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的電話打進來時,陳易正蹲在西郊陵園的一塊無名碑前,手裏捏著半截剛燒完的黃紙。
鈴聲在空曠的墓區裏顯得刺耳。
陳易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對麵是老秦粗啞的嗓子,帶著剛醒後的迷糊勁兒:“陳師傅,你之前讓我盯著那口大紅棺材……剛才我做夢了。”
“夢見什麽了?”陳易拍了拍手上的紙灰。
“夢見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在棺材前麵唱曲兒。唱的不是戲,是搖籃曲,哄小孩那種。”老秦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殯儀館陰冷,凍著了,“她說,‘囡囡乖,睡一覺,醒了咱們就回家’。那調子滲人得很,我一激靈就嚇醒了。”
陳易盯著那塊無名碑上的裂紋,裂紋像張扭曲的嘴。搖籃曲。
“老秦,今晚守夜室別熄燈,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別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陳易抬頭看天。
今晚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陵園裏的路燈昏黃不定,電壓不穩似的滋滋作響。
空氣裏那種潮濕的黴味越來越重,像是什麽陳年的東西被翻了出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係統界麵在視網膜角落閃爍:【檢測到特殊磁場波動:歸冥獻祭陣(殘缺)。
建議簽到地點:陣眼核心。】
“回家……”陳易低聲重複了一遍老秦轉述的話。
如果是孟婆娘,那她口中的“家”,怕不是陽間的家。
他從揹包裏摸出那塊還沒捂熱乎的隔業金紋古玉。
這玩意兒是從之前那個倒黴催的古董販子手裏收來的,說是用來鎮宅,其實裏麵藏著一絲極其純粹的道種氣息。
今晚能不能把事兒平了,全看它能不能擋住那些亂七八糟的願力。
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羅君怡發來的定點陣圖。
這女人自從上次那事兒後,對玄學的態度從“封建迷信”變成了“資料分析物件”。
她把西郊這一帶近五十年的地形變遷圖居然給扒了出來,還用紅圈標了個點。
“根據地質勘探報告,這個位置地下有一條暗河,三年前改道了。”羅君怡的訊息緊跟著發來,“如果按你說的‘水主陰’,這裏應該是陰氣最重的地方。”
陳易嘴角扯了一下。理科生的思維,有時候比羅盤還好使。
他順著定點陣圖的方向走。
腳下的草地越來越稀疏,最後隻剩下幹裂的黃土。
這裏是陵園的最深處,也是還沒開發的荒地區域。
風停了。
這種停不是自然的靜止,而是一口氣憋在喉嚨裏出不來的那種悶。
前麵是個土坡,坡頂孤零零立著那口老秦說的大紅棺材。
說是棺材,其實更像是個用來祭祀的台子。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跪在棺材前,一身黑衣,幾乎融進夜色裏。
孟婆娘。
她手裏捧著個東西,像是一截燒焦的木頭,又像是人的臂骨。
她嘴裏哼著調子,咿咿呀呀的,正如老秦夢裏聽到的那樣,是搖籃曲。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陳易沒有貿然靠近。
他感受到周圍的氣場正在發生劇烈的扭曲。
那些飄蕩在陵園裏的遊離能量——或者說是未散的執念,正像被旋渦吸引一樣,瘋狂地往那口紅棺材裏湧。
棺材旁邊坐著個瘦小的影子。
是小蟬。
小姑娘抱著膝蓋,腦袋低垂著,那頭亂糟糟的頭發遮住了臉。
她腳邊插著一麵破破爛爛的小旗子,旗麵上繪著詭異的紅色符文——續魂幡。
這幡一旦吸足了怨氣,不僅小蟬這輩子毀了,整個西郊陵園都得變成養屍地。
陳易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金紋古玉。
玉身微涼,隨即在掌心變得滾燙,那是它感應到了周圍濃鬱的邪氣。
“老太太,這麽晚了還不睡,帶孩子出來吹風?”陳易沒躲藏,直接走了出去,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荒地上聽得清清楚楚。
孟婆孃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轉過頭。
那張臉像是風幹的橘子皮,滿是褶皺,眼窩深陷,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裏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是你。”孟婆娘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老婆子我就差這一步了,怎麽哪兒都有你這小兔崽子攪局?”
“沒辦法,這孩子我看上了。”陳易指了指小蟬,“我想收個徒弟,我看她骨骼清奇,是個好苗子。”
“徒弟?”孟婆娘怪笑一聲,猛地站起來,那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她是最好的容器!隻有她這極陰的啞巴身子,才能裝得下我那苦命的孫女!你也配跟我搶?”
孫女。
陳易腦子裏閃過老秦的話。回家。
原來這老太婆折騰出這麽大動靜,甚至不惜跟“歸冥會”那幫瘋子攪在一起,就是為了招魂複活自己的孫女?
所謂的“啞女招魂”,不過是把小蟬當成了一個空的軀殼,要把另一個靈魂硬塞進去。
“你想讓你孫女活,就得讓這孩子死?”陳易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土層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這買賣做得不地道吧。”
“地道?什麽是地道!”孟婆娘突然歇斯底裏地吼起來,手裏的焦黑骨頭狠狠砸在棺材蓋上,“我孫女才五歲!被人販子拐走,扔在井裏活活凍死!老天爺跟我講過地道嗎?啊?!”
隨著她的吼聲,四周的陰風陡然大作。
那麵破爛的續魂幡獵獵作響,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朝著陳易碾壓過來。
陳易感覺胸口像是被人錘了一拳。
這就是宗師級的手段?
哪怕是個半吊子邪術,借著這特殊的地理位置,威力也不容小覷。
他沒有退,反而又進了一步。
掌心的金紋古玉光芒微閃,在他周身撐開了一層薄薄的屏障,將那些試圖鑽進他毛孔裏的陰冷氣息擋在外麵。
“你孫女可憐,這孩子就不可憐?”陳易盯著一直沒動靜的小蟬。
小蟬忽然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空洞的麻木。
她這輩子沒說過話,也沒人聽過她的聲音。
在人販子手裏轉了幾手,最後落到這瘋婆子手裏當祭品,大概在她看來,這就是命。
“閉嘴!”孟婆娘雙手結印,那口紅棺材猛地一震,蓋子居然緩緩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黑氣從中噴湧而出,直衝小蟬而去。
那是無數駁雜的願力,是貪婪、絕望、痛苦的集合體。
“小蟬!”陳易喝了一聲。
他其實不確定這孩子叫不叫這個名字,但這會兒也沒別的叫法。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手中的金紋古玉上。
“嗡——”
古玉發出一聲清鳴,原本微弱的金光瞬間暴漲,化作一道利劍,狠狠刺向那股黑氣。
金光與黑氣在半空相撞,發出滋啦滋啦的油爆聲。
陳易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往腦仁裏紮。
這就是越級鬥法的代價。
他隻是個大師級,硬剛這種準備已久的陣法,確實有點托大。
但他賭的就是這一點——孟婆孃的心亂了。
“你瘋了!這是我的命!這是我家囡囡的命!”孟婆娘見黑氣被阻,徹底發狂,竟然直接撲向那麵續魂幡,想要用自己的精血強行催動。
“小蟬,聽得見嗎?”陳易沒理會孟婆娘,而是死死盯著小蟬的眼睛,聲音裏夾雜著一絲氣機,直透人心,“你想活嗎?想活就喊出來!”
小蟬依舊呆呆地坐著。
黑氣雖然被金光擋住,但那股陰冷的力量還在不斷侵蝕著她的身體。
她的麵板開始發青,嘴唇顫抖。
陳易有些焦急。這孩子心若死了,他手段再通天也救不回來。
“想想那些欺負你的人,想想把你關在黑屋子裏的人,你想就這麽讓他們得逞?”陳易大吼,“你不是啞巴!你隻是沒遇到那個願意聽你說話的人!”
這是他在賭,賭這孩子心裏還有那麽一絲沒滅的火苗。
孟婆孃的手已經抓住了續魂幡的旗杆,鮮血順著旗杆流下,原本暗淡的符文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
“誰也別想攔我!誰也別想!”孟婆娘嘶吼著,那股黑氣瞬間膨脹了一倍,壓得陳易的金光屏障哢哢作響。
陳易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極細微、極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鑽出來的幼苗頂破了凍土。
“啊……”
聲音很難聽,像是破風箱拉動。
陳易猛地抬頭。
小蟬張著嘴,喉嚨劇烈地蠕動著,兩行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滑下來。
她看著陳易,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光。
“啊……啊——!!!”
聲音從微弱的嗚咽,瞬間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不是恐懼,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憤怒和求生欲。
這一聲叫喊,彷彿是某種開關。
原本湧向棺材的陰氣猛地一頓。
小蟬身上的那股死氣竟然在這聲尖叫中被衝散了大半。
所謂的“啞女招魂”,前提必須是這容器心如死灰,任人擺布。
一旦她有了強烈的自我意識,這陣法就不攻自破!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開口……”孟婆娘呆住了,手裏的續魂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陳易抓住機會,身形一閃,衝到了小蟬身邊,一把抓住那麵續魂幡,用力折斷!
“哢嚓!”
木杆斷裂,紅光消散。
陵園裏的陰風戛然而止。
那口紅棺材像是失去了支撐,轟然一聲塌陷下去,化作一堆朽木。
孟婆娘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倒在地。
她呆呆地看著棺材的方向,嘴唇蠕動著:“囡囡……我的囡囡……”
她老了,比剛才更老了。
那股支撐她的瘋狂勁兒一泄,剩下的隻有無盡的悲涼。
陳易大口喘著粗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還在抽噎的小蟬,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頭發很硬,跟幹草似的。
“行了,別嚎了,嗓子不要了?”陳易從兜裏掏出半包紙巾,遞過去。
小蟬沒接,隻是死死抓著陳易的衣角,手指節發白。
陳易歎了口氣,把紙巾塞進她手裏,然後轉身看向孟婆娘。
“老太太,有些債,欠了總是要還的。”
孟婆娘沒理他,隻是在地上爬著,去撿那塊燒焦的骨頭,嘴裏還在哼著那首走調的搖籃曲。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應該是羅君怡那女人報的警。
陳易沒再管孟婆娘。這老太太經脈已斷,神智也毀了,活不了幾天。
他抬頭看了眼夜空,烏雲散去,月亮露出了半張臉。
係統提示音叮的一聲響起:
【成功破壞歸冥獻祭陣(殘缺)。】
【簽到成功。】
【獲得獎勵:自創陣法領悟——安願陣。】
【評價:人心即陣眼。恭喜宿主,初窺道心。】
陳易笑了笑,這係統倒是會說話。
他拉起小蟬的手,那隻手冰涼刺骨,但掌心卻有一點點溫熱。
“走了,”陳易牽著她往外走,“回去給你找個好大夫,治治嗓子。以後若是想罵人,咱得罵得字正腔圓。”
小蟬踉踉蹌蹌地跟著,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攥著那隻大手。
身後,墳頭的搖籃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越來越輕,直到被夜風徹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