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板房裏的空氣混濁,透著一股膠皮被烤焦的味道。
陳易睜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圈黃褐色的水漬,喉嚨裏像是吞了一把剛出爐的窯灰,幹澀帶刺。
他動了動手指,關節發出幾聲脆響,身體沉得像灌了鉛。
不是在醫院。
旁邊傳來削蘋果的沙沙聲。
很有節奏,一下接一下,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陳易偏過頭。
羅君怡坐在那張折疊椅上,身上還是那件高定的小西裝,隻不過原本一絲不苟的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緊繃。
她低著頭,手裏的水果刀在蘋果皮上遊走,皮連成一長條,垂到地麵都沒斷。
“醒了?”她沒抬頭,手裏刀勢一收,那長條果皮“啪”地掉進垃圾桶。
“睡了多久?”陳易開口,嗓音嘶啞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三個小時。”
羅君怡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也沒切塊,就這麽整個塞進他手裏。
蘋果氧化了一點,黃澄澄的。
“徐隊在外麵抽了半包煙,想進來又不敢。”她抽了張濕巾擦手,動作很慢,以此掩蓋指尖極其細微的顫抖,“他說那個窯口附近的氣壓表剛才爆了兩個。”
陳易握著那個蘋果,沒吃。
記憶回籠。
在那幽暗的地下寒窯,那尊名為“淨魂鼎”的青銅重器懸在他頭頂,隻要他點頭,這足以鎮壓一方氣運的神器就是他的。
係統甚至都彈出了金色的預選框。
但他拒絕了。
借來的勢,終究不是自己的道。
依靠外物強行拔升境界,就像是在沙地上蓋高樓,看似巍峨,隻要地基稍微一晃,就是粉身碎骨。
那一刻,他感覺腦子裏那顆一直沉寂的“道種”裂開了。
不是發芽,是炸裂。
那種劇痛讓他直接昏死過去。
此刻,陳易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原本混沌一片的識海變了模樣。
沒有什麽金光萬丈的特效,隻有一些極其簡單的黑白圓點。
一六共宗,為水居北;二七同道,為火居南。
這些圓點在他腦海中緩緩旋轉,排列組合,構成了一幅極簡卻又極繁複的幾何圖案。
河圖投影。
之前係統獎勵的那些風水知識,如果是散落在地上的珍珠,那這幅河圖就是串起它們的絲線。
以前看風水是“看”,現在,他隱約覺得自己能“算”。
不用羅盤,不用開天眼,單純靠著這黑白點的生克變化,就能推演出氣機的走向。
這算是……因禍得福?
“哢嚓。”
陳易咬了一口蘋果,酸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人活過來了。
“讓他進來吧。”陳易嚥下果肉,“再讓他等下去,這板房都要被他轉悠塌了。”
羅君怡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涼風灌進來,夾雜著外麵特有的土腥味。
徐隊長幾乎是彈進來的。
這位平時穩如泰山的漢子,此時滿臉油光,手裏還捏著那個早已熄滅的煙蒂。
“陳大師,你可算醒了。”徐隊長把煙蒂扔進垃圾桶,搓了搓手,目光在陳易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被奪舍了,“剛才氣象局那邊發了紅色預警,局地雷暴。但奇怪的是,這雷暴就圍著咱們這片山頭轉,隻打雷不下雨,衛星雲圖上這塊兒是個黑洞。”
“文物出土,地氣泄露,幹擾了磁場。”陳易隨口扯了個理由,雖然這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敷衍。
徐隊長顯然也不信,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密封袋,裏麵裝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碎片。
“這是剛纔在外圍撿到的。技術科說是某種高密度金屬,但不屬於任何已知合金。”徐隊長把袋子放在桌上,“而且……這東西在發熱。”
陳易目光一凝。
那是淨魂鼎的殘片?
不對,他當時拒絕取鼎,那鼎應該重新沉入地脈才對,怎麽會有碎片崩出來?
除非,有什麽東西跟著他出來了。
“喂,蠢貨。”
一個稚嫩卻老氣橫秋的聲音突然在陳易腦子裏炸響。
陳易手一抖,剩下的半個蘋果差點掉地上。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板房裏隻有羅君怡和徐隊長。
羅君怡正拿著平板處理郵件,徐隊長正盯著那塊碎片發呆。
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幻聽?
“看哪呢?往下看。”
那聲音帶著幾分嫌棄。
陳易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胸口。
那裏的衣料微微鼓起,透過單薄的襯衫,他隱約看到一團淡青色的虛影正縮在他的鎖骨窩裏,隻有巴掌大。
那是一個穿著肚兜的……小孩?
不對,這小孩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四肢有些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桌上那個密封袋。
“那是我的洗澡盆碎片!趕緊拿回來!”小孩在陳易腦海裏嚷嚷。
洗澡盆?
陳易腦子轉得飛快。淨魂鼎……洗澡盆?
這玩意兒是那口鼎衍生出來的器靈?
“徐隊,”陳易伸出手,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碎片給我看看。”
徐隊長沒猶豫,直接遞了過來。
陳易接過密封袋的瞬間,鎖骨窩裏那團青色虛影“嗖”地一下鑽了出來,直接撲在袋子上。
徐隊長和羅君怡對此毫無察覺,彷彿那是空氣。
隻有陳易能看到,那小孩趴在密封袋上,像吸果凍一樣,對著那塊碎片猛吸了一口。
黑色的碎片瞬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灰白的廢鐵。
小孩打了個飽嗝,原本模糊的四肢凝實了一些,然後一扭頭,又鑽回了陳易的鎖骨窩裏,還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太難吃了,全是土腥味。”
陳易嘴角抽了抽。
他這算是被賴上了?
自己明明拒絕了那口鼎,結果這器靈反而因為某種原因脫離了本體,跟著自己跑出來了?
“陳大師?”徐隊長見陳易拿著袋子發呆,忍不住喊了一聲。
“哦,沒事。”陳易把變了顏色的碎片扔回桌上,“這裏麵的磁場能量散完了,現在就是塊廢鐵。”
徐隊長拿起來看了看,果然,那種溫熱感消失了。
他狐疑地看了陳易一眼,但還是收了起來。
“還有個事。”徐隊長壓低聲音,“剛纔看守工廠的老張頭……那個叫狗剩的,他說他聽見地底下有人在哭。”
陳易心裏咯噔一下。
狗剩。
他之前進廠區的時候見過這個人。
四十多歲,是個啞巴,平時負責看大門和喂狗。
當時陳易就注意到,這人耳垂極厚,而且總是習慣性地側著頭貼牆根。
這在相術裏叫“地聽”。
這種人五感中有一感通了靈,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頻率。
“人在哪?”陳易掀開被子下床。
“在外麵蹲著呢。”
陳易快步走出板房。
外麵的天色陰沉得可怕,烏雲壓得很低,彷彿觸手可及。
那個叫狗剩的男人正蹲在不遠處的土堆上,手裏捏著根煙卷,卻沒點火。
他整個人像隻受驚的鵪鶉,縮成一團,耳朵死死貼著地麵。
陳易走過去。
狗剩抬頭,渾濁的眼裏全是紅血絲。
他看見陳易,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手忙腳亂地比劃著。
他指指地麵,又指指心口,最後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拜”的動作。
“他說什麽?”跟出來的羅君怡問。
陳易沒說話,他蹲下身,學著狗剩的樣子,單手按在地麵上。
河圖投影在腦海中瘋狂旋轉。
黑白點位變幻。
他“看”到了。
在那深不見底的地脈深處,那口失去器靈的淨魂鼎正在崩解。
原本被鼎鎮壓的龐大地氣失去了束縛,正在瘋狂亂竄。
而在那混亂的氣流中,有一縷極細微的火苗,正顫顫巍巍地想要熄滅。
“天心火……”陳易喃喃自語。
鎖骨窩裏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沒那麽囂張了,反而帶著點委屈:“那是我的家底!火滅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喂,那個誰,你要是不幫我把火種護住,我就在你腦子裏天天唱戲!”
陳易按了按眉心。
這夢裏來的小夥伴,不僅是個吃貨,還是個話癆。
但這火,確實得救。
天心火是煉製法器的根基,也是風水師用來淬煉神識的頂級資源。
淨魂鼎碎了不可惜,這火種要是滅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徐隊,這片區域馬上封鎖。”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變得銳利,“方圓五百米,清場。”
徐隊長神色一肅:“多大動靜?”
“地龍翻身。”陳易言簡意賅,“動靜不會小。”
他又看向羅君怡:“幫我訂票。”
“去哪?”
“往南。”陳易看著南方天際那抹隱約的紅光,“去找能這種火的材料。”
腦海裏的小孩嘟囔了一句:“算你識相。”
陳易沒理會那個聲音,隻是看著狗剩。
這個老實巴交的守門人,因為聽到了不該聽的聲音,此時正瑟瑟發抖。
陳易伸手在狗剩肩膀上拍了三下,每一落掌,都度入了一絲極細微的氣機,封住了他的聽宮穴。
“睡一覺就好了。”
狗剩眼皮一翻,軟綿綿地倒在土堆上。
“走吧。”陳易轉身,風吹起他的衣角。
既然拒絕了現成的神器,那就自己造一個更好的。
帶著這個麻煩的小東西,重走一遍修行路,似乎也沒那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