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二等座車廂裏的空氣總是混濁的。
那是泡麵湯底、腳臭味和劣質皮革加熱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熊孩子的尖叫,簡直就是個微縮的人間煉獄。
陳易把帽簷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試圖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裏補覺。
昨晚那場“給龍墊磚”的活兒,不僅掏空了體力,連帶著精神也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遍,又幹又澀。
但睡不著。
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隻青銅老虎最後甩尾巴指向南方的畫麵。
還有係統給的那塊記憶碎片——雲隱山,斷裂的石碑,被釘死的地脈。
“先生,麻煩收一下小桌板,我們要清潔。”
乘務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易睜眼,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座位上伸過來一隻幹枯的手,搶先一步幫他扣上了小桌板。
“年輕人覺大,昨晚沒睡好?”
那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手裏攥著根盲杖。
這車廂裏冷氣開得足,大家都縮著脖子,但這老頭坐姿筆挺,像根釘在座位上的枯木樁子。
“謝了。”陳易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趕夜工。”
“趕夜工好啊,趕夜工那是積陰德。”瞎子老頭微微側頭,像是在用耳朵打量陳易,“尤其是替那種睡在地底下的‘大客戶’幹活,更費神。”
陳易去拿礦泉水的手指頓了一下。
瓶蓋擰開,“哢噠”一聲脆響。
“大爺耳朵真好使。”陳易喝了口水,語氣平淡,“聽岔了吧,我是修文物的,地底下那都是碎瓷片。”
“碎瓷片也有靈性,那是土裏長出來的骨頭。”瞎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煙熏黃牙,“就像這車廂,聽著吵,但在瞎子耳朵裏,那是活人氣。有人急著回家抱媳婦,有人急著去討債,還有人……急著去送死。”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變,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沒變。
但陳易感覺到,座位底下那股原本順著鐵軌震動的微弱氣流,突然像是被什麽東西截斷了,瞬間停滯。
高手。
而且是那種身上帶著血腥氣的旁門左道。
陳易不動聲色地擰緊瓶蓋,眼角的餘光掃過那根盲杖。
杖頭是純銅的,磨得鋥亮,上麵刻著幾個極小的篆字。
常人看不清,但陳易那雙剛被龍息淬煉過的眼睛看得分明——嶺南,莫問天。
莫家,奇門裏的另類。
傳聞莫家這代出了個瞎子,不修福報,專修“替死術”。
隻要錢給夠,什麽天譴都能找個替死鬼轉嫁出去。
“這年頭,送死的少,找死的多。”陳易把水瓶放回網兜,“大爺要是去雲隱山旅遊,最好換個座,我這人晦氣重。”
莫問天沒動。
他伸手在盲杖上輕輕敲了兩下。
“噠、噠。”
聲音不大,卻像是兩根鋼針直接紮進了陳易的耳膜。
周圍的吵鬧聲突然消失了。
熊孩子不哭了,後座吃泡麵的吸溜聲也沒了,整個車廂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隻剩下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不是真的靜音。
是氣場遮蔽。
這老瞎子用某種聲波手段,在他倆周圍隔出了個真空帶。
“年輕人,明人不說暗話。”莫問天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似乎正在死死盯著陳易,“白鶴道人托我給你帶個話。”
陳易心頭一跳。
白鶴道人,那個九州論道大會的主持人,表麵上道貌岸然,實則是歸冥會的暗樁。
這老狐狸居然這麽快就盯上自己了?
“我不認識什麽白鶴黑鶴。”陳易靠回椅背,神色慵懶地看著窗外,“我就一修文物的。”
“修文物的能把江城的地脈修活了?”莫問天冷笑一聲,“昨晚那個‘龍抬頭’的動靜,瞎子隔著八百裏都聽見了鬼哭。那隻青銅老虎是你放出來的吧?”
“我說了,我是修文物的。”
陳易轉過頭,看著莫問天。
“文物壞了得修,地基壞了得補。至於老虎還是貓,那是動物園的事。”
莫問天沉默了幾秒。
突然,他伸手在懷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啪的一聲拍在陳易腿上。
“這是論道大會的請柬。”
“白鶴說,既然你有本事給龍脈接骨,那就有資格上桌吃飯。雲隱山這次不僅是論道,還是要分蛋糕。這蛋糕太大,歸冥會一家吃不下,市政那邊徐隊長那幫人也盯著,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們自己人分了。”
陳易沒碰那信封。
他看著那個紅戳,上麵印著個猙獰的鬼臉圖案。
“分蛋糕?”陳易笑了,“那隻被釘死的老虎也是蛋糕的一部分?”
莫問天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知道的不少。”瞎子的聲音沉了下來,“看來那老虎給了你不少好處。不過年輕人,貪多嚼不爛。那隻老虎的怨氣,連我都壓不住,你就不怕把自己撐死?”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陳易兩根手指夾起信封,手腕一抖。
那信封就像是片枯葉,輕飄飄地落回了莫問天的懷裏。
“我不愛吃甜食,也不愛跟死人一桌吃飯。”
莫問天那隻枯手猛地握緊了盲杖。
一股陰冷的煞氣瞬間在狹窄的座位間彌漫開來,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前排那個正在睡覺的大媽甚至打了個冷顫,裹緊了大衣。
“給臉不要臉。”
莫問天低聲嘟囔了一句,盲杖微微抬起一寸,正對著陳易的膝蓋骨。
這是要廢他的腿。
就在這時,陳易的手機響了。
那鈴聲是極俗氣的《好運來》,在這肅殺的氣氛裏顯得格外刺耳,也瞬間打破了莫問天營造的那種壓迫感。
陳易看都沒看莫問天一眼,接起電話。
“喂?”
“陳易!你在哪?”電話那頭是羅君怡的聲音,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工地,“徐隊長剛給我透了個底,這屆論道大會根本就是個局!歸冥會要在雲隱山布‘萬鬼蝕龍陣’,把那條殘龍徹底煉化。你千萬別去!”
陳易聽著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抬眼看了看麵前殺氣騰騰的瞎子。
“羅總訊息挺靈通。”
陳易對著電話說,眼睛卻盯著莫問天那隻有些顫抖的手。
“但我已經在車上了。而且……”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莫問天的盲杖銅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的長音。
這不是普通的一彈。
陳易調動了剛剛獲得的那點“龍息觸覺”,指尖帶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純正浩大的地脈震動。
這震動順著盲杖直接傳到了莫問天的手心。
對於常人來說,這可能就是靜電。
但對於練這種陰寒功夫的莫問天來說,這就像是一滴滾油濺進了冷水裏。
莫問天渾身一震,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盲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股陰冷的煞氣瞬間散得幹幹淨淨。
車廂裏的嘈雜聲重新湧了進來,熊孩子的哭聲、泡麵的吸溜聲再次充斥耳膜。
莫問天臉色慘白,墨鏡後的眼皮瘋狂跳動。
剛才那一下,他感覺自己像是摸到了燒紅的烙鐵,那種至剛至陽的氣息,差點把他養了三十年的那點陰煞給衝散了。
這是什麽手段?
這就不是相師的手段,這是地仙的手筆!
“而且,我已經碰到引路人了。”陳易對著電話淡淡說道,“有人非要請我吃蛋糕,盛情難卻啊。”
掛了電話,陳易彎腰撿起那根盲杖。
他拿著盲杖,輕輕放回莫問天手裏,順手拍了拍老頭僵硬的手背。
“大爺,這棍子沉,拿穩點。”
“還有,您的耳朵確實好使。”
陳易湊近莫問天,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戲謔。
“但這趟車,不去送死。是去收屍。”
莫問天握著盲杖的手指節發白。
他死死咬著牙,竟然不敢再回一句話。
就在這時,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雲隱山站……”
陳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劈啪的脆響。
他拎起揹包,沒再看那個像僵屍一樣縮在座位上的瞎子一眼,大步朝車門走去。
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像是一條伏地巨龍的脊背,而在那最高的山峰上,正黑雲壓頂,隱隱有雷聲滾動。
那是有人在磨刀。
陳易摸了摸口袋裏那塊微熱的殘圖碎片。
刀磨好了,就是不知道最後誰是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