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垂像被火炭燙了一下,那股灼熱感順著神經末梢一直鑽進腦仁裏。
陳易伸手揉了揉耳根,觸感滾燙。
相書上說“右耳發赤,事主口舌,甚至血光”,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不是什麽好兆頭。
剛贏下第二輪辨煞,台下那些喧鬧聲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傳過來,有些失真。
陳易沒理會那些或是驚歎或是嫉妒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礦泉水瓶,剩半瓶,他拿起來一口氣灌到底。
喉嚨裏的幹渴緩解了,但那股心悸感沒退。
他對麵的長桌後,莫問天正死死盯著桌麵上的一張黑白照片,那是第三輪要比試的“尋龍點穴”的目標地——西郊的一處爛尾樓盤。
莫問天的手在抖,指關節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在實木桌沿上扣出印子來。
連輸兩場,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師”已經到了懸崖邊。
評委席正中間,白鶴道人端起茶盞,杯蓋在茶沿上輕輕磕了三下。
清脆的瓷器撞擊聲在嘈雜的會場裏並不明顯,但陳易捕捉到了這個頻率。
三聲,兩長一短。
莫問天身子猛地一僵,像是接收到了某種死刑前的特赦令,又像是接到了催命符。
他抬頭看向白鶴道人,眼裏的猶豫隻閃了一瞬,就被一股決絕的狠戾取代。
陳易眯起眼。
白鶴道人那老東西,袖口裏剛纔是不是滑出了一截黑色的線香?
會場側邊的安全通道口,徐隊長靠在消防栓旁,手裏的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
他盯著上麵的投票資料曲線,眉頭擰成個“川”字。
前兩輪,有幾個評委的分數給得太詭異了,陳易明明指出了煞氣源頭在承重牆的鋼筋鏽蝕,那幾個老家夥卻非要在評分表上扣個“表述不清”的帽子。
也就是陳易硬實力夠硬,直接現場把牆皮鑿開露出了鏽斷的鋼筋,這才沒讓這幫人把黑的說成白的。
徐隊長把平板息屏,塞進夾克內兜,目光在評委席上那幾個老頭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正在喝茶的白鶴道人身上。
這水,比想象中深。
“讓一讓,借過。”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陳易身後響起。
陳易本能地往側邊讓了半步。
是個穿著灰色布衫的老太太,手裏挎著個竹編的菜籃子,裏頭還露著半截大蔥。
這種場合混進來個買菜的老太太,本身就透著股怪異。
兩人擦身而過時,老太太手裏的籃子晃了一下。
一塊拇指大小的墨綠色玉片從蔥葉底下露了出來。
陳易瞳孔猛地收縮。
那玉片的成色極老,表麵裹著一層厚重的包漿,那是幾百年手盤出來的“賊光”。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麵的紋路——龜背紋,中間刻著一個模糊的“洛”字。
這紋路走勢,和他家那本被蟲蛀了一半的古籍插圖,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陳易剛想開口,老太太卻腳步不停,佝僂著背影混進了側門的人堆裏,隻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雜著大蔥的泥土氣。
還沒等陳易細想,台上的銅鑼響了。
第三輪,開始。
莫問天這次沒有像前兩輪那樣搶著去拿堪輿圖,而是反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黑漆漆的木牌。
那是雷擊木,但上麵沒刷清漆,反而浸透了某種暗紅色的油脂,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歸冥……”陳易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這是早就在正統玄學圈子裏被禁掉的陰損招數。
不問吉凶,不看風水,直接透支施術者的陽壽,強行截斷對手的氣運。
莫問天嘴裏開始念念有詞,語速極快,像是含著一塊滾燙的石頭。
隨著他的唸咒聲,那塊黑木牌上竟然冒出了一絲絲黑氣,順著桌麵像蛇一樣往陳易這邊遊走。
周圍的氣溫好像突然降了幾度,前排的幾個觀眾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白鶴道人坐在評委席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種局,就是要你死我活。陳易不死,他們這些人就沒有活路。
陳易站在原地,沒動。
他既沒有拿羅盤,也沒有掏法器。
他隻是把手伸進褲兜,摸出了那個一塊錢買的塑料打火機,又從上衣口袋裏夾出一張早就折成三角形的黃紙。
這是他昨晚在出租屋裏畫的,用的不是硃砂,是混了他自己指尖血的墨汁。
莫問天的聲音越來越高亢,那股黑氣已經逼到了陳易的桌角,黑氣裏隱隱傳來鬼哭狼嚎的動靜,聽得人頭皮發麻。
“起!”莫問天大喝一聲,黑木牌猛地炸裂開一道裂紋。
也就是這一瞬間,陳易動了。
“哢噠。”
打火機竄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陳易麵無表情,直接將那張黃紙湊到火苗上。
沒有唸咒,沒有踏罡步鬥,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黃紙遇火即燃,卻奇怪地沒有產生煙霧,而是瞬間化作一團刺眼的白光。
陳易鬆開手,那團燃燒的紙灰沒有落地,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直直地迎著那股黑氣撞了過去。
“轟!”
一聲悶響,就像是悶罐子炸了一樣。
莫問天高亢的咒語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他雙眼圓睜,那條本來衝向陳易的黑氣像是撞上了一麵鏡子,以兩倍的速度倒捲回去,狠狠撞在他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鮮血噴在那張碎裂的黑木牌上。
莫問天整個人向後栽倒,連帶著椅子一起翻在地上,那張臉瞬間變成了金紙色,進氣多出氣少。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沒看懂發生了什麽。
就看見陳易燒了張紙,莫問天就吐血倒地了。
陳易手裏的打火機還捏著,塑料外殼有點燙手。
他把打火機揣回兜裏,感覺鼻腔裏一陣溫熱,伸手一抹,滿手的血。
腦子裏像是有根弦繃斷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不得不扶住桌沿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割業轉移。
這招不是用來攻擊的,是用來“換”的。
用自己的血氣為引,把對方的惡意連本帶利地彈回去。
代價就是,此時此刻陳易體內的氣機亂成了一鍋粥,像是剛跑完兩個全馬。
徐隊長第一個衝上台,一把按住還要掙紮起身的莫問天,回頭衝對講機喊:“叫救護車!封鎖現場!”
混亂中,白鶴道人臉色鐵青地站起來,剛想說什麽,卻對上了陳易那雙有些充血的眼睛。
陳易隨手抽了張紙巾堵住流血的鼻子,衝著白鶴道人笑了笑,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前排的人聽清:
“道長,這符燒起來,好像比有些人的咒靈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