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沒有白天黑夜,隻有越來越重的潮氣。
陳易把衝鋒衣的領口一直拉到鼻尖,撥出的熱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或者說,是他在這個所謂的“北苑廢廠冷庫”裏蹲守的第三十六個小時。
背上的麵板火燒火燎地疼。
那種疼不是外傷的撕裂感,而是像有人拿著滾燙的細針,順著脊椎骨一針針往裏挑。
前兩天簽到給的獎勵是“洗髓”,到了這第三天,洗沒洗髓不知道,皮倒是快脫了一層。
“哥,吃口熱乎的?”
小刀哆哆嗦嗦地湊過來,手裏捧著個自熱米飯的加熱包,那點可憐的熱氣剛冒出來就被周圍的冷風卷沒了。
這小子臉凍得發青,原本挺括的皮夾克這會兒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看著像個落魄的鵪鶉。
陳易搖搖頭,視線沒離開前麵那堵掛滿白霜的石牆。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冷庫,是明朝留下的藏冰窖,也就是“寒窯”。
“阿香呢?”陳易問,聲音有點啞。
“在那邊牆角蹲著呢,說是……”小刀往身後指了指,壓低了嗓子,“說是那邊的‘人’少點,清淨。”
陳易順著他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阿香縮在陰影裏,雙手抱著膝蓋,正對著空氣小聲嘀咕,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跟誰討價還價。
這地方,確實“擠”了點。
陳易掏出那個隻剩一格電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五十八分。
距離第三次簽到的最佳時機“寅時三刻”,還差兩分鍾。
“嘿嘿,銅人……銅人餓了。”
一直趴在石牆根底下的狗剩突然傻笑了一聲。
這傻大個穿著保安的綠大衣,棉絮都從袖口露出來了,手裏攥著半塊硬得跟石頭一樣的饅頭,正使勁往牆縫裏塞。
那牆縫極窄,平常人連手指頭都塞不進去,可狗剩手裏的饅頭碎屑卻像是被吸塵器吸走了一樣,嗖地一下就沒了影。
小刀看得頭皮發麻,往陳易身邊擠了擠:“哥,這牆裏真有活物?”
“不是活物,是風口。”陳易伸手在空氣中抓了一把,指尖撚了撚,“這牆後麵連著地下暗河的氣眼。氣流迴旋,產生負壓,東西自然就被吸進去了。”
道理是物理學的道理,但這股子陰森勁兒,物理學解釋不了。
陳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
背上的刺痛感突然加劇,那股熱流順著脊椎一路竄上了後腦勺,眼前的視野猛地一晃。
來了。
他忍著暈眩,幾步走到狗剩身邊,一把按住傻大個還要往裏塞饅頭的手。
“別餵了,它不吃麵食。”
狗剩愣愣地抬頭,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它吃啥?”
“吃命。”
陳易沒理會狗剩的呆滯,左手迅速在那處牆縫周圍摸索。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壁,粗糙、濕滑。
但在係統的視野裏,這哪裏是牆,分明是一張巨大的、閉合的嘴。
而那個牆縫,就是牙關。
【叮!檢測到宿主處於‘寒窯陣眼’,第三日簽到開啟。】
【簽到條件:以血引氣,開閘泄洪。】
陳易歎了口氣。果然,這係統從來不幹人事。
他從後腰摸出一把折疊刀,沒怎麽猶豫,在左手中指上劃了一道。
血珠子還沒來得及滴落,就被他按在了那個牆縫上。
“嗡——”
那種熟悉的低頻震動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耳朵裏,是在腳底板下。
整個冰窖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緊接著,那堵石牆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有個沉睡百年的巨人正在費力地翻身。
“誰準你們動這兒的?”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女聲,冷不丁地在入口處炸響。
小刀嚇得手裏的自熱飯盒直接扣在了地上。
陳易沒回頭,手指依舊死死按在牆縫上,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吸力。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來了。
柳青鸞。
那個活了一百多歲,自稱是末代宮女後裔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並不合時宜的藏青色布衫,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手裏沒拿柺杖,反而提著一盞早已停產多年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滿是褶子的臉上,刻板得像是一尊風幹的泥塑。
“後生,把手撒開。”柳青鸞站在五米開外,沒再往前走一步,彷彿那裏有一條看不見的紅線,“那是鎮龍的閘,不是你們家水龍頭。”
“鎮龍?”陳易盯著牆縫,血還在流,但他感覺背後的刺青開始發燙,一股暖流正源源不斷地補充著流失的體力,“老人家,這底下壓著的水位已經過了警戒線。再不泄洪,您守的這規矩,就要變成殺人的刀了。”
“規矩就是規矩。”柳青鸞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是在陳述太陽東升西落,“祖宗留下的釘子,拔不得。淹了,那是天數;拔了,就是僭越。”
這老太太的邏輯是個死結。
在她眼裏,這世上的人命輕如草芥,唯獨那所謂的“皇家法度”重於泰山。
哪怕大清亡了一百多年,她心裏的辮子還沒剪。
“那天數要是變了呢?”陳易突然笑了,另一隻手猛地在牆壁某塊凸起的磚石上一拍。
“哢嚓!”
機關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陳易並非在蠻力破解,他這三天蹲在這裏,除了挨凍,就是用那雙被係統強化過的眼睛,把這堵牆的每一條紋路都拆解得幹幹淨淨。
血是引子,這一拍纔是鑰匙。
轟隆隆——
沉悶的水聲從牆壁深處傳來,起初像悶雷,轉瞬間就變成了奔騰的怒吼。
那條極窄的牆縫猛然擴大,一股帶著腐朽氣息的黑氣噴湧而出。
柳青鸞臉色驟變,手裏的煤油燈晃了晃:“你闖大禍了!”
她終於動了,幹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直撲陳易而來,那枯如鷹爪的手指直取陳易咽喉。
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殺過人的功夫。
“小刀,攔住她!”
陳易頭也沒回,大喊一聲。
小刀雖然平時慫,但聽見大哥命令,身體比腦子動得快,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就閉著眼衝了上去:“老太婆你別動我哥!”
沒有什麽懸念,小刀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堆爛草蓆上,哎喲哎喲叫喚個不停。
但這爭取的一秒鍾足夠了。
陳易的手指猛地往回一縮,從擴大的牆縫裏勾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生滿銅鏽的長命鎖。
隨著這把鎖被拽出,原本狂暴的水聲突然變得順滑起來,那股黑氣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順著地下的導流渠呼嘯而去。
【叮!簽到成功。】
【獲得獎勵:宗師級·撼龍經(殘篇),解鎖特殊能力:地脈聽音。】
陳易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背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柳青鸞停在陳易麵前半米處,那隻枯手懸在半空,因為剛才收力太猛而微微顫抖。
她死死盯著陳易手裏的那個長命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這鎖……”她的聲音在發抖。
陳易把那把滿是銅鏽的鎖扔過去,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塊廢鐵。
“這纔是堵住嗓子眼的東西。”陳易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語氣裏帶著幾分嘲弄,“老人家,您守了一輩子的‘鎮龍閘’,其實就是當年造這園子的工匠,給他夭折的兒子埋的一個念想。哪有什麽天數,不過是人心裏的疙瘩罷了。”
柳青鸞接住那個長命鎖,指腹摩挲著上麵模糊的字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間佝僂了下來。
她守了一輩子的神聖禁地,原來隻是一個父親藏私情的廢料場。
陳易沒再看她,走到角落把哼哼唧唧的小刀拽起來,又招呼了一聲還在跟空氣聊天的阿香。
“走了,回去補覺。”
路過還在傻笑的狗剩身邊時,陳易停了一下,從兜裏摸出半包沒吃完的壓縮餅幹,塞進他手裏。
“以後別喂饅頭了,牆裏的銅人吃飽了,不想唱了。”
走出冰窖的時候,外麵的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早市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來,賣油條的香氣混著煤煙味鑽進鼻子裏。
陳易深吸了一口這充滿煙火氣的渾濁空氣,覺得這比地底下那幾百年的陳腐味道好聞一萬倍。
他摸了摸右耳,那個原本因為受傷而失去聽力的地方,此刻正傳來一陣清晰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是這座城市地底下,脈搏跳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