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湯碧綠,熱氣剛旋上來,桌麵就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細微,像是地鐵從幾百米深的地下轟隆隆擦過去,茶杯裏的液麵泛起一圈漣漪,剛浮上來的茶葉梗打了個轉,沉了下去。
陳易盯著那片沉底的葉子。
“陳師傅,這已經是第三回了。”許三德拎著個大銅壺過來續水,手有點抖,滾燙的水濺了兩滴在桌麵上,“自從前街那幫搞工程的來了之後,我這老店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時不時抖兩下。”
許三德最近氣色不錯,印堂那團原本籠罩的灰氣散了大半,顴骨透著紅潤。
自從上次陳易指點他挪了收銀台的位置,店裏的流水肉眼可見地漲,他對陳易的話現在是奉若神明。
陳易沒接話,手指貼在紅木桌麵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很澀。不是木頭澀,是地氣澀。
一股燥熱、扭曲的力量正在地下橫衝直撞,像是有什麽東西硬生生把順暢的血管給紮了個結。
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年輕人闖進來,手裏舉著個平板電腦,滿臉焦躁。
他沒看陳易,徑直衝向後院那口封死的老井。
“沈工,沈工!您慢點!”許三德趕緊放下銅壺追過去,“這後院堆著雜物呢!”
那年輕人頭也不回,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罵了一句:“該死的,頻率又偏了0.3赫茲。這地底下的磁場簡直就在跟我捉迷藏。”
陳易掃了一眼那人胸前的工牌。
沈星河,高階地質工程師。
這人前兩天就帶著隊在附近轉悠,說是市政勘測,其實是在布陣。
陳易也是看了兩天才琢磨出門道——這人所謂的“地核錨定計劃”,是用高頻聲波發生器強行鎮壓地下的氣機波動。
這是典型的西醫治法,哪裏不平削哪裏。
陳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苦,火候過了。
他放下杯子,起身跟去後院。
後院是個天井,正中間那口老井早就不出水了,井口壓著塊大青石。
沈星河正半跪在青石旁,把幾個像探針一樣的金屬棒往泥土裏插。
“這塊石頭的密度不對,幹擾了回波。”沈星河嘴裏唸叨著,從工具箱裏掏出一把衝擊鑽,“得打個孔,把引導針埋深點。”
“這一鑽下去,這片街區的下水管道得炸一半。”
沈星河動作一頓,扭頭看過來。
陳易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兜裏,眼神落在那個衝擊鑽上。
“你懂地質結構?”沈星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裏全是懷疑,“這下麵的土層結構極其鬆散,隻有通過高頻共振讓土壤液化重組,才能穩住地基。如果不幹預,這片老城區三個月內必有塌陷。”
資料沒錯,結論也沒錯。
但這隻是表象。
陳易現在的視界裏,看到的不僅僅是土石。
在那層厚厚的水泥地表之下,一條淡金色的氣脈正在痛苦地翻滾。
那些金屬探針恰好插在氣脈的“肺俞穴”上,每一次聲波震動,都像是往氣脈裏灌了一口水泥。
它不是要塌陷,它是憋得慌,想透氣。
“土層鬆散是因為氣不聚。”陳易走過去,鞋底碾過地上散落的泥土,“你越是鎮壓,反彈就越厲害。就像高壓鍋堵了排氣閥,你不想著通氣,反而往蓋子上壓石頭?”
沈星河站起來,冷笑一聲:“氣?風水那套封建迷信就別拿出來現眼了。我是搞科學的,隻相信資料。”
他指著平板上狂亂跳動的紅線:“看到這個了嗎?這叫剪下波異常。隻要把這根針對準奇點打下去,波峰就能抹平。”
說著,他重新舉起衝擊鑽。
嗡——
鑽頭剛觸到青石,腳下的地麵猛地一跳。
這回不是輕微的震動,整個後院的牆皮簌簌往下掉,那口老井發出一種類似牛吼的悶響。
沈星河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怎麽可能……回波怎麽突然增強了十倍?”
牆角邊,一個拿著測繪儀的中年男人正哆哆嗦嗦地舉著手機錄影。
他是市政的勘察員林工,這兩天一直跟在沈星河後麵打下手。
鏡頭裏,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
陳易沒管他們。
他在震動最劇烈的瞬間動了。
腳下步伐看似隨意,卻每一步都踩在震波的死角上。
三步,僅僅三步,他就跨到了青石邊。
那股地氣已經被激怒了。
陳易右手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什麽法器,就是剛才喝茶時順手拿的一根不鏽鋼茶針。
在這個世界,萬物皆可為媒。
他在文物修複室裏待了三年,修補過無數破碎的瓷器。
修文物的核心邏輯從來不是“換新的”,而是“接續”。
把斷裂的紋路接上,把缺失的拚圖補全。
地脈也是一樣。既然這裏有個窟窿在漏氣,那就給它打個補丁。
陳易手腕一抖,茶針沒有刺向青石,而是貼著井沿的一條縫隙插了進去。
那個位置,在沈星河的資料模型裏是毫無意義的邊緣地帶。
但在陳易眼中,那是金氣與土氣交纏的死結所在。
“鬆。”
陳易嘴唇微動,手指在茶針尾部輕輕一彈。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
這一聲極輕,卻奇怪地壓過了地底沉悶的轟鳴。
下一秒,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茶針湧了出來,不是爆裂的噴發,而是像開閘放水一樣,有著明顯的節奏和韻律。
地麵的震動戛然而止。
沈星河手裏的平板電腦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螢幕上的紅線瞬間拉成了一條平滑的直線。
“這……這怎麽可能?”沈星河瞪大了眼,死死盯著那根不起眼的茶針,“幹擾源消失了?這裏的應力場平衡了?”
空氣中那種令人心悸的壓抑感散去。
林工揉了揉眼睛,剛才那一瞬間,他在手機螢幕裏好像看到了一隻青色的老虎虛影,正慵懶地趴在井口打了個哈欠,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肯定是眼花了。
陳易收回手,掌心微微發燙。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一次地脈修複。】
【獲得簽到獎勵:龍息觸覺(進階版)。】
【龍息觸覺:你的雙手現在可以感知到地脈的呼吸頻率,觸碰任何與土地相連的物體,皆可讀取其過往三日的震動記憶。】
一股酥麻的電流順著指尖鑽進腦海,陳易感覺自己的觸覺感官像被無限放大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兩米外,沈星河此時急促的心跳帶動著地麵產生的微弱震顫。
這就是進階後的感知力麽。
陳易拍了拍手上的灰,沒看地上的沈星河,轉身往外走。
“等等!”沈星河爬起來,臉上那種傲慢早就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未知事物的狂熱,“你剛才那是用了什麽原理?那個金屬針是什麽特殊合金?是不是某種導流裝置?”
陳易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鏽鋼,兩塊五一根,拚多多包郵。”
說完,他掀開門簾回了前堂。
許三德正縮在櫃台後麵發愣,見陳易出來,連忙迎上去:“陳師傅,剛才那是……”
“地基有點不平,墊了一下。”陳易從兜裏摸出手機,掃了櫃台上的二維碼,“茶錢結一下。”
“哎喲,您這是打我臉呢!這哪能收錢!”許三德急得直擺手。
“一碼歸一碼。”陳易輸入金額,指紋支付,“對了,後院那根茶針別拔,過個三五天它自己會鏽斷,到時候再拔也不遲。”
茶針鏽斷的時候,就是地氣徹底理順的時候。
陳易走出茶館,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街道上車水馬龍,沒人知道剛才這地底下差點翻了天。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紋。
這次修複不僅僅是解決了一個隱患,更驗證了他的猜想——古老的風水術和現代的城市結構並不是死敵。
鋼筋水泥切斷了經絡,但他可以做那個縫合血管的外科醫生。
這就是“補丁”的意義。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入賬簡訊。
緊接著,那個備注為“冰塊”的號碼發來一條訊息:
【城南那塊地的審批下來了,但在動土前,我想請你去看看。
總覺得那裏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陳易勾了勾嘴角,收起手機。
太安靜?
那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了。
他走向路邊的共享單車,掃碼,開鎖。
鏈條轉動的聲音在嘈雜的都市裏顯得格外清晰。
“也是時候去見識一下真正的大家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