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在西郊公墓那塊巨大的拱門前一腳踩死刹車。
這裏離真正的殯儀館大門還有兩百米,路燈壞了兩盞,黑黢黢的柏油路像條張著嘴的蛇。
“哥們,真不進去了,晦氣。”司機沒回頭,手在掛擋杆上搓了兩下。
陳易沒廢話,掃碼付錢,推門下車。
深夜的西郊有一種獨特的潮濕味,混合著泥土、廉價柏樹枝和某種若有若無的焦糊氣。
陳易裹緊了外套,眉心那道平時看不見的“守”字古篆微微發燙。
這是他在河圖洛書裏得到的護身手段,一旦環境磁場出現劇烈波動,這東西比蓋革計數器還靈。
那條彩信裏的照片就是這兒。
照片拍得很糊,但角落裏那個缺了一角的石獅子底座,還是被他這雙修文物的眼睛認出來了。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這是惡作劇。
但自從上次在潘家園給那塊龜甲“開光”後,世界在他眼裏早變了樣。
他放慢腳步,鞋底碾過路麵上的細碎砂石,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檢測到特殊地點:西郊殯儀館·往生堂】
【簽到成功】
【獲得獎勵:陰符經·辨煙篇(殘卷)、煞氣值 50】
腦海裏瞬間湧入一股涼意,大量關於香火、煙氣走向、供奉禁忌的知識像壓縮包一樣解壓鋪開。
陳易晃了晃腦袋,適應著這種突如其來的眩暈感。
殯儀館的值班室亮著燈。
這是一種老式的鎢絲燈,光線昏黃,把屋裏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戶半開著,飄出一股劣質旱煙的味道。
陳易走到窗邊,沒急著出聲。
屋裏坐著個老頭,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袖口磨得發白。
他正對著一張舊木桌,手裏捏著三根香,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東西。
桌上沒擺牌位,隻放著一個缺口的粗瓷碗,碗裏盛著半碗白米。
老頭手很穩,把香插進米裏。
奇怪的是,這三根香不是並排,而是攢在一起,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陳易眯起眼。
剛得到的《陰符經·辨煙篇》裏有記載,這叫“攢心香”,通常用來鎖魂,或者……引路。
更要命的是,那香煙沒有往上飄,而是沉甸甸地順著碗沿淌下來,像是某種流動的液體,在此刻無風的室內顯得格外詭異。
老頭插完香,轉過身去拿暖水瓶。
“秦師傅,這麽晚還忙著呢?”陳易突然開口。
他在剛才那一瞥裏,看見了掛在牆上的值班表,今日值班:秦衛國。
屋裏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老頭轉過身,動作並不遲緩,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在陳易臉上颳了一圈,最後停在他眉心處。
“這地方晚上不接待活人。”秦衛國聲音沙啞,像被煙熏過的砂紙,“你是家屬?”
“我是來找東西的。”陳易手插在兜裏,指尖扣著那枚用來防身的五帝錢,“有人給我發了張照片,讓我來看看這的獅子。”
秦衛國沒接話,自顧自地擰開暖水瓶,往搪瓷缸子裏倒水。
熱氣騰騰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獅子在外頭,自個兒看去。”
陳易沒動。他的視線越過秦衛國,落在那碗奇怪的香上。
那沉在碗底的煙氣正在發生變化,它們沒有消散,而是順著桌腿蜿蜒爬行,竟隱隱指向了殯儀館深處的停屍間方向。
而在那煙氣的盡頭,陳易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羅君怡身上特有的命格波動。
雖然很淡,但因為他給羅君怡布過“七星鎮宅”,對這種氣機牽引異常敏感。
“秦師傅,”陳易邁過門檻,這動作有些冒犯,但他必須進屋,“這香,怕是不是給死人燒的吧?”
秦衛國端著缸子的手一頓,滾燙的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年輕人,話太多容易爛舌頭。”秦衛國放下缸子,那股混不吝的勁頭上來了,像是看慣了生死的漠然,“這就是給孤魂野鬼的一口吃食,哪有什麽講究。”
陳易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碗米。
米粒顆顆豎起,尖頭朝上。
這是“倒頭飯”的擺法,但插的卻是“攢心香”。
“《陰符經》裏說,香灰不落,煙氣下沉,這是‘問路香’。”陳易伸出手,在香火上方虛晃了一下,感受著那種刺骨的陰冷,“如果是給孤魂野鬼,這香火氣應該是散的,以此佈施十方。但這煙氣聚而不散,凝如絲線,分明是在找人。”
他抬起頭,直視秦衛國:“你在幫人定位?找誰?羅君怡?”
秦衛國原本佝僂的背瞬間挺直了,那一刻,他身上那種守夜人的頹喪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拆穿後的凶狠。
他猛地伸手要去拔那碗裏的香。
陳易比他更快。
長期修複文物練就的手速和準頭在這一刻爆發。
陳易兩指如鉤,並不是去拔香,而是精準地彈在粗瓷碗的邊緣。
“叮!”
一聲脆響。
這一指用上了剛簽到獲得的煞氣值。
瓷碗雖然沒碎,但那裏麵豎著的米粒瞬間塌陷,三根攢在一起的香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火頭齊齊熄滅。
那股順著桌腿爬行的煙氣如同被斬斷的蛇,在空中扭曲了幾下,散了。
“你!”秦衛國臉色大變,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鐵皮櫃子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香滅了,路就斷了。”陳易收回手,指尖殘留著一點麻意。
他看著秦衛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秦師傅,這碗‘倒頭飯’要是給活人吃的,那可是損陰德的大事。這香是誰讓你點的?”
秦衛國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陳易,半晌,突然慘笑一聲,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折疊床上。
“你既然懂行,就該知道,有些香一旦點著了,那是給閻王爺遞的帖子。”秦衛國從兜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手有點抖,“滅了我的香沒用。那女娃被人下了‘續魂幡’,這隻是個引子。真正要命的東西,在裏頭。”
他抬起手指,指向了那扇通往停屍間深處的鐵門。
那裏一片漆黑,像是一張深淵巨口。
陳易心頭猛地一跳。
續魂幡,這不僅僅是風水局,這是要把羅君怡的命數強行嫁接給別人。
“誰下的局?”
秦衛國點上煙,深吸了一口,火光明滅間,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半個月前,來了個姓趙的,戴個金絲眼鏡,斯斯文文。他給了我五萬塊錢,讓我每天子時在這個位置點三根香。他說這是給家裏老人祈福……但我又不瞎。”
姓趙。趙銘。
那個一直跟在崔霆身後的“心理顧問”。
陳易冷笑一聲,線索串起來了。
既然知道了對手是誰,這局就好破了。
“謝了。”陳易轉身走向那扇鐵門。
“喂。”秦衛國在他身後喊了一嗓子。
陳易停下腳步。
“裏頭那是孟婆孃的地盤,那女人瘋起來連鬼都怕。”秦衛國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了下去,“那姓趙的留了個東西在停屍櫃44號格子裏,說是把剪刀……你要是能活著出來,那玩意兒興許有用。”
剪刀?
陳易摸了摸下巴。
“知道了。”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更加濃烈的福爾馬林味撲麵而來。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等著他。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修補瓷器的匠人,他是來修補這被人篡改的命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