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這輛二手的捷達除了喇叭不響,哪裏都響。
車身在坑窪不平的西郊土路上劇烈顛簸,副駕駛放著的一瓶礦泉水被震得東倒西歪。
他沒管這些,目光掃過車載導航。
螢幕上的遊標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向那個巨大的煙囪靠近。
剛才“神遊太虛”看到的畫麵還在腦子裏亂撞。
那把斷緣剪吸收進去後,胸口確實暖洋洋的,像貼了個暖寶寶,但那種被孟婆娘鎖定的危機感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魚線,正在一點點收緊。
“嗡——”
手機又震。這次不是係統提示,是微信。
發信人是一串亂碼,內容隻有一張圖片:一張正在燃燒的黃色紙錢,背景是黑漆漆的地下室地麵。
陳易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輪胎在砂石路上拖出兩條長長的黑印,揚起的塵土瞬間把車吞沒。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十秒。
這不是普通的紙錢。紙錢中間打孔的形狀不是方孔,而是梅花狀。
梅花孔,那是給夭折的孩子燒的。
“威脅我?”陳易扯了扯嘴角,沒覺得怕,反而覺得有點荒謬。
他從置物格裏摸出一根煙,沒點,就這麽叼著,讓煙草的辛辣味刺激一下神經。
孟婆娘這是在告訴他:你救得了羅君怡,救得了那個叫小蟬的啞女嗎?
車子重新啟動,這次開得更穩了些。
十分鍾後,那座廢棄火葬場的大煙囪像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眼前。
周圍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陳易沒把車直接開進去,而是停在了幾百米外的一個土坡後麵。
他下車,緊了緊外套。
淩晨的風帶著股濕氣,往脖領子裏鑽。
他從後備箱翻出一個黑色的工具包,這是他修文物吃飯的家夥事兒,現在看來,修別的也順手。
包裏除了鏨子、毛刷,還多了一疊他在路上買的黃紙,以及那把從老秦那順來的剪刀。
雖然剪刀的精華被係統吞了,但這副生鐵架子還在,拿來當個法器胚子綽綽有餘。
“老秦說B3入口……”陳易眯起眼,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地下車庫入口。
那裏沒保安,隻有一條生鏽的鐵鏈隨隨便便掛著。
但陳易沒動。
他蹲下身,從包裏抽出三張黃紙,疊成一個簡單的三角形,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在風中搖曳,眼看就要滅,陳易伸手擋了一下。
紙灰並沒有隨風飄散,而是打了個旋,緊貼著地麵,像是有意識一樣往那個入口飄去。
這是《陰符經》裏的“問路灰”。
若是前麵是死路,灰會散;若是前麵有“髒東西”等著,灰會聚。
現在,這撮灰不但聚了,還聚成了一個詭異的漩渦形狀。
“果然擺好龍門陣了。”陳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正門走不通,那就走“後門”。
他繞過主建築,來到了側麵那個不起眼的通風井旁。
這地方還是上次來的時候,他用“望氣”無意中掃到的。
這裏的氣場雖然亂,但有一股子生氣往外冒,那是老秦平時偷偷出來抽煙的“秘密通道”。
通風口的柵欄早就鏽蝕了,陳易稍微用力一掰,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開了個夠一人鑽進去的口子。
剛一跳下去,那種熟悉的黴味和福爾馬林味就撲麵而來。
管道裏很黑,陳易沒開手電,憑借著強化過的視覺,摸索著往前爬。
爬了約莫五分鍾,前麵隱約有了光亮,還有說話的聲音。
聲音經過管道的折射,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那小子不上鉤。”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著耳熟,是趙銘,“照片發過去十分鍾了,定位顯示他在幾百米外停了。”
“他不傻。”蒼老的女聲響起,帶著那種砂紙摩擦的質感,是孟婆娘,“蘇阿沅的傳人,怎麽可能是個愣頭青。”
陳易屏住呼吸,動作變得像貓一樣輕。
他慢慢挪到那個透光的百葉窗前,透過縫隙往外看。
這應該是個廢棄的更衣室,就在那個大祭壇的隔壁。
趙銘正坐在一個破長條凳上,手裏擺弄著幾枚銅錢,臉上全是焦躁。
孟婆娘則盤腿坐在地上,那個叫小蟬的女孩依舊被綁在椅子上,不過位置換了,正對著一扇緊閉的鐵門。
“羅家那丫頭的氣運還在跌,但速度慢了。”趙銘把銅錢往桌上一拍,“那把剪刀肯定被他動了手腳,切斷了因果迴流。”
“急什麽。”孟婆娘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塞進嘴裏,“他隻要進了這個門,剪刀有沒有用,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陳易眉頭一皺。
這老太婆嘴裏含著東西說話,那顆藥丸散發出來的氣息……是屍氣。
她在用屍氣養自己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直沒動靜的小蟬突然動了。
小姑娘腦袋歪向一邊,眼睛死死盯著陳易所在的這個通風口,雖然嘴被膠帶封著,但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該死,這丫頭的靈覺太敏銳了。
趙銘猛地回頭:“什麽動靜?”
陳易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躲。
躲也沒用,這時候拚的就是心理素質。
他從兜裏掏出那疊買來的黃紙,迅速撕成幾個小人形狀。
這是最簡單的“替身紙人”,沒有什麽法力,主打一個障眼法。
他對著紙人吹了口氣,把自己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附上去,然後順著通風口的縫隙,往相反的方向用力一彈。
紙人輕飄飄地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角落裏,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邊!”趙銘像條瘋狗一樣衝了過去,手裏的桃木劍直接刺向那個角落。
就在這一瞬間。
陳易猛地踹開百葉窗,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從天而降。
但他沒撲向趙銘,也沒撲向孟婆娘。
他的目標是那個裝滿紙錢的火盆。
“嘩啦!”
陳易落地,順勢一個翻滾,直接滾到了火盆邊。
他二話不說,抓起一大把沒燒完的紙錢,那上麵還沾著火星,直接揣進懷裏。
“你瘋了?!”趙銘回頭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是引路錢,你揣懷裏是想把下麵的東西帶回家?”
陳易站起身,拍了拍胸口還在冒煙的衣服,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帶回家多麻煩。”
他看著孟婆娘,眼神裏沒有半點畏懼,反而透著股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狠勁,“既然你們這麽喜歡給人燒錢,那我幫你們把這錢‘花’出去。”
話音剛落,陳易胸口猛地亮起一道紅光。
那是“隔業金紋”被啟用的征兆。
但他這次不是用來防禦,而是反向操作。
陳易雙手結印,那是他在河圖洛書裏剛解鎖的一個偏門手印——【通幽·散財印】。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今日有人請客,孤魂野鬼,速來領賞!”
隨著他一聲低喝,懷裏那把紙錢轟的一聲炸燃了。
但這火不是燒他的,而是順著某種看不見的通道,瘋狂地向四周擴散。
原本平靜的地下室氣場瞬間沸騰。
那不是風,是無數貪婪的“意念”被這股帶著因果的紙錢味兒吸引了過來。
這地方本來就是火葬場,地下埋了多少無主孤魂?
平日裏有孟婆娘壓著,它們不敢造次。
但現在,有人拿著“歸冥會”特製的引路錢在散財,這就是最大的誘惑。
“你敢破我的場!”孟婆娘臉色大變,手裏的鈴鐺瘋狂搖動,想要鎮壓這股暴亂的氣息。
但晚了。
周圍的陰影裏,開始出現無數影影綽綽的東西,那是被吸引來的遊魂。
它們沒有實體,但那股陰冷的氣息足以衝散任何精密的風水局。
“趙銘,護陣!”孟婆娘尖叫。
趙銘哪還顧得上護陣,幾隻無形的手正扯著他的褲腿,像是要討債。
他嚇得桃木劍亂揮,像個跳大神的小醜。
陳易趁亂衝向小蟬。
剪刀再次入手,雖然沒了之前的神異,但這生鐵片子割膠帶還是夠快的。
“忍著點。”陳易低聲說了一句,手起刀落,割斷了小蟬身上的繩子。
小女孩一獲自由,並沒有跑,反而一把抓住了陳易的袖子,那雙大眼睛裏滿是淚水,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鐵門。
“裏……裏麵……”她嗓子啞得厲害,隻能發出氣音,“有……姐姐……”
陳易一愣。
姐姐?羅君怡?
羅君怡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扇鐵門轟的一聲巨響,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比剛才濃烈十倍的黑氣從門縫裏溢了出來。
孟婆娘也不搖鈴了,她盯著那扇門,臉上露出了狂喜又恐懼的神情。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她喃喃自語,“這丫頭的命格,真的把那東西引出來了。”
陳易心頭一沉。
這根本不是什麽簡單的換命局。
這幫瘋子,是用羅君怡當餌,在這個百年前的亂葬崗下麵,釣出來了一個大家夥。
“走!”陳易一把抱起小蟬,轉身就往通風口跑。
這渾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想走?”孟婆娘猛地轉頭,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此時猙獰得像個惡鬼,“既然來了,就留下來給這‘大仙’當個點心吧!”
她手中的鈴鐺猛地擲出,砸向那個火盆。
“砰!”
火盆炸裂,漫天的火星化作一道火網,封死了陳易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