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觀景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不再是熟悉的星河,而是某種巨大生物體內不祥的、微微蠕動的黑暗。
“列車…在被融化?”三月七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
維利特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怎會有這麼離奇的事!我居然第二次被山洞給吞了…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
帕姆列車長急得原地打轉,耳朵耷拉著:“得趕緊從真蟄蟲胃裏出去帕!帕姆,帕姆一點也不想列車受到傷害帕…”
“你們冷靜點呀……”三月七試圖安撫,但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
一片混亂中,銀枝卻顯得異常平靜。他站在車廂一角的盆栽旁,神情莊重而溫柔,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告別儀式:“請各位切勿擔心。我正在向盆栽進行最後的告別;正如與你們的相遇,能與這列車上諸多生命交友,與大家探討「純美」之道,我亦死而無憾!”
三月七瞪大了眼睛,暫時忘記了恐懼:“這傢夥剛剛就一直抱著盆栽…這短短時間居然和盆栽建立起深厚情誼來了?雖然我也會擔心房間裏的玩偶……”
帕姆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列車是眾人的家,我們遇到什麼事都一起麵對帕!”
維利特長嘆一聲,語氣充滿了認命般的頹喪:“我從沒有想過,第一次和你們見麵竟然就可能是拜拜。哎,看來現在也做不了什麼,我維利特就把自己最後的時間,用來聽你們說說列車的故事吧……”
“別瞎說,怎麼就拜拜了!”帕姆跺了跺腳,但語氣緩和了些:“不過到這個時候,你終於開始對列車有感情了,帕姆也很欣慰帕,讓帕姆想想故事從哪裏說起纔好……”
“一起呆久了總有感情是不是!”維利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但先停一停啊!我雖然這麼說,但列車還是能最後掙紮一下的吧?!”
銀枝轉向他,目光堅定:“維利特,我會護送你抵達終點;騎士會信守諾言。”
“你別以為一直說這種話我就會感動啊。”維利特扭過頭,聲音卻低了下去:“我這人可是出了名的鐵石心腸!”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瀧白動了。他並非走向情緒激動的眾人,而是幾步跨到窗邊,將手掌直接貼在了冰冷的舷窗上。
他閉上眼,眉頭微蹙,周身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銀白光屑一閃而逝。
“胃壁在收縮。”他睜開眼,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腐蝕速度在加快。討論故事和感言,並不能延緩這個過程。”
他的話語像一塊冰,砸碎了瀰漫的悲觀。三月七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維利特也停止了哀嚎。
“好啦,大家都打起精神來!”三月七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力:“越到這種時候,我們就越要多傳遞傳遞信心呀!”
星看向她,輕聲問:“你其實也很擔心列車吧?”
“沒,沒有的事兒!”三月七立刻否認,用力揮了揮手:“這麼小的麻煩,我們肯定能搞定的啦!”但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她。
瀧白的目光掃過她,沒有戳穿,隻是淡淡地說:“擔心是合理的。但無用的情緒宣洩是多餘的。”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銀枝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你看起來並不害怕。你有計劃?”
銀枝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並非不懼,而是職責所在,不容退縮。”
他隨即轉向瓦爾特:“瓦爾特先生,關於加速衝擊的方案,請稍等片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很抱歉——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或許能夠幫助各位解決危機。在列車準備期間,我希望能獲得與這位這位純白的詩人單獨討論的機會。”
“你!都這種時候了,還不能有話直說嘛?”三月七急了。
“這個想法…如果當眾提出,定會被你們立刻否定。”銀枝的語氣帶著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但身為騎士,我一定要幫助列車解決問題。”
“啊?都已經提前做好這種心理準備了嗎……”三月七愣住了。
“我也想聽聽你的想法。”瀧白點了點頭。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邃:“看來你似乎有所打算。雖然我並不清楚純美騎士的傳統,但…三月,不著急。”他看向銀枝,“我們尊重你的意願。”
“感謝。”
銀枝與瀧白走向了車廂連線處,尋求片刻的私密。
他倚靠著牆壁,雙臂環抱,彷彿隻是換個地方繼續他的沉默,但那微微側頭的姿態,表明他正在專註地聆聽。
銀枝說出了他那驚世駭俗的計劃:
“我想可由我下列車去,正麵迎擊巨型真蟄蟲——用長槍向其胃壁攻擊,令其痙攣,將列車嘔吐出來。”
隨著他的講述,銀枝的語氣卻愈發激昂,那是一種源於信仰的、近乎燃燒的赤誠。
“我難以形容這種現象…但在目睹某些事物時,我會自心底裡產生「美」的情緒……而現在,星穹列車就是這枚種子。這裏令我產生歸屬感,一種有如「家」的溫暖……”
“因此,我誓要以身作盾,扞衛這一縷溫暖,而非苟且居安,讓它反過來成為保護我的盾。”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連線處回蕩,帶著一種殉道者的悲壯與浪漫。
“很愚蠢的計劃。”瀧白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成功率渺茫,生存概率低於百分之十。”
銀枝看向他,並未動怒,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純白的詩人啊,你看到了其中的危險,正如你曾書寫過的悲劇。但正是這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不正是絕境中最絢爛的‘美’嗎?”
瀧白沉默了片刻,銀白色的眼眸凝視著銀枝那雙燃燒著信仰之火的眼睛。
他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一種為了某個信念,可以將自身完全燃燒殆盡的偏執。這與他自己為了守護與“瀆命”而不惜一切的執念,何其相似。
“我可能不是很懂你的‘美’。”瀧白語氣依舊冷淡,但接下來的話卻讓銀枝微微一怔。
“但我理解‘選擇’。你有選擇為何而戰,為何而死的權利。”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銀枝緊握的長槍:“你的槍,夠鋒利嗎?”
這句話不像關心,更像是一種冰冷的評估。
銀枝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真誠、甚至帶著感激的笑容:“足以刺穿醜惡,為‘美’開闢道路!”
最終,在瀧白的支援下,銀枝的決定被傳達給了眾人。意料之中的反對聲浪席捲而來。
“啊?!銀枝想一個人下車挑戰巨真蟄蟲?!”三月七有些擔憂。
“銀枝乘客要自己去?不行不行帕!那也太危險了!”帕姆急得直跳腳。
丹恆眉頭緊鎖,但語氣帶著理解:“…這是他執意堅守的職責。”
維利特的反應最為激烈,他幾乎是衝到了銀枝麵前,臉漲得通紅:“哈?!什、什麼?!那麼大的蟲子,他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對付?這傢夥說自己死而無憾,說什麼和盆栽告別,原來不是在搞笑啊?!居然是認真的?”
他猛地轉向瀧白:“你不會答應他了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維利特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瀧白突然問:“是他執意要這麼做……你開始擔心他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駁:“別瞎說,沒有的事,我一點也不關心他,我隻關心他死了我的人生轉機怎麼辦?難以理解,好死不如賴活著,他到底在固執個啥?…好吧,我確實開始擔心了。”
他最終泄氣地承認,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把抓住銀枝的胳膊:“你這個腦袋一根筋的傢夥!難道對於你來說,信仰真比命更重要?”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維利特拽著銀枝到了車廂連線處。瀧白抱著臂,遠遠看著,沒有靠近,但也沒有離開。
“跳出列車後,我會以長槍刺破巨真蟄蟲胃壁,希望能使其產生劇烈痙攣,列車便可衝出蟲體。”
銀枝平靜地重複著他的計劃,看向氣急敗壞的維利特:“維利特,你還有何話可說?”
“你這麼做真是有點沒頭腦!你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裡了。一定要履行騎士職責?換種方式不行?我們這種俗人實在難以理解。”維利特幾乎是吼出來的。
銀枝看著他,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溫和:“難道你是在關心我?或許你也未察覺自己靈魂的高貴——表徵雖與我不同,但仍有自己的風采。我希望我能守護住我的誓言:助你抵達終點。”
“你……”維利特語塞,他跺了跺腳,像是豁出去了:“腳一跺牙一咬,我維利特也能有點骨氣。要是你聽不進去,那我就陪你一起去!”
他聲音發顫,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反正我這命也是你撿的,哎唷,雖然我這力氣幫不到什麼,但多少也能打點下手……”
銀枝輕輕搖頭,語氣堅定而溫暖:“我很感謝,但你無需勉強。”
維利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道:“哼…你…我真搞不定你。行吧。”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突然覺得,我們要不是因為意外相識,一定是毫不相關的兩類人,完全不會成為朋友。你的人生叫英雄傳說,我呢就叫三流小說。”
瀧白拍了拍維利特的肩:“三流小說有三流小說的樂趣。重要的是你想怎樣書寫它。”
三月七有些驚詫的望向瀧白:“沒想到你現在都會這樣子安慰人了……”
瀧白別來了視線。維利特嘆了口氣:“說的也是啊。”
他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所以…我們沒得商量啦?必須得在這告別?那……”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你別把自己交代在這裏啊!我會等你回來的!等我們搞定這次危機,你就要幫我在公司做點代言!重要的是你千萬別死在這裏——”
銀枝莊重地頷首,如同許下最重要的誓言:“請勿擔心,我會高喊「純美的女神伊德莉拉美貌蓋世無雙!」在保證列車安全脫出後,自尋出路,平安脫險,以待我們的下一次相見。”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列車的壁壘,投向虛無的遠方,帶著殉道者般的狂熱與虔誠:“倘若您能見證這一切…您便可理解我狂熱的理想。在宇宙的猩紅長夜裏,我的一生比赤子更為忠誠!”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瀧白走了過來。他沒有看銀枝,而是抬手,將一件東西拋了過去。銀枝下意識接住,那是一個小巧的、結構精密的銀色金屬片,表麵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簡易信標。”瀧白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言簡意賅:“能量反應微弱,不容易被乾擾。捏碎它,就能大致定位你的位置。”
他沒有說更多,沒有鼓勵,沒有告別,隻是一個冰冷的、實用的後手。但這對於習慣獨自承擔一切的瀧白而言,已是一種罕見的表達。
“這是都市的科技產物?”星小聲問瀧白,得到了對方肯定的回復。
“總要留點後手的……”
銀枝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將金屬片收起,撫胸行禮:“感激不盡,純白的詩人。你的贈禮,勝過千言萬語的祝福。”
決意已定,銀枝不再猶豫。他在眾人擔憂、敬佩、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毅然開啟了列車的氣密門,縱身躍入了那片未知的、蠕動的黑暗之中。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列車猛地劇烈震動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外麵發出了痛苦的痙攣。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後方傳來,舷窗外那令人作嘔的黑暗被猛地撕裂,無數幻覺般的、爆炸性的瑰麗色彩瞬間充斥了所有人的視野!
劇烈的震顫後,列車內恢復平靜。
“哇啊啊啊,成功了!”三月七在劇烈的顛簸中抓住扶手,驚喜地大叫。
“這這是啥啊,列車造成了…宇宙爆炸?!”她被窗外那超現實的景象震撼得語無倫次。
瓦爾特扶住牆壁,沉穩的聲音傳來:“不,這是巨型真蟄蟲造成的幻覺。”
他推了推眼鏡,補充道:“這麼大動靜,我們肯定會集體吸入它的「翅粉」。”
“啊?那蟲子這麼——這麼——大!難道也是幻覺!”三月七指著窗外那逐漸清晰、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巨蟲輪廓。
瓦爾特嘆了口氣,語氣凝重:“很可惜,這恐怕是真的。”
列車雖然衝出了蟲腹,但危機遠未結束。那隻如同小型行星般的巨真蟄蟲,正用它那無數複眼,冰冷地注視著這艘剛剛從它體內逃脫的、渺小的列車。
而在它那佈滿褶皺的體表某處,一個微小的、閃耀著銀槍光芒的身影,正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發起了他承諾的、近乎自殺式的攻擊。
瀧白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迅速被巨蟲龐大身軀襯托得無比渺小的光點,眼神複雜。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希望有朝一日,還能見證你的「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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