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電視塔頂層的風硬得像剛出窯的磚頭。
陳易把領口那顆釦子扣死,還是擋不住那股往骨頭縫裏鑽的寒意。
電梯停在下一層,最後這一段檢修梯,他是爬上來的。
肺裏的空氣跟拉風箱似的呼哧作響。
這具身體剛被“登堂境”洗刷過,耐力強了不少,但這幾十斤重的工具包勒在肩膀上,照樣沉。
包裏裝著那把青銅短劍,還有他在車上臨時畫的幾道雷擊木符。
那扇厚重的防火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股子藍幽幽的光,伴隨著低沉的嗡嗡聲,像是有幾萬隻蒼蠅在同時振翅。
陳易沒急著進。
他蹲下身,手指在門把手上抹了一把。
滿手的油膩感,湊近一聞,還是那股令人作嘔的屍油味,混雜著機房特有的臭氧味。
這就對了。
推門。
幾十排巨大的黑色伺服器機櫃整齊排列,指示燈瘋狂閃爍,把偌大的機房映得像個迪廳。
而在機房正中央,原本應該留作散熱通道的空地上,被人用紅色的網線纏出了一個複雜的八卦陣。
崔霆就坐在陣眼上。
他沒穿那身考究的西裝,上身**,瘦骨嶙峋的胸膛上用黑色馬克筆寫滿了生辰八字。
那些字跡順著汗水化開,像是在麵板上爬行的黑蟲。
他麵前架著七塊顯示屏,呈扇形排開。
“來了?”
崔霆沒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脆,像枯樹枝被踩斷的動靜。
陳易把包扔在腳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離那些紅線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視線掃過那七塊螢幕。
每一塊螢幕上都定格著一張臉。
有在ICU裏插著管的老人,有在深夜計程車裏打哈欠的司機,有剛下晚自習背著書包的學生……
羅君怡的臉在最中間那塊螢幕上,畫麵是醫院病房的監控視角。
七個人,七條命。
“七星釘魂。”陳易目光冷了下來,手伸進包裏,握住了那把青銅劍冰涼的劍柄,“你把自己當陣眼,把這七個人的命格當燃料,就為了衝破那個‘不可言說’的關口?”
“你不懂。”
崔霆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頭,眼眶深陷,眼珠子幾乎要突出來,全是血絲,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
“陳大師,你看這資料流,多美。”他指著螢幕上一行行滾動的程式碼,“古人求長生,要在深山老林裏煉丹幾十年。現在呢?隻要算力足夠,隻要把這七個人的陽壽轉化成位元組……”
“嘭!”
陳易沒聽他廢話,抬腳踹翻了最近的一個機櫃。
伺服器轟然倒地,火花四濺。
“別動!”崔霆尖叫一聲,猛地按下一個回車鍵。
滋啦——
七塊螢幕同時閃過一道紅光。
畫麵裏那個計程車司機突然猛打方向盤,車頭直直撞向護欄;那個學生腳下一滑,跌向深不見底的窨井;病床上的羅君怡心電監護儀瞬間拉直,發出刺耳的長鳴。
陳易握劍的手一僵。
“這叫共生鎖。”崔霆嘿嘿笑起來,笑聲像是破風箱漏氣,“網路是有延遲,但這因果線可是實時的。你斷我的電,他們就得斷氣。這一機房的煞氣要是沒處去,瞬間就會順著網線倒灌進這七個人的腦子裏,把他們燒成白癡。”
這瘋子沒撒謊。
陳易能看見,那七根紅色的網線正散發著肉眼難辨的黑氣,死死纏繞在螢幕裏那些人的眉心。
進退兩難。
毀了陣法,這七個人必死無疑;不毀陣法,等崔霆徹底完成獻祭,整個城市的電子網路都會變成他的“養鬼地”。
“選吧,陳大師。”崔霆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你是文物修複師,這破爛局麵,看你怎麽修。”
陳易鬆開握劍的手。
掌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團暖流在緩緩旋轉,是之前簽到獲得的“道種”。
這玩意兒在他身體裏沉睡了這麽久,除了偶爾發發熱,從來沒顯過靈。
係統麵板在他視網膜上跳了出來:
【檢測到高濃度煞氣聚合體。】
【檢測到七道殘缺命格正在潰散。】
【當前宿主承載能力:極限。】
極限。
也就是說,會死。
陳易深吸一口氣,那股臭氧味嗆得肺管子疼。
他這人其實挺怕麻煩,修文物講究個慢工細活,最討厭這種生死時速的拚命局。
但文物碎了能補,人碎了,那是真拚不起來。
“崔總,你剛才說,算力能轉化陽壽?”
陳易突然笑了,往前邁了一步,直接踩在了那團糾纏的紅網線上。
崔霆愣了一下:“你想幹什麽?”
“我想告訴你,算力這東西,是有上限的。但命這玩意兒……”
陳易猛地盤腿坐下,就在那一堆亂糟糟的線纜中間。
他雙手結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印,大拇指死死扣住無名指根部,那是“截命印”。
“……有時候硬得像石頭。”
嗡——
他眉心那道豎痕猛地裂開,不再是以前那種若隱若現的金光,而是一股如同黑洞般的吸力。
“係統,開閘。”
他在心裏默唸。
刹那間,機房裏的風向變了。
原本湧向那七塊螢幕的黑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拽了回來,打著旋兒往陳易的天靈蓋裏灌。
崔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你瘋了!凡人肉胎怎麽可能吞得下七個人的因果煞氣!你會炸的!”
陳易沒理他。
也沒法理。
劇痛。
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子在把他的靈魂一片片割下來,再塞進攪拌機裏。
腦海裏瞬間炸開了無數個畫麵。
計程車司機想給女兒買雙新鞋的念頭;學生擔心考試不及格的焦慮;老人對老伴的回憶;羅君怡在那場大火裏的恐懼……
七個人的記憶,七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哪怕隻是碎片,也足以把一個普通人的意識衝垮。
陳易咬著牙,牙齦裏滲出血。
“給我……閉嘴!”
他在意識深處怒吼。
憑借著修複文物時練就的那種在微雕上雕花的極端專注力,他硬生生在這一片混亂的洪流中守住了一點清明。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容器,或者說,一座熔爐。
那些煞氣衝進體內,被那顆“道種”瘋狂吞噬、碾碎、重組。
陳易的七竅開始流血,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紅色的網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螢幕上。
計程車司機在最後一刻踩住了刹車,車頭懸在懸崖邊;學生抓住了井蓋邊緣,被人拉了上來;羅君怡的心跳曲線在拉直了一秒後,重新跳動了一下。
所有原本衝向他們的死劫,都被硬生生改道,順著網線,全部轟進了陳易的身體裏。
“不可能……這不可能……”崔霆看著螢幕上那些死裏逃生的人,雙手顫抖,瘋狂地敲擊鍵盤,想要重新建立連線,“還給我!那是我的!”
“你的?”
陳易猛地睜開眼。
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此刻一隻變成了純粹的黑,一隻變成了耀眼的白。
他緩緩站起身。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貼在身上,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輕盈過。
那七個人的部分命格雖然讓他痛苦萬分,但也像是給他這具凡胎注入了七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崔霆。”
陳易張嘴,聲音像是重疊了七八個人的嗓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空曠的機房裏回蕩,帶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壓。
“你要的長生,我替他們收了。”
他抬起手,隔空對著崔霆那個方向虛虛一抓。
哢嚓。
崔霆麵前那七塊螢幕同時炸裂。
碎片飛濺中,崔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喉嚨,整個人被提到了半空。
他拚命蹬腿,手指在空中胡亂抓撓,那寫滿八字的麵板開始寸寸龜裂,冒出黑煙。
“反噬……”崔霆喉嚨裏擠出最後兩個字。
“這不是反噬。”
陳易走到他麵前,那雙黑白異瞳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如同神佛般的漠然。
他撿起地上的青銅短劍,劍尖抵在崔霆胸口那個黑色的陣眼中心。
“這是要把這七輩子欠下的債,一次性結清。”
噗嗤。
短劍沒入。
沒有血流出來,隻有一股腥臭的黑煙噴湧而出,隨即消散在機房強勁的空調風裏。
崔霆眼裏的光迅速黯淡,像斷了電的燈泡。
那一身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最後隻剩下一副裹著人皮的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周圍那些指示燈瘋狂閃爍了幾下,全部熄滅。
機房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隻有陳易還站著。
他晃了兩下,那股子神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鑽心的疼和透支後的虛脫。
“操。”
他低罵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骨頭渣子紮不紮人。
手裏還死死攥著那把劍。
腦海裏的係統提示音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吵得腦仁疼。
【恭喜宿主,成功擷取“七生祭”因果。】
【道種覺醒度:10%。】
【獲得特殊命格特性:眾生相(初級)。】
【當前等級晉升:大師境。】
陳易沒力氣去看那些獎勵。
他摸出手機,螢幕已經裂成了蜘蛛網,但勉強還能亮。
沒有訊號。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把這天給捅破了,也補上了。
“替你們死了一回,這人情可是欠大了。”
他對著黑暗嘟囔了一句,腦袋一歪,直接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