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白站在那片色彩過於鮮艷的兒童遊樂區中央,銀灰色的眼睛緩慢地掃視著四周。空氣裡的甜膩塑料味和迴圈的兒童音樂讓他太陽穴微微發緊。
這不是意外。
他得出了結論。夢境傳送錯誤可能發生,但這種場景的針對性太強——褪色的歡樂,空洞的溫馨,無人回應的等待。
這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測試?還是陷阱?
他邁開腳步,鞋底踩在卡通動物圖案的軟墊上,幾乎不發出聲音。這是他的習慣,即使在這樣詭異安靜的環境裏,他依然本能地保持隱匿。
拱門通向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更小,佈置得像一間幼兒園的活動室。矮桌上散落著蠟筆和塗了一半的畫紙,畫麵上是用稚嫩筆觸描繪的——事務所?瀧白的腳步停了一下。
畫紙上的建築輪廓,確實很像他在都市廢墟中建立的那個小小事務所。三層樓,歪斜的招牌,二樓那扇總是關不緊的窗戶。畫這幅畫的人,記得這些細節。
“這是你最快樂的地方,不是嗎?”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通過耳朵,更像是記憶被直接翻動時產生的迴響。輕柔,溫暖,帶著誘導性的肯定。
瀧白沒有回應。他走到矮桌旁,拿起那張畫。蠟筆的質感很真實,紙張邊緣甚至有些捲曲,就像真的被某個孩子反覆摩挲過。
他放下畫紙,繼續向前。
下一個房間是一間臥室。或者說,是“臥室”這個概念被簡化、提純後的產物。
一張鋪著淺藍色星星圖案床單的小床,一個木質衣櫃,一扇窗戶——窗外是永恆不變的、飽和度極高的藍天白雲,像兒童繪本裡的插圖,美好得不真實。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
瀧白走過去。相框裏是一張照片——畫麵中是四個人:他自己,年輕幾歲,表情雖然依舊緊繃,但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吉爾達攬著他的肩膀大笑;諾爾瑪正試圖把一頂可笑的派對帽戴在科恩頭上,後者一臉無奈的樣子。
事務所成立三個月紀念日。那天他們剛完成一筆不錯的委託,用為數不多的傭金買了蛋糕。吉爾達堅持要拍照。
“溫馨腐爛的房間。”腦海裡的聲音又出現了,這次帶著嘆息般的語調:“記憶會變質,你知道嗎?再溫暖的過去,埋在心底太久,也會發出甜膩的腐臭。”
瀧白的手指拂過相框表麵。冰冷的玻璃。
“開啟門吧,門外是我。”聲音引誘道:“你熟悉的,你懷唸的。為什麼不看看?”
瀧白轉身,麵向房間那扇唯一的門。木質,漆成白色,門把手是黃銅的,閃著誘人的光。
他沒有立刻去開。這扇門出現在這裏,在這個刻意構建的場景裡,必然導向預設的路徑。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可能是更逼真的幻象。
但他也需要資訊。瞭解這個空間如何運作,瞭解它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麼。
他握住門把手,轉動。
門後不是另一個房間。
是一條走廊。但這條走廊……很熟悉。牆紙是暗紅色的鳶尾花紋樣,有些地方已經剝落。
地板是老舊但保養得當的深色木料,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空氣裡有淡淡的煙草味、舊書頁味,還有……酒香。
這是他的事務所。準確說,是事務所二樓通往起居室的走廊。
走廊盡頭有光,溫暖偏黃的燈光,從虛掩的門縫裏漏出來。
結他的旋律傳出,是一首舒緩的民謠調子,彈得有些生澀但充滿感情。科恩會在閑暇時抱著他那把舊結他練琴,總說等彈好了要給大家開個小型音樂會。
瀧白站在走廊裡,沒有動。
他銀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那扇門,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理智在尖叫:這是假的。科恩死了。吉爾達死了。諾爾瑪死了。事務所早就燒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架,連同裏麵所有的回憶和未說完的話。
但身體……身體記得。肌肉記得這條走廊的長度(十七步),記得第三塊地板會特別響(得輕踩邊緣),記得煙草味來自吉爾達喜歡抽的那種廉價雪茄,酒是諾爾瑪調的雞尾酒,她總是那麼追求格調。
“越來越無力,緩緩醒來是走不出的夢境。”腦海裡的聲音變得像耳語,就在他耳邊,帶著同病相憐的疲憊:“你看起來也很累。”
瀧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味道太真實了。
他邁出第一步。地板果然發出預想中的吱呀聲。第二步,第三步……十七步後,他停在虛掩的門前。
結他聲更清晰了。還能聽到輕柔的哼唱,是諾爾瑪的聲音。她在跟著旋律哼一首老歌。
瀧白伸手,推開了門。
起居室和他記憶裡分毫不差。略顯擁擠的空間,沙發是深綠色的絨麵,已經磨得有些發亮。
壁爐裡跳動著火焰——那個時候他們還供不起昂貴的電費。但吉爾達淘換來的這個壁爐效果還不錯。
牆上釘著委託地圖、便籤條,還有一張他們四個的合影——和床頭櫃上那張一樣,但更大。
科恩窩在沙發一角,抱著結他,眼睛微閉。諾爾瑪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賬簿。但她沒在看,隻是跟著哼歌,手指輕輕敲打紙頁。
吉爾達不在。
“代表你站在門口乾嘛?”諾爾瑪抬起頭,淡橘紅色的眼睛望過來,帶著溫和的疑惑:“進來啊,你不是說那些老配方都喝膩了嗎?所以我這次試了個淘來的新配方,快來嘗嘗!”
她的聲音。每一個音調,那種冷靜下藏著關懷的語氣。
瀧白的喉嚨發緊。他強迫自己走進房間,腳步有些僵硬。視線掃過每一個細節:茶幾上那個有裂痕的馬克杯(他用的),書架角落積的薄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吉爾達說能凈化空氣)。
太完整了。完整得可怕。
“這是你熟悉的世界嗎?”腦海裡的聲音問,這次帶著一絲得意:“你看,我們還原得很好。每一個細節。因為你忘不掉,對不對?你每天晚上都在腦子裏複習這個地方,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瞬間。”
科恩停下彈奏,朝他咧嘴笑:“代表,愣著幹啥?過來坐。吉爾達那傢夥又溜出去買酒了,說今天非得慶祝點什麼。”
諾爾瑪已經起身,走向角落的小料理台。瀧白看見她拿起那個熟悉的調酒壺,倒出淡藍色的液體。
她先用小勺子嘗了一點點,然後轉身,對他微笑:“嗯~甜度適中,知道代表你還喜歡喝冰的,所以我專門改進了一下配方,可以讓它更適配冰塊。”
她知道。這個幻象知道他的習慣。
諾爾瑪端著咖啡走過來。瀧白盯著她遞過來的杯子,盯著她手指上那個簡單的銀戒指——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她從不離手。
“不要逃離這裏。”腦海裡的聲音變得急迫,幾乎是在懇求:“你看,他們都在。溫暖、安全、沒有背叛,沒有死亡。時間就停在這裏,不好嗎?”
瀧白接過了咖啡。陶瓷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液。然後,緩緩地,將它放在了茶幾上。沒有喝。
“怎麼了?”諾爾瑪歪了歪頭,“味道不對?我這次換了種調法,但應該……”
“這是假的。”瀧白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甚至有些冰冷。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科恩放下結他,臉上的笑容淡去。諾爾瑪靜靜看著他,那雙淡橘紅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悲傷?還是失望?
“你想在那個童年離開。”腦海裡的聲音突然變了,變成了一種混雜著許多音色的合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說同樣的話:“不要嘗試離開。”
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了一聲。
瀧白轉身,走向門口。
“瀧白。”諾爾瑪在他身後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留下來吧。今晚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等吉爾達回來,一起吃她肯定會買多的下酒菜。科恩會繼續彈他那首永遠練不好的曲子。你可以靠在沙發上,什麼都不想。”
她的描述太具體了。具體到瀧白幾乎能聞到炸物的油膩香氣,聽到吉爾達大聲抱怨物價又漲了,感受到那種疲憊但安心地陷在舊沙發裡的鬆弛感。
那是他曾經擁有過,又徹底失去的東西。
“然後,一步一步邁向記憶的墳墓。”合唱般的聲音在他顱內回蕩,帶著詭異的韻律:“你回到了家,但這不是我的家。”
瀧白的手握住了門把手。金屬冰涼。
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關上。
門關上的一瞬間,結他聲、哼唱聲、酒香氣,全部消失了。他又站在那條色彩鮮艷的走廊裡,麵前是那扇白色的門。
但這次,門旁邊的牆上出現了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光影投射,字型稚嫩如孩童的筆跡:
“記憶中的藍天白雲。”
“我會在黑暗中陪著你。”
瀧白盯著那些字看了幾秒,然後抬手,用指尖抹過牆麵。字跡扭曲、消散,像被擦去的粉筆畫。
他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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