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隔音做得太好，好到那兩聲清脆的金屬閉合音，像是在所有人耳膜上炸開的。
哢噠。
崔霆的手腕被冰冷的銀色環扣鎖住。
這位君怡集團的副總，平日裏西裝連個褶子都不許有，這會兒領帶歪在一邊，那股子精氣神像是被抽幹了。
陳易坐在會議桌最末端，手裏轉著一支簽字筆。
他沒看崔霆的手銬，眼睛盯著崔霆的印堂。
那裏原本積聚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煞，那是被“歸冥會”借運之後留下的死相。
但這會兒，隨著那一聲金屬脆響，黑氣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道灰撲撲的橫紋，那是牢獄之災的具象化。
進了號子，反倒保住了一條命。
“這就是你說的‘絕處逢生’？”崔霆忽然轉過頭，視線越過幾名經偵警察，落在陳易身上。
陳易停下轉筆的手，把筆輕輕擱在桌麵上。
“牢飯雖然不好吃，但比斷頭飯強。”陳易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麽悲憫或者嘲諷，“你把那尊‘五鬼運財’的煞物供在家裏那天起，就該想到要還債。”
崔霆慘笑一聲，肩膀塌了下去。
他沒再看羅君怡一眼，跟著警察往外走。
路過門口時，他腳下頓了頓，像是要把這間奮鬥了半輩子的辦公室看進骨頭裏。
最後什麽也沒帶走。
門一關，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散大半。
羅君怡一直背對著眾人站在落地窗前。
她今天穿了一套純黑的職業套裙，背影挺得筆直，像把剛剛出鞘又硬生生收回去的刀。
“徐隊，麻煩了。”她轉過身，臉上那層屬於商界女強人的麵具重新掛好，看不出半點剛才逼宮時的狼狽。
被稱為徐隊的男人是個方臉漢子，穿著便衣，夾克領口有點磨損。
他是市局文物緝查大隊的，跟陳易算是老相識。
之前陳易在古玩市場撿漏那幾次，幫過徐隊不少忙。
徐隊把一個證物袋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玩意兒是從崔霆保險櫃裏搜出來的，也是邪性。”徐隊點了根煙，剛想抽，看了一眼羅君怡，又悻悻地夾在耳朵上，“那幫‘歸冥會’的孫子跑得快，據點裏剩下的全是空殼子，就剩這東西。”
陳易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殘破的羊皮卷，上麵畫的不是常見的地圖，而是一條條暗紅色的線條，扭曲盤結，像是一堆糾纏的蛇。
陳易的指尖剛觸碰到證物袋的塑料皮，腦海裏的【河圖洛書】猛地顫了一下。
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往上竄，直衝天靈蓋。
這是死人的東西。而且是不久前剛從土裏刨出來的。
陳易眯起眼。
視線順著那些紅線遊走，最終定格在地圖右下角的一個硃砂紅點上。
他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幽門”。
根據《青囊經》的記載，這是地氣匯聚之後，用來“藏風納水”還是“養屍蓄煞”的關鍵節點。
這幫人費盡心機搞垮羅家，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羅家祖墳下麵壓著的這個“幽門”真位。
“這東西我得帶回去鑒定。”徐隊把袋子收回去，“陳老弟，既然你在，這案子後麵估計還得請你去做個顧問。”
“有勞費心。”陳易沒拒絕。
徐隊帶著人撤了。會議室裏隻剩下兩個人。
空氣裏還殘留著那種淡淡的陳茶味，混合著警察身上特有的煙草氣。
羅君怡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大，整個人幾乎是摔進椅子裏的。
她仰著頭，閉著眼，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一刻，那個殺伐果斷的女總裁不見了，隻剩下一個疲憊到極點的女人。
“餓麽？”陳易忽然問。
羅君怡愣了一下，睜開眼，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她大概預想過陳易會談報酬，談後續的風水局，甚至談條件，唯獨沒想過這個問題。
“樓下有家餛飩攤，味道不錯。”陳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擺，“折騰了一上午，我早飯都消化沒了。”
羅君怡看著他，那種因為剛才的驚心動魄而緊繃的神經，竟因為這一句毫無營養的廢話，莫名鬆弛了一瞬。
“陳易。”
“嗯？”
“如果我沒把崔霆送進去，我的運勢會怎麽樣？”
陳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他沒回頭，隻是看著門板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人做錯了事，天可以不罰，但人得罰。”陳易擰開門把手，“你要是心軟了，那團黑氣現在就在你印堂上掛著了。把閻王當恩人供著，那纔是真找死。”
門開了。外麵的喧囂聲湧進來。
秘書處的電話鈴聲、印表機的嘈雜聲、員工們壓低聲音的議論聲。
這纔是活著的世界。
半小時後。
寫字樓後巷，一家連招牌都油膩膩的小店。
羅君怡拿著一次性筷子，看著麵前飄著幾粒蔥花的小餛飩，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這身行頭，夠買下這一整條街的餛飩。
陳易倒是吃得香，呼嚕呼嚕幾口下去，鼻尖冒了一層細汗。
“崔霆交代的那個‘孟婆娘’……”羅君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到底是什麽人？”
陳易嚥下嘴裏的餛飩，抽了張紙巾擦嘴。
“不是人。”
羅君怡手一抖，湯汁濺了一滴在手背上。
“別誤會，我是說她練的那個法子，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陳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剛才徐隊拿走的那張圖，上麵附著一道神念。我碰那一瞬間，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那種感覺非常惡心。就像是被一條滑膩膩的冷血動物舔過脊梁骨。
那個代號“孟婆娘”的女人，雖然沒露麵，但借著崔霆這顆棋子，把羅家當成了養煞的罐子。
現在罐子碎了，她肯定遭到了反噬。
剛才那一瞬間的窺視感，既是挑釁，也是一種標記。
陳易摸了摸口袋裏的古龜甲。
係統界麵上，一個新的簽到點正在隱隱閃爍。
坐標不在本市，而在幾百公裏外的秦嶺餘脈。
那是地圖上標紅的位置。
“她跑了？”羅君怡問。
“跑得了嗎？”陳易嗤笑一聲，拿起醋瓶往碗裏倒了點，“風水這行當，講究氣機牽引。她既然敢把爪子伸進來，這因果線就斷不了。除非她這輩子不落地，隻要踩在地上，我就能找到她。”
羅君怡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
吃相挺粗魯，說話也不文雅，甚至有點痞氣。
可不知道為什麽，聽著他這些狂得沒邊的話，她心裏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這次的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羅君怡放下筷子，正色道，“除了之前談好的酬金，羅家在西省那邊的幾處礦產……”
“打住。”陳易抬手打斷她，“生意歸生意。礦我不懂，也不想懂。倒是你那張地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如果你真想徹底解決那個孟婆娘，恐怕得跟我出一趟遠門。”
羅君怡一怔：“去哪？”
“秦嶺。”陳易把最後一口湯喝幹，把碗一推，“去看看那個差點把你全家送走的‘閻王殿’，到底長什麽樣。”
他沒說的是，係統剛剛彈出的提示裏，那個簽到獎勵的名字有點嚇人。
【檢測到宿主觸發連環因果任務，目標地點：幽門死生局。】
【簽到獎勵預覽：先天八卦·巽風篇。】
風水師到了宗師境，不僅要看地，更要能改天換地。
這秦嶺之行，怕是自己跨過“大師”門檻，邁向“宗師”的關鍵一步。
“老闆，結賬！”陳易喊了一聲。
“一共十八。”
陳易摸遍了全身口袋，最後尷尬地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湊了十五塊。
他抬頭看向身價百億的女總裁。
“那什麽……借三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