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猛地睜開眼。
身下不是列車觀景車廂柔軟的沙發，眼前也不是熟悉的星空頂。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房間裝飾是某種她不認識的奢華風格，空氣裡有淡淡的、不真實的花香。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躍遷出問題了？這是哪兒？
“又一個……”
一個平靜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星立刻轉頭，看見床邊站著一位高挑的女性。她有著醒目的紫色長發，麵容美麗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疏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彷彿倒映著虛無的眸子。
她穿著一身類似於鬼武士的服裝（星隻能想到用這個形容了），與這奢華的房間格格不入。
“你醒了。”紫發女性說，語氣沒什麼起伏：“…跟我來吧。”
“你誰？”星手已經下意識摸向腰間——她的球棒不在。
對方似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些問題…沒有意義，但我會儘力為你說明：這裏是現實與憶域的交界，一片…「夢境」。”
夢境？星皺了皺眉，想起帕姆的警告。高濃度憶質區域……幻覺？
“此時此刻，你我偶然分享了同一片夢境，出現在彼此的思緒中，這便是「夢想之地」對我們最初的問候。”
紫發女性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解釋：“別擔心，很快你就會從這場夢中醒來，忘記此間發生的一切，隻留下淡淡的悵然。”
她頓了頓，補充道：“也無需在意，這種「遺忘」發生在每一個清晨，是我早已習慣的平常。…所以，跟我來吧。我會帶你回家。”
雖然滿心疑惑，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星點點頭，跟著這位陌生的女性離開了房間。
走廊同樣陌生而華麗，牆壁上的裝飾流動著夢幻般的光澤。
“左邊，走廊盡頭。我在那裏等你。”紫發女性說完，身影便先一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穩而無聲。
星一邊跟上，一邊忍不住打量四周。這夢境真實得可怕。
“我叫黃泉，”走在前麵的女性頭也不回地說，彷彿能讀到她心中的疑問：“一名巡海遊俠。你可以這麼稱呼我。”
巡海遊俠？星沒聽說過這個名號。她試圖回憶列車上丹恆智庫裡的資料，但思緒有些滯澀，像是蒙了一層薄紗。
黃泉領著她來到一扇高大的門前：“開啟這扇門…看看瑰麗的夢境吧，趁你還記得。”
星推開門。
“這，我的天啊……”她忍不住低呼。
門後並非另一個房間，而是一個巨大到難以置信、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更詭異的是，這個大廳沒有明確的方向感，華麗的吊燈似乎可以從任何角度看見，鋪著地毯的“地麵”在她眼前延伸，卻又能看到別人走在“牆壁”甚至“天花板”上。
“這邊。”黃泉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已經站在了一處看似是牆壁的地方，向星示意。
“你先請。”
星看著那堵結實的牆，又看看黃泉平靜的臉：“是要我往牆上走嗎…？”
“有何不可？”黃泉反問。
星咬咬牙，試探著踏出一步。鞋底接觸到牆麵的瞬間，一種奇妙的失重感傳來，緊接著，重力方向彷彿改變了，她真的穩穩地站在了垂直的牆麵上，俯瞰著下方（或者旁邊？）的大廳。
“竟然真的能做到？！”她震驚。
“有何不可？”黃泉重複著同樣的話，也輕鬆地“走”了上來，與她並肩。
她能聽見我在想什麼？星驚疑不定地看向黃泉。
黃泉隻是目視前方：“走吧。我們快到了。還走得動麼？”
“我已上牆，感覺良好。”星試著開了個玩笑，想驅散一些這詭異環境帶來的不安。
她想起平時在列車上，自己或者三月七這麼耍寶時，瀧白往往會投來一個無語的視線，丹恆則會微微搖頭，但氣氛總會輕鬆些。
“很幽默呢。”黃泉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既然有心思開玩笑，我就認為你沒事了。別停下，別回頭，別往下看，也別往上看。”
她們在顛倒錯亂的夢境建築中穿行。周圍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人影和聲音片段，如同浸在水裏的舊膠片。
星聽到頭頂（或者旁邊？）傳來交談聲：
一個溫和的男聲：“「諧樂大典」的舞台隻屬於你，妹妹。”
一個帶著憂慮的女聲回應：“可如果我不能歌唱…舞台又有什麼意義？”
另一處，一個冷靜甚至有些刻薄的男聲響起：“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贏，該死的賭徒？”
一個輕佻帶笑的聲音回應：“三枚「籌碼」足矣。所有，或者一無所有。”
還有更熟悉的語調，來自一個有些慵懶的女聲：“你準備怎麼拉他們下場？”
星認出來了，這是銀狼。
一個沉穩的、略帶機械質感的聲音回答，似乎是銀狼提起過的，那個叫做薩姆的星核獵手：“將真相如數奉上，他們自然會赴約。”
一個極其輕微、幾乎難以捕捉，卻讓星莫名感到脊椎發涼的沙啞聲音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便消散了。
星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這些聲音……有些陌生，有些卻讓她聯想到一些不那麼愉快的“熟人”。
她想起之前在列車上，瀧白麪對危機時總是習慣性先評估威脅，分析情報。如果是他在這裏，大概會立刻記住這些碎片資訊，哪怕暫時無法理解。
“這些聲音…隻是夢境的影子。無需在意。”黃泉說道，領著她來到又一扇門前。
門開啟，後麵是長長的走廊。她們走進去，身後的門關上，前方的門又開啟。如此重複幾次，彷彿在某個迴圈中。
終於，黃泉停下腳步：“…我們到了。”
星開啟麵前最後那扇門。
明亮、溫暖、充滿現實感的燈光湧了進來。一個穿著製服、藍色頭髮的小門童微笑著向她鞠躬：“歡迎光臨白日夢酒店，願您有一段難忘的度假體驗！如需辦理入住，請直走到酒店前台……”
身後夢境那光怪陸離的氣息瞬間褪去。星站在酒店華麗而正常的大堂裡，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黃泉站在她身後，依舊在門內那片朦朧的夢境邊界中：“離開這裏吧，就像平日那樣醒來，忘記這場偶然的邂逅，回到你來的地方。”
她看著星，那雙虛無的眼眸裡似乎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但在分別前，我有一個請求。”黃泉的聲音低了一些：“在你聽來，或許會有些古怪，甚至失禮，但我想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星愣住了：“什麼意思？”
“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黃泉的目光有些飄遠：“在朦朧的記憶中，她與我並肩而立…正如這光怪陸離的夢境，近在咫尺卻不可觸及。”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我可以再問你幾個問題嗎？我…時常會忘記一些事，因此比起回憶，我更習慣用「感受」去捕捉些什麼。答案正確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反應。”
星點點頭，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列車上的大家。如果是姬子姐姐，會優雅而智慧地應對這種對話；楊叔會認真分析；丹恆會謹慎思考；三月七可能會直接說出直覺。
而瀧白……大概會言簡意賅，或者乾脆覺得麻煩不予理會。
黃泉開始了她的提問，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關乎聯絡、美夢、終點與選擇。
當被問到是否會恐懼失去與同伴的聯絡時，星眼前閃過列車組每個人的臉，最終誠實回答：“如果這意味著他們離去，我會。”
當被問及是否願意棲身於一個完美但永恆的美夢時，星猶豫了。她想起那個總是一個人站在窗邊的銀白色背影，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被深深掩藏的孤獨。一個沒有分離的夢？她不確定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關於明知旅途終點是失去一切，是否還會啟程。
星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貝洛伯格的風雪，仙舟的波瀾，列車上每一次歡笑的晚餐，還有那個總在默默守護、卻又彆扭地不肯承認的傢夥。
失去很可怕，但正因為可能會失去，現在的擁有才如此珍貴，前進的腳步纔不能停歇。
“我會義無反顧地開拓下去。”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
黃泉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我知道這很難，不必著急作出決定。我說了…答案並不重要。”
她重複道：“聆聽、觸碰、思考，由此你將獲得感受——珍惜它，憑藉感受，我們做出選擇。”
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請問…你還記得我嗎？”
星看著黃泉那雙彷彿承載了太多、以至於空無一物的眼睛，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和心酸湧上心頭。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
“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你……”她喃喃道。
黃泉眼中那虛無的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我明白了。”
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星難以理解的複雜情緒。
“多麼有趣啊。方纔那一瞬間，彷彿有千百萬個相似而不相同的你，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黃泉後退一步，半個身子隱入夢境的微光中：“這的確是最後一個問題了，謝謝。我們都還有各自的路要走，就此別過吧。”
“我們還能再見嗎？”星下意識地問。
“金色的美夢要開始躁動了。”黃泉的聲音變得悠遠：“在接下來的長夜裏，你恐怕會遭遇許多挫折，見證眾多悲劇，最後…目中所見隻餘黑白二色。”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
“但請相信，在那黑白的世界中會有一點紅色稍縱即逝，但在你做出抉擇之時，它必將再度示現——”
話音未落，星驚愕地看到，兩行鮮紅的血淚，從黃泉閉合的眼角滑落。
與此同時，一陣劇痛毫無徵兆地從她腹部炸開！不是物理的打擊，而是一種更深刻的、彷彿某種聯絡被強行斬斷的虛無之痛。她悶哼一聲，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
黃泉最後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清晰而平靜：
“而你，要仔細咀嚼其意義——”
“——然後，”
“回到清醒的世界去。”
劇痛和血色猛地吞沒了一切。
“嗚……！”
星猛地吸了一口氣，從列車觀景車廂的沙發上彈了起來，額頭撞到了旁邊的小茶幾，疼得她齜牙咧嘴。
臉上濕漉漉的。她抬手一摸，是眼淚。還有眼角殘留的、冰涼的觸感，夢裏那血淚的幻覺太過真實。
“星乘客，你怎麼了？”帕姆列車長擔憂的小臉湊了過來：“為、為什麼突然哭了？”
“我夢見……”星喘著氣，心臟還在狂跳：“一個謎語人在說怪話…還捅了我一刀…”雖然那感覺更接近精神層麵的衝擊。
“…聽、聽起來是做噩夢了帕！”帕姆鬆了口氣，又緊張起來：“才剛到阿斯德納星係就碰見這種事…你可要多小心啊，看樣子，你對憶質的抵抗力很差。”
帕姆踮起腳，用柔軟的爪子拍了拍星的膝蓋（夠不到肩膀）：“別在意，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在你睡著時，列車已經抵達匹諾康尼了……”
小列車長望向車窗外，星也跟著看去。
那是一顆無比絢爛、彷彿由無數夢幻氣泡和璀璨光芒構成的大酒店，與夢中那些瑰麗詭異的場景有幾分相似，卻又充滿了一種熱鬧喧囂的活力。
“…當年的邊陲監獄，現在已經變成這副豪華酒店的樣子了。”
帕姆有些感慨：“雖然列車長我也很好奇匹諾康尼如今的樣子，但畢竟沒辦法下車…你們就代我好好感受一下吧。”
它轉身，認真叮囑：“收拾好行李，隨時可以下車帕。記得去後麵找三月乘客，她在等你一起出發。”
星點點頭，抹掉臉上殘留的濕意。夢中的對話、問題、血淚和劇痛依然清晰，黃泉那張疲憊而美麗的臉龐彷彿還在眼前。
瀧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這兒了，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在車廂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透。
“做噩夢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嗯…有點。”星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眼角：“挺奇怪的夢。”
瀧白的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沒再多問，隻是側身讓開了路。在她經過時，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憶質環境下精神容易受到影響。保持清醒，別被表象迷惑。”
他的話簡短直接，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句提醒或告誡。說完他便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彷彿隻是恰好路過，隨口一提。
星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點殘留的不安，似乎因為這句算不上溫柔、卻格外實在的話，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匹諾康尼，美夢之地……她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腹部（儘管那裏沒有任何傷口），夢裏黃泉最後的話語和血淚的畫麵，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
這趟旅程，恐怕不會隻是度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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