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地鐵換乘樞紐，空氣裏全是機油味和那股散不掉的潮氣。
通風井巨大的扇葉還在轟隆隆轉著，攪得人心煩。
陳易蹲在通風口旁的水泥台上，看了眼手機螢幕。
3點14分。
距離早班車試執行還有十五分鍾，但按照他從羅君怡那搞來的內部排程表，這時候正好有三輛檢修空車會分別從地下三層的三個方向匯入主線。
那就是三把巨大的鐵梭子。
“資料……資料穩住了。”沈星河趴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儀器中間，頭發亂成了鳥窩，眼鏡片上一層霧氣，“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要把這台聲波發生器的頻率調到7.83赫茲？這是舒曼波的頻率，跟地質勘探根本不搭界。”
這理工男雖然嘴硬，身體卻很誠實。
陳易讓他怎麽擺弄機器，他就怎麽擺弄，哪怕一邊擺弄一邊罵這是偽科學。
“為了讓地底下那位睡個好覺。”陳易沒回頭，伸手在通風口生滿鐵鏽的欄杆上敲了兩下。
聽聲音，脆的。說明地氣還沒衝上來。
“那位？哪位？”沈星河打了個激靈，疑神疑鬼地往四周黑漆漆的隧道口看，“這沒別人啊。”
陳易沒理他。
他在等風。
不是通風井裏的人造風，而是從地下兩百米深處，順著那複雜的地鐵管網被擠壓出來的“呼吸”。
羅君怡借給他的超算中心昨晚跑了一夜，算出的結果跟他用河圖推演的隻有兩秒誤差。
3點15分12秒。
那就是個閥門開啟的時間點。
“林工，把你那個攝像機架好了。”陳易突然開口。
站在角落裏抽煙提神的林工嚇了一跳，煙灰掉在褲子上：“啊？哦哦，架好了，一直開著呢。不過陳師傅，這大半夜拍個空地，能拍出啥來？”
“拍證據。”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那種熟悉的震顫感來了。
先是腳底板發麻，接著是膝蓋，然後整條脊椎骨都跟著共振。
來了。
地下的三條“鐵龍”正在逼近交匯點。
那種巨大的動能攪動著原本淤塞的氣場，就像三把手術刀同時切開了膿包。
“嗡——”
沈星河麵前的儀器突然爆出一聲尖嘯，螢幕上的波形圖瞬間炸成了一團亂麻。
“過載了！能量過載！這不可能！這裏沒有高壓線！”沈星河手忙腳亂地去扭旋鈕，臉漲成了豬肝色，“這數值……這特麽是核磁共振纔有的級別！”
“別動它！”陳易厲喝一聲。
沈星河的手僵在半空。
“在那站著，別動。”陳易幾步跨到通風井正中央。
那裏有一塊剛鋪好的地磚，比周圍的稍微高出幾毫米，還沒來得及抹平水泥。
這就是那個“眼”。
地下的氣流被地鐵撞散後，會順著通風井直衝雲霄，如果不堵住，這方圓幾公裏的磁場得亂上三個月，輕則電器失靈，重則讓人精神錯亂。
陳易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那點微薄氣息瘋狂運轉，匯聚到右腳。
這時候不需要什麽花哨的法決。
就是要一股子狠勁。
“趴下！”
他對沈星河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在那三股看不見的巨力衝出井口的瞬間，陳易一腳狠狠踏在了那塊凸起的地磚上。
這一聲沉悶得像是重錘砸在棉被上。
沒有火花，沒有爆炸。
但沈星河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照著後腦勺敲了一悶棍，耳朵裏嗡嗡直響，眼前的空氣都扭曲了。
而在陳易的視野裏，世界完全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一隻渾身青銅色澤的猛虎虛影，伴隨著地底的轟鳴，從通風井裏探出了半個腦袋。
它看起來很痛苦，脖子上像是勒著什麽東西，那是被截斷的水脈。
它正張開大口，準備對著這個吵醒它的城市咆哮。
但陳易這一腳，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它的眉心“王”字上。
不是鎮壓。
是安撫。
腳下的地磚瞬間碎裂成粉末，陳易這一腳並沒有把那股力量頂回去，而是順勢往下一沉，像是給這頭暴躁的老虎墊了個軟枕頭。
“順氣，別頂。”
陳易在心裏默唸，腳下的勁力柔和地散開，引導著那股狂暴的地氣分流進了沈星河架設的那堆儀器裏。
滋啦——
沈星河那些引以為傲的精密裝置冒出一股黑煙，指示燈瘋狂閃爍了幾下，全滅了。
“我的裝置！那可是進口的探頭！”沈星河慘叫一聲。
但他沒發現，自己原本緊繃僵硬的肩膀突然鬆了下來，那種壓在心口好幾天的憋悶感，隨著這股黑煙的升起，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青銅虎影被這一腳踩懵了，它茫然地眨了眨眼，那股子起床氣被疏導一空。
它低下頭，巨大的鼻子湊近陳易嗅了嗅。
這一次，陳易沒用眼睛看。
他感覺到了。
哪怕隔著鞋底，隔著水泥，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隻猛虎胡須擦過麵板的觸感。
那是粗糙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涼意，還夾雜著一股濕潤泥土的腥味。
這就是完整的【龍息觸覺】？
這哪裏是觸覺，簡直就是給雙手裝了透視雷達。
虎影似乎聞到了什麽熟悉的味道，它沒再咆哮，而是順從地縮回了地下，甚至在消散前，那條像鋼鞭一樣的尾巴還在虛空中甩了一下，指向了南方。
風停了。
通風井的扇葉還在轉，但那種令人心悸的轟鳴聲不見了。
“結……結束了？”林工抱著攝像機，整個人貼在牆上，一臉呆滯。
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陳易身上冒金光了？
不對，好像是那個通風井口扭曲了一下？
陳易收回腳，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欄杆。
有點脫力。
這種給地龍做推拿的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梳理城市龍脈節點。】
【評價：以凡人之軀，行神鬼之事。粗中有細，大巧不工。】
【獎勵結算中……】
【恭喜宿主，‘龍息觸覺’進階完成，解鎖全地形感知模式。】
【獲得額外線索：殘缺的虎嘯（指向性記憶）。】
腦海中多出了一段畫麵。
那是這隻地脈青虎的記憶碎片。
畫麵很模糊，隻有一片雲霧繚繞的山峰，山峰下壓著半截斷裂的石碑，碑文看不清，但這股地氣的源頭被死死釘在那裏。
雲隱山。
又是那個地方。
“陳易！你賠我機器！”沈星河終於回過神來，捧著那個燒焦的探頭哀嚎，“這光感測器就得三十萬！你剛纔到底幹了什麽？那一腳怎麽會有那麽大的電流？”
“那叫靜電釋放。”
陳易喘勻了氣，走過去拍了拍沈星河的肩膀。
這一拍，陳易的手指微微一麻。
透過沈星河的衣服，他竟然感覺到了這人骨骼的震動頻率。
這家夥剛才雖然當了“避雷針”，但他那股子執拗的精氣神反而被地氣給淬煉了一下。
這書呆子，因禍得福了。
“什麽靜電能把主機板燒穿？”沈星河還是不依不饒，但語氣顯然沒那麽衝了，“不過……說來也怪，這機器燒了之後，那股亂七八糟的磁場幹擾好像真的沒了？”
他掏出個備用的手持檢測儀晃了晃，上麵的讀數平穩得像是在太平間。
“資料不會騙人。”陳易指了指那個顯示屏，“任務完成了，這地方以後穩得能蓋摩天大樓。”
他轉身往出口走，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哎，你去哪？這報告怎麽寫啊？”林工在後麵喊。
“寫你們沈工技術高超，利用舒曼波共振原理，成功消除了地質隱患。”陳易擺擺手，頭也不回，“記得讓甲方把尾款結快點，那可是沈工修機器的錢。”
走出地鐵站，外麵的空氣清冷新鮮。
陳易貪婪地吸了一口。
路邊的早餐攤剛支起來，許三德正把第一屜包子往蒸籠上碼。
看到陳易出來，許三德愣了一下，趕緊擦著手跑過來：“陳師傅，這麽早？看您這一身灰，這是……去工地搬磚了？”
陳易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的褲腳，笑了笑。
“差不多吧。”
他從許三德手裏接過剛出鍋的豆漿，燙得手心發熱。
“給一條翻身的龍，墊了塊枕頭磚。”
許三德聽得雲裏霧裏，但也習慣了陳易這神神叨叨的說話方式，嘿嘿笑道：“那這龍以後是不是就老實了？”
“老實不老實，得看它的根還在不在。”
陳易喝了一口豆漿，目光投向南方的天空。
那裏雲層厚重，像是在醞釀一場大雨。
這裏的局破了，但真正的根源在雲隱山。
那隻老虎是被“釘”在那裏的，這裏的地脈震動，不過是它掙紮時的餘波。
有人在雲隱山布了個大局，在抽這座城市的氣運。
“老許，這幾天店裏生意要是太好，記得多捐點出去，別全揣兜裏，容易燙手。”
陳易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得出趟遠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