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沫子在紫砂杯沿轉了兩個圈,最後貼著杯壁停下。
陳易手裏捏著半塊綠豆糕,視線卻沒落在吃食上,而是死死盯著鋪在茶桌中央的那捲舊宣紙。
這紙有些年頭了,邊緣泛黃發脆,上麵用硃砂和墨線勾勒出的一幅水利圖,線條繁複得像打結的線團。
這是剛從係統簽到得來的《皇城水部營造殘卷》。
如果是以前,陳易看這東西跟看天書沒區別,但現在,視野裏淡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過,那些靜止的墨線在他眼中彷彿活了過來,化作流動的地下暗河與氣脈走向。
“我說陳老弟,這綠豆糕都快被你捏成泥了。”
許三德拎著銅壺過來續水,滾水衝入,茶香伴著熱氣騰騰升起。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圖,沒敢細看,隻覺得那上麵紅紅黑黑的看得人眼暈,“徐大隊和羅總還沒到?”
“路上了。”陳易把手裏變形的綠豆糕塞進嘴裏,太甜,膩得慌。
他喝了口茶壓了壓,左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耳——那裏聽不見聲音,但最近總有一種奇怪的嗡鳴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遠處震動。
門簾子一挑,冷風灌進來。
羅君怡走在前麵,身得還是那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手裏卻提著一個與她氣質格格不入的油紙袋。
徐隊長跟在後頭,臉色不太好看,眼底兩團烏青,看來昨晚沒怎麽睡。
最後進來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裏抱著一卷工程圖紙,滿頭大汗。
“這是林工,市政勘察院的。”徐隊長拉開椅子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幹了,“那邊的情況比預想的麻煩。”
陳易沒急著問麻煩在哪,目光落在羅君怡放在桌上的油紙袋上。
“順路買的,說是這家驢打滾不錯。”羅君怡語氣淡淡的,坐下時稍稍理了理裙擺,沒看陳易,隻是把袋子往中間推了推。
陳易笑了笑,這那是順路,那家店跟這就不是一個方向。
他沒拆穿,伸手拿了一塊,眼神轉向那個滿頭大汗的林工:“林工,先說說‘聽’到了什麽吧。”
林工顯然對這種非正式的會麵感到侷促,他看了眼徐隊長,得到點頭示意後,才急忙攤開帶來的圖紙,壓在陳易那張古卷旁邊。
“陳先生,根據您的要求,我們在北苑那個停工的工地上布了二十個音訊采集點。”林工推了推眼鏡,指著圖紙上幾個紅圈,“本來是想監測地下空洞的回聲,結果……儀器錄到了一些很不科學的聲音。”
“是不是像敲鍾?”陳易問。
林工手一抖,驚訝地抬頭:“您怎麽知道?不光是敲鍾,更像是……像是金屬在石頭上刮擦,頻率很低,人耳朵聽不見,但儀器上一片紅。”
陳易把嘴裏的驢打滾嚥下去,伸手在《營造殘卷》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
那裏畫著一口井。
井旁邊,用極小的蠅頭小楷批註著一行字:鎮金人於壁,水漲則鳴。
“北苑那塊地,明朝以前是皇家的一處別苑,叫寒窯。”陳易手指順著圖上的墨線往下滑,劃過一道蜿蜒的曲線,“這條暗河叫‘金水支脈’,當年設計這裏的風水師是個鬼才,他在地下埋了東西。”
“埋了什麽?”徐隊長身子前傾。
“銅人。”陳易語氣平靜,像是在說鄰居家種了棵蔥,“不是實心的,是空心的青銅鑄像,嵌在地下暗河的岩壁裏。這東西利用了聲學共振原理,一旦地下水位或者氣壓發生異常變化,風穿過銅人的七竅,就會發出聲音。”
羅君怡看著那張泛黃的古卷,眉頭微蹙:“古代的預警係統?”
“對,也是風水局裏的‘聽脈哨’。”陳易擦了擦手上的綠豆粉,神色沉了下來,“隻要地脈流動正常,這銅人就會像呼吸一樣,發出很有規律的低頻震動。林工,你剛才說錄到的聲音像金屬刮擦?”
林工拚命點頭:“對,刺耳得很,而且……大概半小時前,突然全停了。現在儀器上一條直線,安靜得嚇人。”
陳易的瞳孔微微收縮。
係統界麵在他視網膜角落彈出一行警告:【檢測到北坎位地氣阻斷,凶。】
“這就是麻煩所在。”陳易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車水馬龍,一片祥和。
沒人知道這層薄薄的水泥地麵下,正醞釀著怎樣的風暴。
“銅人不唱歌了,說明那裏的氣脈斷了。”陳易轉過身,看著屋裏幾人,“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卡住了嗓子眼,把路給堵死了。”
徐隊長從兜裏摸出煙盒,想抽,看了一眼羅君怡又塞了回去:“堵死了會怎麽樣?”
“那是‘泄洪口’。”陳易指了指腳下,“要是堵死了,這周圍幾公裏的地基都會變成沼澤,而且……那個局一旦逆轉,原本用來鎮壓的東西就會反噬。”
屋裏安靜了幾秒。
許三德在櫃台後麵算賬的手停住了,算盤珠子半天沒響。
“需要我做什麽?”羅君怡最先打破沉默,她從包裏掏出平板電腦,手指懸在螢幕上,“那個工地現在是封鎖狀態,但我可以調動工程隊,名義是‘文物搶救性發掘’。”
“要快。”陳易看著她,目光交匯,羅君怡避開了那一瞬間的對視,低頭開始操作。
“徐隊,你需要幫我搞定幾樣東西。”陳易轉向徐隊長,“黑狗血就不必了,太俗。我需要生石灰,大量的,還有七根桃木樁,要真正老桃木車出來的,別拿工藝品糊弄我。”
“沒問題。”徐隊長答應得幹脆,起身就要打電話。
“等等。”陳易喊住他,又看向林工,“林工,那二十個采集點的具體坐標,發我手機上。還有,把這半小時內的靜音資料圖打出來,我要看波形消失前的最後一段。”
安排完這一切,陳易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吞的茶。
他的右耳那種嗡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
這種死寂讓他很不舒服,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連知了都不叫的那種壓抑。
“我們要下井?”羅君怡處理完手頭的事,抬頭問。
“不僅僅是下井。”陳易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聲響,“還得去給那個不想唱歌的銅人,做個手術。”
他目光掃過那張《皇城水部營造殘卷》,視線停留在那口井的下方。
圖紙在那裏有一處明顯的墨跡汙損,像是被人刻意塗抹掉了一塊。
而在係統的全息視野裏,那個汙損的位置正散發著一股幽幽的黑氣,黑氣中隱約透出一絲血紅。
這哪裏是什麽單純的水利工程,這分明是個還沒完全死透的“活局”。
“走吧。”陳易放下茶杯,把剩下的半塊驢打滾也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殘渣,“去看看那位啞巴了的‘歌唱家’。”
羅君怡起身,順手把那個裝著驢打滾的油紙袋拎了起來:“帶著路上吃,別浪費。”
陳易愣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沒說什麽,隻是緊了緊大衣領口,第一個走出了茶館大門。
門外,天色陰沉,不知何時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