是用你最渴望的“安逸”和“歸屬感”來溫柔地溺斃你。
它為你量身打造牢籠,讓你自願走進去,然後鎖上門,扔掉鑰匙。不管是誰,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你\\來過??這裏,你匸了嗎?)
瀧白冷哼一聲,擦去嘴角的血跡,將軍刀在手中挽了一個利落的刀花,反手握緊。
“我沒忘。”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色彩鮮艷的詭異空間平靜地開口,彷彿在回答那些無形的耳語,也像是在對自己宣誓:“正因為沒忘,所以我必須離開。”
(嫑嘗試離開。)
(我會在▉█中?著╭╔。)
瀧白不再理會那些聲音。他開始移動,步伐穩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個巨大的、迷宮般的空間。
他在尋找規律,尋找不和諧之處,尋找可能存在的漏洞或介麵。
牆上那些明黃色的幾何貼紙,有些形狀似乎組成了眼睛的圖案,無聲地注視著他。
(牆上怎麼有???)
又來?他無視。
遠處的旋轉木馬,不知何時自己緩緩轉動了起來,發出老舊機械的“嘎吱”聲,彩漆剝落的木馬臉上,笑容似乎加深了。
(今天...?鬯)
瀧白冷笑一聲。正常?這裏的一切都和“正常”背道而馳。
他走過一片塑料球池,彩色的球體淹沒到他的膝蓋。當他費力地從中跋涉而過時,球池深處似乎有東西在蠕動,發出細微的、濕滑的聲音。
他加快了速度。
終於,在穿過又一個掛著“歡樂之家”牌匾的拱門後,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個相對正常的房間角落,擺著一台老式的CRT電視機,螢幕上閃爍著黑白雪花,發出“滋滋”的噪音。
電視機旁邊,放著一個開啟的、陳舊的玩具箱,裏麵堆滿了積木、玩偶和生鏽的發條玩具。
而在玩具箱的最上麵,靜靜地躺著一把鑰匙。
一把古銅色的、造型簡潔的鑰匙。
瀧白沒有立刻去拿。他警惕地觀察四周。太明顯了,簡直像是誘餌。
但這也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個可能代表“出口”或“變化”的物件。
他慢慢靠近,銀灰色的眼瞳緊盯著那把鑰匙和周圍的空氣。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鑰匙冰冷的金屬表麵時——
電視機螢幕上的雪花驟然消失,變成了一片深邃的、蠕動的黑暗。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行字,用的是那種稚嫩而扭曲的字型:
“我們的花園埋的真的隻是花嗎?”
緊接著,整個房間的光線暗了下來。隻有電視機螢幕發出幽幽的冷光。玩具箱裏的玩偶,那些塑料眼睛,似乎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冰冷的、帶著腐壞甜膩氣息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瀧白的手指,穩穩地握住了那把鑰匙。
下一秒,黑暗吞沒了一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