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裏的嗡鳴聲還沒停，像是有台老舊的冰箱壓縮機塞在耳道裏，持續不斷地運作。
陳易伸手揉了揉耳後的軟骨，觸感有些木，那是在昨天的“論道”中被一道陰煞氣勁擦過後留下的後遺症。
聽力喪失了一半，世界反而清淨了不少，至少前廳那此起彼伏的叫嚷聲，傳到這裏隻剩下模糊的嗡嗡聲。
“三德茶館”的後院天井裏，陽光斜切下來，照著石桌上的一壺殘茶。
許三德像個做賊的老鼠，弓著腰從前廳的門縫裏擠進來，手裏捧著個甚至快要裝不下的紅木托盤。
托盤裏不是茶具，全是帖子。
大紅的、燙金的、甚至還有拿不知名獸皮做的，堆得像座小墳包。
“陳大師，這門檻怕是要保不住了。”
許三德把托盤往石桌上一擱，那上麵的一摞帖子晃了晃，滑下來兩張。
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眼神裏既有被捧著的興奮，又有著實實在在的驚恐，“全是來拜碼頭的。有想請您去給新樓盤剪綵的，有想求個平安符的，還有幾個……”
他壓低了聲音，指了指托盤最底下幾封沒封口的信封：“那是嶺南那邊幾個老牌風水鋪子遞進來的，話說得硬氣，說是要以此道會友，實際上就是不服氣，想趁著您受傷來探探底。”
陳易沒去碰那些帖子。
他端起茶杯，杯子裏的茶湯已經涼透了，表麵浮著一層褐色的茶油。
他抿了一口，苦澀味在舌尖炸開，衝淡了嘴裏那股散不去的血腥氣。
昨夜那一戰，動靜太大。
雖然官方對外宣稱是區域性地質塌陷導致的小型地震，但那是糊弄普通人的。
這城裏稍微有點門道的，誰不知道昨晚那衝天而起的紫氣意味著什麽？
贏了，確實是贏了。但贏家往往比輸家更招蒼蠅。
“告訴他們，我閉關了。”陳易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茶館照常營業，但後院封死。誰要是敢硬闖，你就說這院子裏布了‘鎖氣陣’，不怕倒黴八輩子的盡管進。”
許三德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得嘞，我就知道您這招管用。這幫人也就是湊個熱鬧，真要跟自個兒運氣過不去，那是萬萬不敢的。”
他剛想收拾托盤退下，後院那扇直通老巷子的木門被敲響了。
三長兩短，力道很沉。
陳易的手指一頓。這不是來湊熱鬧的。
許三德愣了一下，剛要去開門，陳易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後。
門栓拉開，一股混雜著泥土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徐隊長那張方正的臉出現在門口，眼窩深陷，胡茬已經冒出來一截，看著像剛從土裏刨出來似的。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戴著厚底眼鏡、手裏緊緊攥著捲筒圖紙的中年男人，那是市政勘察院的林工。
“沒打擾你養傷吧？”徐隊長嘴上客氣，腳下卻沒停，直接跨進了院子，順手把門帶上，“出事了。”
陳易指了指對麵的石凳，自己則側過身，把完好的左耳對著他們。
林工顯得很侷促，在這個充滿了古色古香韻味的小院裏，他那一身沾著泥點的衝鋒衣顯得格格不入。
他把手裏的圖紙攤開在石桌上，甚至蓋住了那堆拜帖。
那是一張本市的地下水文地質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紅色的線條和資料點。
“這是今早六點的資料。”林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手指都在抖，“昨晚那場……那場‘震動’之後，城北的地質層沒什麽大變化，但是這幾條地下暗河的水位突然暴漲。而且……”
他吞了口唾沫，似乎接下來的話顛覆了他幾十年的科學認知。
“而且水溫升高了四度。這不科學，沒有熱源，也沒有火山活動。”
陳易低頭看著圖紙。
在他眼中，那些紅色的線條不是枯燥的水位線，而是一條條正在痛苦翻滾的“龍筋”。
昨晚那場鬥法，強行抽取了地脈之氣作為攻擊手段，雖然擊潰了對手，但也傷了這方土地的元氣。
地氣不穩，水土自然異動。
“氣衝病灶，發熱是正常的。”陳易淡淡地說了一句，手指順著圖紙上一條最粗的地下河走向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位置，“這裏，是不是塌了？”
林工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你怎麽知道？剛收到的報告，西郊那邊的廢棄礦坑半小時前發生了沉降！”
徐隊長看了陳易一眼，眼神複雜。
他知道陳易有本事，但這本事太“玄”，玄到讓他這個執法者時刻處在一種敬畏與擔憂並存的矛盾中。
“不僅是沉降。”徐隊長接過了話頭，語氣凝重，“我們在沉降中心檢測到了特殊的磁場反應。那邊的儀器全部失靈，派進去的一隻警犬……出來後就瘋了。”
陳易沒說話。
他感覺到右耳的嗡鳴聲似乎變了個調子，變得尖銳了一些。
這不僅僅是傷，更像是某種預警。
他的身體在排斥某種靠近的“東西”。
“龍脈受驚，煞氣反撲。”陳易從那堆帖子裏隨手抽出一張燙金的，反過來，在背麵用指甲劃了幾道。
指甲劃過紙麵，發出刺耳的“滋啦”聲，留下的痕跡竟然微微泛著焦黃。
他把那張紙遞給林工：“讓人把這個埋在塌陷處的正東方，入土三尺。另外，封鎖周邊五公裏，任何人不得進入，尤其是屬龍、屬狗的。”
林工捧著那張鬼畫符一樣的帖子，求助似的看向徐隊長。
徐隊長點點頭：“照做。”
等林工匆匆離去，徐隊長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是真累了。
他摸出一包煙，想點，看了看陳易，又塞了回去。
“你昨晚到底幹了什麽？”徐隊長問，“這爛攤子，光靠幾張紙能鎮得住？”
“鎮不住。”陳易回答得很幹脆。
徐隊長手一抖，打火機掉在地上。
“隻是權宜之計，能拖個三天。”陳易站起身，走到天井邊的那缸蓮花前。
水麵平靜，但底下的淤泥卻在微微翻湧，像是沸騰了一樣。
“這裏的地氣亂了，源頭不在城裏。”陳易看著渾濁的水，“昨晚那人用的陣法，引的是南邊的火氣。我破了他的陣，火氣倒灌，順著地脈往回走了。要想徹底平息，得去趟源頭。”
“南邊？”徐隊長皺眉，“你是說……”
“天心觀。”
一個清冷的女聲打斷了對話。
羅君怡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迴廊的陰影裏。
她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居然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顯然也沒睡好。
徐隊長連忙站起來，羅氏集團是這次災後重建的主要讚助方，這尊財神爺他得罪不起。
羅君怡衝徐隊長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便直直地落在陳易身上，最後停在他那個還在微微滲血的耳根處。
她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手裏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你要的資料。”她的聲音依舊冷淡，像是在談論一份幾億的合同，“天心觀現在的觀主叫玄機子，三個月前剛閉關。但我查到，羅氏在南邊的一個物流中轉站，最近半個月接連出了三起車禍，位置就在天心觀山腳下。”
陳易接過紙袋，入手沉甸甸的。
“還有，”羅君怡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我的私人飛機申請了航線，兩小時後起飛。去南邊。”
徐隊長看著兩人，感覺自己像個巨大的燈泡。
他咳嗽了一聲，撿起地上的打火機：“那個，既然你們有安排，我就先回局裏盯著。陳老弟，三天，我就指望這三天不出大亂子了。”
說完，他逃也似的溜了。
院子裏隻剩下兩人。
陳易拆開紙袋，裏麵不僅有資料，還有一盒未開封的消炎藥和兩卷醫用紗布。
“我是去拚命，不是去旅遊。”陳易沒抬頭，翻看著那幾張車禍現場的照片。
照片上，貨車翻倒的姿勢很怪異，車頭朝下，像是在向地麵磕頭。
“我知道。”羅君怡走到石桌旁，也不嫌髒，直接坐下，“所以我帶了兩個法務團隊和最好的外科醫生。”
陳易抬頭看她。
羅君怡迎著他的目光，雙手抱臂，下巴微揚：“昨晚過後，羅氏的股價漲了三個點。董事會那幫老頭子把你當成了羅氏的隱形資產。我必須得看著這筆‘資產’，別還沒升值就折損了。”
這是標準的羅氏邏輯。
但陳易看見她的手指緊緊扣著西裝的袖口，指節發白。
“那地方很危險，錢不管用。”陳易說。
“地皮是羅氏買下來的，我想去哪看我的地，還要誰批準？”羅君怡反問，語氣強硬，卻掩飾不住那股子一定要跟去的執拗。
陳易沉默了兩秒，笑了。這笑扯動了耳後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行。”
他把那張被劃過的廢棄拜帖揉成一團，扔進蓮花缸裏。
“那就去看看，南邊這把火，到底是誰點的。”
蓮花缸裏的水突然平靜下來，那團紙一沾水便沉了底，像是被什麽東西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