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網檢修通道裏的空氣黏糊糊的,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黴味和機油揮發的焦臭。
頭頂的防爆燈管滋滋作響,時不時閃一下,把地麵那攤汙水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易扯了扯領口,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並不透氣。
他盯著手機螢幕,羅君怡發來的衛星熱力圖上,這一片區域紅得發紫,像一塊淤血的爛瘡。
“按照流體力學模型,這裏的壓力值早就爆表了。”沈星河把平板電腦拍得啪啪響,指著前麵那根粗得能塞進兩頭牛的主輸氣管,“陳易,你的方案是胡鬧。不開挖泄壓,隻在管道外壁做‘加固’,稍微有點震動就會引發連鎖坍塌。這上麵可是商業步行街。”
沈星河戴著無框眼鏡,一身衝鋒衣纖塵不染,哪怕在這滿是泥汙的地下,也保持著那種高知精英的疏離感。
陳易沒理會他的資料。
在他的視野裏,這根輸氣管根本不是什麽金屬圓柱體,而是一條被鎖鏈勒進肉裏的黑龍。
管壁滲出的不是水珠,是一縷縷肉眼難辨的黑煞氣。
這地方是城市的“鎖龍井”位置,上麵的步行街人流太旺,陽氣過盛,把原本的地氣壓得死死的,導致地脈鬱結。
堵不如疏,但沈星河這種硬來的“疏”,會直接衝散地底那點僅存的靈性。
“趙師傅,”陳易轉頭看向蹲在角落抽旱煙的老頭,“氣瓶壓力調好了嗎?”
趙師傅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像老樹皮:“小陳,乙炔和氧氣都配好了。但這管子可是特種鋼,你那點火頭,燒不透。”
老頭是退休返聘的老焊工,當年這片地鐵網建設就有他的份。
他不知道陳易要幹什麽,隻知道這年輕人給了兩條中華,讓他準備一套氣割裝置。
“不用燒透。”陳易接過趙師傅遞來的墨鏡和手套。
手套很厚,裏麵全是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汗味,滑膩膩的。
他走到管道前。
這管子表麵布滿鏽跡,但在陳易眼中,那些鏽跡連成了一張殘缺的鬼臉。
必須要用火。
七星燈續命,那是諸葛亮的法子。
但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下,點蠟燭那是找死,稍微有點泄露的燃氣就能把所有人送上天。
既然是現代都市,就得用現代的火。
焊槍的溫度高達三千度,純陽之火,最克陰煞。
“沈工,往後退五米。”陳易擰開閥門,嗤的一聲輕響,火苗竄了出來。
沈星河皺眉,雖然覺得荒謬,但身體很誠實地退到了安全線外,嘴裏還在嘟囔:“你這是在破壞金屬應力結構……”
陳易沒聽清,或者說懶得聽。
他調整呼吸,目光鎖死在管道上方七個極其隱晦的鏽蝕點上。
這七個點,對應天上北鬥,也是這條“地龍”身上的七個氣穴。
第一槍,天樞。
焊槍噴出的藍白色火焰瞬間舔舐上管壁。
刺眼的強光在昏暗的通道裏炸開。
陳易沒戴麵罩,隻架著那副黑墨鏡,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並沒有熔化的鐵水滴落。
火焰接觸管壁的瞬間,彷彿被什麽東西吞噬了。
那種阻力順著焊槍傳到手臂,像是在水底揮舞鐵棒,沉重,滯澀。
這管道裏的東西在反抗。
陳易咬著牙,手腕卻穩如磐石。
這得益於這幾個月修文物的磨練,哪怕泰山崩於前,手也不能抖分毫。
“滋滋——”
管壁上那個鏽點紅了,接著變成一種奇異的紫金色。
緊接著是天璿、天璣。
陳易的動作很快,腳下的步伐也變得詭異起來。
他在那一小塊滿是積水的空地上,踩著某種特定的韻律。
如果旁邊有懂行的,會看出這是禹步的變種,但他踩得並不標準,甚至為了避開地上的積水坑,顯得有些踉蹌。
這種狼狽反而讓他多了幾分人氣。
點到第四盞“燈”,也就是天權位時,整個通道突然震了一下。
頭頂的防爆燈猛地滅了,又瞬間亮起。
“地震?”沈星河扶住牆壁,臉色變了,平板上的數值開始瘋狂跳動,“怎麽回事?氣壓在下降?這不科學!你並沒有泄壓!”
陳易額頭上全是汗,混著灰塵流進眼睛裏,殺得慌。
他沒空擦,手裏的焊槍火焰顏色變了,從藍白變成了純白。
那是他體內的“氣”在順著手臂灌入焊槍。
係統麵板在視野角落瘋狂刷屏,提示他正在消耗大量精神力。
“還有三槍……”
玉衡、開陽。
每點一處,那黑沉沉的管壁就亮起一點微光,像是在這死寂的鋼鐵巨獸身上釘入了一顆釘子。
最後一槍,搖光。
陳易的手腕開始劇烈顫抖。
那不僅是沉重,更是一股從地底反衝上來的暴虐之氣。
管壁內的煞氣在做最後的掙紮。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
這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撞在胸腔上的。
趙師傅手裏的旱煙杆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
在焊花飛濺的煙霧中,一道青銅色的虛影猛然浮現。
那是一頭斑斕猛虎,不是活物,更像是青銅器上的紋飾活了過來,身軀由無數閃爍的火星構成。
地脈守靈獸。
這地方以前估計是某個古老祭壇的遺址,被現代建築壓在了下麵。
猛虎虛影衝著陳易張開大嘴,腥風撲麵。
沈星河看不見老虎,但他感覺到了恐懼,那是一種生物本能的戰栗,像是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小白兔。
陳易沒退。
他死死盯著那團虛影,手裏的焊槍猛地往前一送,直接懟在了“搖光”位上。
“給我亮!”
他在心裏吼了一嗓子。
高溫火焰像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了煞氣的封鎖。
那頭青銅猛虎的動作停滯了。
它低頭看了一眼那七個連成一線的火紅焊點,那形狀像個勺子,把原本四散亂竄的地氣穩穩兜住。
虛影眼中的凶光慢慢消散,它深深看了陳易一眼,緩緩低下頭,身體崩解成無數金色的光點,鑽進了管道裏。
“嗤——”
陳易關掉閥門。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他摘下墨鏡,眼前全是重影,那是視網膜被強光刺激後的殘留。
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那攤髒水旁邊。
“咳咳……”嗓子裏全是煙熏火燎的味道。
沈星河捧著平板衝過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根管子,又看看陳易:“壓力……平衡了?這怎麽可能?剛才那是超聲波共振嗎?你剛才做了什麽?那是某種金屬熱處理工藝?”
陳易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從兜裏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灌了兩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味。
“算是吧。”陳易隨口敷衍,“以前跟個老師傅學的,這叫‘七星火焊’,專門治這種老管子的怪病。”
趙師傅撿起旱煙杆,走過來拍了拍陳易的肩膀,眼神複雜:“小夥子,手藝不錯。剛才那一下子,有門道。”
老頭沒多問。幹了一輩子工程,地下有些邪乎事,看破不說破。
手機震了一下。
羅君怡的訊息:【監測到地下熱力流向恢複正常。你沒事吧?】
陳易看著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回了個【搞定】。
他扶著牆站起來,那根輸氣管上的七個紅點正在慢慢冷卻,變成了暗沉的黑斑,像七顆黑色的星星。
“沈工,記得把這裏封好,別讓人亂動。”陳易把焊槍遞給趙師傅,工裝背後已經濕透了,“我餓了,這附近哪有賣炒河粉的?”
沈星河愣在原地,看著陳易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轉角。
平板上,原本雜亂無章的紅線,此刻正沿著某種奇特的軌跡,溫順地流動著。
那軌跡,像極了一頭正在打盹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