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那種悶堵感順著耳道一直鑽進腦仁裏。
陳易盯著天花板上的汙漬發呆。
那是塊像狗頭的黴斑,看久了還會動。
消毒水的味道很衝,混著百合花的香氣,更讓人反胃。
他試著轉了下脖子,頸椎骨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還活著。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全是灰濛濛的大霧,既不是北苑那座廢棄工廠的陰煞,也不是古玩市場的煙火氣。
霧裏蹲著個沒穿衣服的小屁孩,也就兩三歲模樣,胖得跟個蓮藕精似的,死死抱著他的大腿。
陳易在夢裏想踹開他,腿卻像灌了鉛。
“餓。”那孩子仰起頭,眼睛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餓就去吃飯。”陳易記得自己在夢裏回了一句廢話。
“吃氣。”孩子張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細牙,那是青銅的顏色,泛著冷光。
陳易猛地睜開眼。
窗外陽光刺眼,正午了。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右耳。
什麽聲音都沒有。
左耳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走廊裏護士推車的軲轆聲,還有隔壁床家屬壓低嗓門的交談,唯獨右邊,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強行催動“寒窯”大陣的代價。
聽力廢了一半,但腦子裏那幅圖卻更清晰了。
陳易閉上眼,意識沉下去。
原本識海裏那捲總是若隱若現的河圖洛書,此刻竟然像是在水裏泡發了一樣,線條舒展,那些象征星辰的黑白點不再是死板的圖案,而在緩緩遊動。
這是“內相”。
以前是用眼睛看氣,現在氣就在身體裏轉。
識海中央,那捲河圖下麵,多是個東西。
一個淡淡的虛影,看著像個鼎,仔細一看,又像是夢裏那個抱大腿的胖小子,正蜷縮成一團呼呼大睡。
淨魂鼎。
這玩意兒居然沒回博物館,也沒被徐廷修那個官方機構收走,反而賴在自己腦子裏了?
陳易覺得腦仁更疼了。
“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聲把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羅君怡坐在靠窗的陪護椅上,腿上擱著膝上型電腦。
她今天穿得很素,灰色西裝外套搭了件白T恤,頭發隨意挽了個低馬尾,手裏正飛快地敲著鍵盤。
陳易撐著床沿坐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羅君怡手裏的動作停了,合上電腦,倒了杯溫水遞過來:“醫生說你是神經性耳聾伴隨極度透支,右耳聽力……可能很難恢複。”
她語氣很平,像是在匯報一個專案的資料虧損,但遞水杯的時候,指尖用力得有些發白。
“沒事,清靜。”
陳易接過水,嗓子啞得厲害。
水溫剛好,順著喉嚨下去,火燒火燎的感覺退了不少,“北苑那邊怎麽樣?”
“廠房塌了一半,徐廷修正在帶人善後。”羅君怡重新坐回去,兩腿交疊,“對外宣稱是瓦斯泄漏。那個看門的老頭,叫狗剩的,被徐隊帶走了。”
“帶走?”陳易握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徐廷修說那是個人才。”羅君怡從包裏掏出一份檔案,那是陳易的各種檢查報告,她掃了一眼,“說是天生耳朵好使,能在幾百米外聽見地底下的動靜。這種人留在民間是個隱患,不如收編。”
陳易扯了下嘴角。
狗剩那種命格,確實適合吃這碗飯。
那天晚上如果不靠狗剩聽出陣眼的鬆動,自己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
“你呢?”羅君怡突然問。
陳易抬頭:“什麽?”
羅君怡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陳易:“聽力受損,平衡感也會受影響。下週的南行計劃,取消吧。”
“票都訂好了。”
“陳易。”羅君怡眉頭皺起來,這是她發火的前兆,“那是去嶺南爭地脈,不是去旅遊。你現在半個殘廢,怎麽跟那邊那群老狐狸鬥?羅氏集團賠得起那個專案,但我不希望我的合作夥伴是個死人。”
話說得難聽,但陳易聽得出來,這裏麵有幾分是真的怕專案黃了,有幾分是別的。
他放下水杯,視線落在羅君怡那張過分精緻卻總繃著的臉上。
“不是殘廢。”
陳易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是進化。”
就在剛才,羅君怡皺眉的一瞬間,他看見她印堂處有一縷極淡的紅氣一閃而過。
不是血光之災的紅,是桃花煞,帶著點糾纏不清的黏膩感。
以前他得凝神聚氣才能看清,現在,這種資訊就像彈窗廣告一樣,自動往腦子裏鑽。
右耳雖然聾了,但他對周圍氣場流動的感知力,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風吹過窗簾帶起的微弱氣流,羅君怡身上因為焦慮而紊亂的磁場,甚至隔壁病房那個老頭快要熄滅的生命之火,都在他的感知網裏。
“你最近,是不是被家裏催婚了?”陳易突然問。
羅君怡一愣,臉上那一貫的精明幹練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絲錯愕:“你怎麽知道?我媽昨天才……”
她說到一半住了嘴,狐疑地盯著陳易:“你調查我?”
“我是相師。”陳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東西,寫在臉上。”
羅君怡抿了抿嘴,似乎想反駁,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是啊,家裏安排了相親,嶺南那邊的望族。所以我才急著推進南行的專案,我想拿這個專案當籌碼,堵住家裏人的嘴。”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比自己還急。
“那就更得去了。”陳易活動了一下手腕,拔掉手背上的輸液管。
針頭帶出一串血珠,他也沒在意,隨手按住,“這趟南行,我去,不僅是為了羅氏,也是為了我自己。”
腦子裏那個“胖小子”翻了個身,一道奶聲奶氣的意念直接在他識海裏炸響。
“餓!要吃那個姐姐身上的氣!”
陳易眼皮一跳,差點沒繃住表情。
羅君怡身上的氣運極旺,那是常年身居高位養出來的貴氣,這小鼎靈倒是會挑食。
“閉嘴。”陳易在心裏罵了一句。
“你剛才說什麽?”羅君怡沒聽清,以為他在跟自己說話。
“沒什麽。”陳易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的瞬間,那種眩暈感還在,但他很快調整了重心,“我說,幫我辦出院手續。醫院這種地方,陰氣太重,不利於我養傷。”
羅君怡看著他站得筆直的背影,眼神晃動了一下,最終還是站起身拿起手機:“我去叫車。還有,徐廷修在樓下等你半小時了。”
看著羅君怡走出病房,陳易才長出一口氣。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空氣中看不見的塵埃微微震顫,一尊隻有拇指大小的青銅鼎虛影在他掌心緩緩浮現。
那小鼎靈從鼎口探出個腦袋,氣鼓鼓地瞪著他。
“不給吃就不給吃,凶什麽凶。”
陳易屈起手指,在虛影的腦袋上彈了一下。
“以後跟著我混,規矩我來定。想吃氣,咱們去嶺南,那邊有的是大餐。”
小鼎靈眼睛亮了,縮回腦袋,化作一道流光鑽回陳易眉心。
陳易摸了摸眉心,那裏微微發燙。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丟了一隻耳朵的聽力,換來一個上古神器的器靈,這筆買賣,怎麽算都不虧。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
南方啊。
那是風水大宗的盤踞之地,水深王八多。
但這潭水越渾,才越容易摸到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