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季總來得黏黏糊糊。
空氣裏那股子發黴的味道,像是從老牆皮底下滲出來的。
陳易站在爛尾樓的三層平台,腳底下是一灘還沒幹透的積水,水麵上漂著兩根煙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幫沾了泥,這雙運動鞋還是上個月剛發工資買的,有點心疼。
他沒急著動,隻是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蹲下身慢條斯理地擦著鞋邊的泥點子。
如果不看周圍那些用硃砂畫得亂七八糟的鬼畫符,還有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這大概就像個愛幹淨的年輕人在路邊歇腳。
“羅總,這東西比你家那份財報複雜多了。”陳易嘴裏嘟囔了一句,把髒了的紙巾團成一團,也沒亂扔,順手揣回了褲兜。
耳機裏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隨後是羅君怡略顯疲憊卻依舊冷硬的聲音:“檔案都在你手機裏。趙銘撐不住太久,你隻有十分鍾。”
陳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哢哢兩聲脆響。
他抬眼看向正前方。
十米開外,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跪在一張供桌前,正是趙銘。
這人此時抖得像個篩子,手裏死死攥著一麵黑漆漆的旗子,嘴裏念念有詞,語速快得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麽,隻覺得那聲音尖細得不像個男人。
供桌後麵,是用紅繩和銅錢綁成的一個奇怪陣法,正中間躺著個瘦弱的小女孩,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紙。
是小蟬。
陳易沒直接衝上去救人。那是找死。
這地方的氣場亂得像鍋煮沸的粥。
剛才他在樓梯口簽到,係統給了個【隔業金紋】。
這玩意兒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保命的——能隔絕因果業力。
簡單說,就是不管這幫瘋子招惹了什麽髒東西,暫時沾不上他的身。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積水被踩得啪嗒作響。
趙銘猛地回頭,眼珠子通紅,全是紅血絲,看見陳易就像看見了鬼:“別過來!大祭司看著呢!誰過來誰死!”
陳易停住腳,雙手插在兜裏,甚至還聳了聳肩:“別緊張,趙哥。我就是個路過的,順便來……改個錯別字。”
“什麽?”趙銘明顯愣了一下,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陳易指了指供桌上那張黃紙。
那是一張祭文,上麵用暗紅色的液體寫滿了字,密密麻麻,透著股邪性。
“那是給陰曹地府燒的‘路引’,也就是你們所謂的契約。”陳易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但我剛才用‘望氣術’瞅了一眼,你們這契約寫得不行,格式不對,那邊收不到。”
趙銘握著旗子的手更緊了,指節泛白:“放屁!這是孟婆娘親自寫的!”
陳易沒理他,而是側過頭,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角落裏的監控探頭。
那玩意兒紅燈閃得正歡。
他知道孟婆娘在看。
“歸冥會這幾年是不是經費緊張?連個正經寫文書的都請不起?”陳易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往前走,步子很穩,“借陰壽,奪氣運,這事兒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你們這祭文裏,全是命令句,你當底下的閻王爺是你家保安隊長呢?”
趙銘被這番話弄得有點懵,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
他本來就是被崔霆逼著上架的鴨子,精神早就在崩潰邊緣,現在被陳易這麽一攪和,心裏的恐懼反而變成了猶豫。
陳易抓住了這個空檔。
他幾步走到供桌前,沒碰趙銘,也沒碰小蟬,而是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了一支筆。
一支普普通通的紅筆,還有一方小印章。
那是他做文物修複時常用的工具,專門用來修補古書畫上的殘缺印記。
“你想幹什麽!”趙銘尖叫起來,手裏的黑旗猛地揮動。
一股陰風平地而起,卷著地上的灰塵和積水,直撲陳易麵門。
陳易沒躲。
【隔業金紋】微微發熱,那股陰風吹到他麵前三寸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瞬間散了。
隻吹動了他額前的幾根碎發。
他淡定地把那張黃紙祭文扯過來一半,筆尖落在上麵。
“改遺囑這種事,我有經驗。”陳易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卻冷得嚇人,“既然是祭祀,那就得按規矩來。”
他筆走龍蛇,在祭文最關鍵的“願主”那一欄,飛快地塗改了幾筆。
原本寫著“崔霆”二字的地方,被他用特殊的運筆技巧,硬生生改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古篆字——“眾”。
緊接著,他在落款處,啪地蓋上了那方小印章。
印章上刻的不是名字,而是河圖洛書簽到得來的四個字:【順應天時】。
“你看,”陳易收起筆,指著那張改得麵目全非的黃紙,“這下通順多了。原本是把這孩子的命換給崔霆,現在變成了把這孩子的‘苦難’,分給在場的所有人。”
趙銘呆呆地看著那張紙。
就在印章落下的瞬間,周圍原本狂暴的氣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和。
但趙銘的臉色卻瞬間變成了死灰。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飛快流逝。
那是精力,是生氣,甚至是他那點微不足道的運氣。
與此同時,躺在供桌上的小蟬,眼皮子微微動了一下。
本來被死死壓製在她體內的那股龐大怨氣,因為契約目標的改變,瞬間失去了束縛。
這股力量不再是被抽走,而是開始反向流動,順著陣法的連線點,瘋狂地湧向每一個施法者。
“啊——!”
趙銘慘叫一聲,手裏的黑旗直接炸裂,碎片劃破了他的臉,但他根本顧不上疼,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從喉嚨裏摳出來。
遠在城市另一端的某處地下室。
監控螢幕前,一個身穿黑袍的女人猛地站起身。
她手裏端著的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孟婆娘那張常年冷漠如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表情。
“混賬!”
她感覺到一股反噬之力正順著無形的因果線倒灌而來。
雖然隔著這麽遠,但她的胸口還是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喉頭一甜,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爛尾樓裏。
陳易往後退了兩步,躲開了趙銘噴出來的一口黑血。
他看了一眼還在微微顫抖的小蟬,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雖然微弱,但平穩了許多。
“羅總,任務完成。”陳易對著空氣說道,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記得給我報銷打車費,這地方太偏了,回程得加價。”
耳機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羅君怡的聲音傳來,雖然依舊冷靜,但語速明顯快了一些:“車在樓下。還有……謝謝。”
陳易笑了笑,沒說話。
他轉身往樓下走,路過還在滿地打滾的趙銘時,停都沒停。
這種人,不需要他動手,剛才那份被篡改的“遺囑”,足夠讓他把下半輩子都賠進去。
走出爛尾樓,外麵的雨還在下。
陳易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把手伸進兜裏,摸到了那塊溫熱的古龜甲。
這世上哪有什麽神仙,不過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有人在拆台罷了。
他拉起衛衣的帽子,遮住半張臉,快步走進了雨幕中。
肚子適時地咕咕叫了一聲,他琢磨著,這附近好像有家做羊肉麵的不錯,不知道關門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