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城區的早點鋪子總是鬧騰。
油鍋裏蔥花爆響,豆漿機嗡嗡震動,混合著旁邊建築工地傳來的打樁聲,吵得人腦仁疼。
陳易坐在塑料折疊凳上,往豆腐腦裏淋了一勺辣椒油。
勺子剛放下,碗裏的紅油忽然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
不是桌子晃,是地在抖。
陳易捏著瓷勺的手指一頓。
這種震動頻率很怪,不像重型卡車碾過路麵那種沉悶的碾壓感,倒像是某種活物在地底翻身,憋著一股勁兒往上頂。
他放下勺子,沒急著吃,目光投向街對麵的高架橋橋洞。
那邊縮著個瘦小的身影。
這孩子叫小石頭,這一帶的流浪兒,平時就在橋洞底下撿瓶子。
這會兒小石頭沒去撿破爛,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壁虎,死死趴在水泥橋墩上,耳朵緊貼著地麵,沾滿煤灰的臉皮子在那不停抽搐。
陳易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嘴,扔下一張五塊的鈔票,起身走過去。
走到近前,能聽見小石頭嘴裏在那含混不清地嘀咕:“疼……它疼……”
“哪裏疼?”陳易蹲下身,視線順著小石頭的目光看向那片被鐵皮圍擋圈起來的工地。
小石頭猛地抬頭,眼白多黑仁少,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驚恐的眼神。
他認得陳易,前兩天這人給過他兩個肉包子。
“地底下。”小石頭指甲摳著水泥縫,聲音嘶啞,“有釘子紮進去了,它在咬牙。”
陳易眯起眼。
即便不開啟觀氣術,光憑小石頭這反應,事兒就不簡單。
這孩子命格輕賤,卻生了一副通靈骨,對地氣的感知比有些所謂的風水大師還敏銳。
他說地在咬牙,說明地氣已經鬱結到了爆發的邊緣。
鐵皮圍擋上噴繪著“東盛嘉園二期”的效果圖,開發商不是羅氏集團,而是另一家近年勢頭很猛的企業。
陳易繞到圍擋的一處缺口。
這裏原本是個側門,此時半敞著,幾個帶著安全帽的工人正圍在那抽煙,神色有些惶恐。
“我就說那機器邪門,剛才鑽頭下去,冒出來的泥全是紅的,跟血似的。”
“閉嘴吧,林工說是紅粘土層,別自己嚇自己。”
“可那聲音不對啊,滋滋啦啦的,像指甲刮玻璃……”
陳易壓了壓帽簷,沒驚動這幾人,側身從另一邊的堆料區閃了進去。
剛進場,一股燥熱的濁氣撲麵而來。
偌大的基坑中央,立著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
這東西不像常規的旋挖鑽機,底座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金屬杆,頂端架著個像是雷達鍋蓋的東西,正對著正南方位。
機器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工裝夾克,年紀稍大,手裏拿著測繪圖紙,眉頭皺成了川字。
另一個年輕些,白襯衫黑西褲,戴著無框眼鏡,手裏捧著個平板電腦,神情冷淡,正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沈工,震動波反饋異常。”年長的那個擦了把汗,“這裏的地質結構太脆,再加壓,周邊的老舊小區地基可能受不了。”
被稱作沈工的年輕人頭也沒抬,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林工,資料模型顯示這下麵是能量空腔。現在的震動是必須的‘排氣’過程。我的電磁風水儀計算過,隻要打通這個節點,整個區域的磁場就能從紊亂調至有序。這是科學。”
“可剛才鑽頭都紅了!”
“那是摩擦生熱。”沈星河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對這種低階質疑的某種不屑,“繼續加壓,功率調至百分之八十。”
陳易站在一堆生鏽的鋼筋後麵,目光落在那個“電磁風水儀”上。
這東西確實在吸納地氣,但方式太粗暴了。
就像是用強力吸塵器去吸一張脆弱的絲綢,灰塵是吸走了,絲綢也得被扯爛。
這地方是東南城區的“魚肚白”位置,地氣本就柔弱,講究的是溫養。
這台機器卻像根燒紅的鐵釺子,硬生生往裏捅。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易掏出來,是羅君怡發來的微信。
五分鍾前他讓羅君怡幫忙查這塊地的原始勘探圖。
螢幕上是一張高清PDF,附帶一條語音。
陳易轉成文字:【這是六十年前的老市政圖,這一帶以前是護城河的回水灣,填平後建的城區。
土質鬆軟,底下有暗河。】
暗河,回水灣。
陳易心裏有了底。
水流至此迴旋,氣也在此盤旋。
這種地形最忌諱“直衝”,得用“疏導”。
那個姓沈的年輕人想用電磁波強行梳理磁場,理論上也許行得通,但他忽略了腳下這條暗河是有“脾氣”的。
就在這時,那台機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嗡——”
地麵猛地往下一沉。
站在機器旁邊的林工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泥坑裏。
周圍的腳手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遠處鐵皮圍擋嘩啦啦倒了一片。
“停機!快停機!”林工嘶吼著。
沈星河臉色微變,他在平板上狂點,但機器像是失控的野獸,頂端的雷達鍋蓋轉得飛快,周圍的黑色金屬杆開始冒出藍色的電火花。
“能量溢位了?”沈星河喃喃自語,眼神裏沒有恐懼,反倒透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原來這就叫地氣反噬……”
陳易歎了口氣。
這人是個瘋子。
他沒時間再躲著看戲,把手機揣回兜裏,大步從鋼筋堆後走了出來。
“關掉所有的附屬電極,隻留主軸!”
陳易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機械轟鳴聲中,穿透力極強。
沈星河和林工同時轉頭。
“你是誰?怎麽進來的?”林工驚慌地喊道。
陳易沒理他,幾步跨過泥濘的地麵,指著機器底座那圈金屬杆:“這下麵是暗河的迴旋點,你用電磁場把水氣鎖死了,水氣變成了蒸汽,這地不炸纔怪。撤掉側麵的壓力,讓它泄出來!”
沈星河扶了扶眼鏡,盯著陳易:“我的演演算法沒有漏洞,這是最優解。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是來給你擦屁股的。”
陳易懶得廢話,腳尖一挑,從地上勾起一根兩米長的廢棄鋼管,抄在手裏。
“你要幹什麽?這是精密儀器!”沈星河想要阻攔。
陳易側身閃過,手裏的鋼管借著腰勁,掄圓了直接砸在機器右側的一根黑色金屬杆上。
“當!”
火花四濺。那根金屬杆被砸歪了半截,連線的線路瞬間崩斷。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陳易動作極快,每一棍子都精準地敲在那些輔助電極的連線點上。
他雖然不懂這機器的電路原理,但他懂“氣”的走向。
這些金屬杆就是封鎖地氣的“鎖扣”,隻要砸斷幾個關鍵節點,憋在下麵的氣就能找到出口。
隨著第三根金屬杆斷裂,機器那刺耳的嘯叫聲陡然降低。
一股白濛濛的水汽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從鑽孔處噴湧而出,直衝起三四米高,像個小型噴泉。
原本劇烈震動的地麵,像是長出了一口氣的病人,緩緩平靜下來。
林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瞬間,他真以為要塌方了。
沈星河看著那一地的斷線和變形的金屬杆,臉色鐵青。
他猛地看向陳易:“你毀壞了價值三百萬的裝置,而且打斷了我的實驗資料采集。”
陳易把鋼管隨手扔在泥地裏,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我不砸了它,你這會兒已經被埋在下麵了。”
陳易走到鑽孔邊,低頭看了看那還在往外冒的白氣。
地下的“龍翻身”止住了,但這隻是把急病變成了慢病,口子已經撕開,如果不好好縫補,這周圍幾公裏的風水場遲早要亂。
“你是風水師?”沈星河目光銳利,上下打量著陳易,“我不信那一套。這隻是地質壓力釋放的巧合。”
“巧合?”陳易指了指鑽孔旁邊的一塊大青石,“你那儀器要是真那麽神,就算不出這石頭下麵壓著什麽?”
沈星河皺眉:“那隻是一塊普通的石灰岩。”
陳易沒說話,蹲下身,撿起那根鋼管,像使撬棍一樣插進青石底部,猛地一用力。
石頭翻了個個兒。
石頭底下的泥土裏,赫然嵌著半截斷裂的石碑,上麵隱約能看到一個紅色的“鎮”字,雖然字跡模糊,但那一筆一劃間透出的肅殺之氣,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
沈星河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城區的地底下,別亂下釘子。”陳易站起身,看著滿臉愕然的沈星河,“有些東西,你的演演算法算不到。”
他轉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筆直。
“既然開了口子,這幾天晚上最好別留人值夜班。還有,告訴你們老闆,這地脈破了,得找人縫。一般人縫不了,縫不好,這樓蓋起來也得塌。”
沈星河盯著那個背影,突然開口:“你叫什麽?”
陳易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一個修古董的。”
走出工地,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陳易摸出手機,給羅君怡發了條資訊:【東南這塊地有問題,沈家那個工程師搞出了亂子。
最近如果你有這邊的專案,先停一停。】
發完訊息,他看了一眼橋洞。
小石頭已經不趴在地上了,正坐在橋墩邊啃半個發硬的饅頭,看見陳易出來,咧嘴傻笑了一下。
地是不疼了,但這道傷疤,怕是沒那麽容易好。
陳易摸了摸眉心,那裏隱隱發燙。
剛才動手的時候,河圖洛書的簽到提示其實已經響了,但他沒顧上看。
現在,該看看這“地脈翻身”的地方,能簽出個什麽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