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裏的空氣有股散不去的焦糊味,像是燒過紙錢的餘燼混進了醫用酒精裏。
陳易靠在窗邊的折疊椅上,手裏那罐雀巢咖啡早就涼透了。
他沒喝,隻是盯著鋁罐拉環發呆。
拇指指腹在銳利的邊緣反複摩挲,直到那一小塊麵板發紅、刺痛。
這種輕微的痛感能讓他腦子裏那根繃緊的弦稍微鬆一鬆。
“水。”
病床上傳來極輕的一聲動靜。
陳易手裏的動作停住,把咖啡罐放在窗台上,起身走過去。
羅君怡醒了。
她臉色還是慘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宣紙,但眼神清明。
這女人骨子裏大概是用鋼筋水泥澆築的,剛才差點被命格反噬搞成植物人,現在醒過來,第一反應不是驚慌,而是那種習慣性的、審視環境的冷靜。
陳易沒說話,倒了杯溫水,把吸管遞到她嘴邊。
羅君怡也沒力氣客氣,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眉頭微皺,似乎是嫌水溫不對,或者單純是嫌棄這種被人伺候的姿態。
“崔霆呢?”她嗓子啞得厲害,像吞了把沙礫。
陳易把杯子放下,順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跑了。警察在追,我也在找。”
“他瘋了。”羅君怡接過紙巾,沒擦嘴,隻是攥在手裏,“最後的董事會他都沒去,就把股份全拋了。”
“不僅是股份。”
陳易轉過身,視線落在牆上的液晶電視上。
螢幕原本是黑的,右下角的電源指示燈卻突然開始狂閃,頻率極快,紅光刺眼。
滋——
電視毫無征兆地亮起。
沒有畫麵,隻有一片雪花噪點,伴隨著尖銳的電流嘯叫。
羅君怡下意識捂住耳朵。
陳易卻一步跨到電視前,瞳孔微縮。
在那片混亂的噪點背後,他看到了一絲極淡的黑氣,正順著螢幕邊緣往外溢。
不是某種比喻,是真的黑氣,像活物一樣沿著邊框蜿蜒,試圖鑽進地板縫隙。
他現在的境界剛摸到“大師”的門檻,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守魂印”正在發燙。
這說明周圍的氣場正在發生劇烈的扭曲。
“看來他還沒跑遠。”陳易低聲說了句,伸手就要去拔電源線。
就在指尖觸碰到插頭的瞬間,螢幕上的雪花猛地一收,變成了一行血紅色的宋體字,方方正正,像是老黃曆上的排版。
【公曆:2023年11月14日】
【農曆:十月初二】
【宜:入殮、破土、安葬】
【忌:生還】
“忌生還”三個字還在往下滴著畫素組成的“血”。
陳易手一頓。這哪是病毒植入,這是拿整個城市的網路當符紙用。
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不是那種一來電話的持續震動,而是短促、密集的嗡鳴,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掏出一看,鎖屏界麵上原本顯示時間的位置,也被篡改成了那行字:【忌:生還】。
“這是什麽?”羅君怡撐著身子坐起來,盯著電視螢幕,臉色更難看了,“黑客攻擊?”
“算是吧。”陳易沒解釋太多。
跟一個相信大資料的總裁解釋這是“厭勝術”結合了電子訊號,有點費勁。
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對麵CBD大樓的巨幅LED廣告屏上,原本正在播放某品牌香水的廣告,模特精緻的麵孔突然扭曲,緊接著也是紅光一閃。
那行巨大的“宜入殮,忌生還”,在幾百米的高空赫然亮起,映得半個夜空都透著股詭異的紅。
樓下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刹車聲和行人的驚呼。
“大手筆。”陳易眯起眼,右手不自覺地掐算了一下指節,“利用公共頻段傳輸煞氣,隻要看到螢幕的人,都會被分走一絲陽氣。積少成多,他這是要造一個人工的‘萬人坑’氣場。”
“嘭!”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徐隊長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帽子都歪了,手裏抓著個還在閃爍紅字的警務通:“陳易!出大事了!局裏係統全癱瘓了,全是這鬼東西!交通訊號燈都變成了紅的,現在全是車禍!”
陳易轉過身,看著徐隊長那張寫滿焦躁的臉:“老徐,讓你的人別盯著螢幕看。這不是單純的病毒。”
“我知道不是!技術科那幫小子說原始碼裏全是亂碼,看著像……像他媽的鬼畫符!”徐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你能不能搞定?上麵電話都打爆了。”
陳易沒接話,他走到病房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冰水刺激著神經,讓他腦子裏那些紛亂的線索迅速歸位。
崔霆既然能搞出這麽大動靜,說明他已經不想活了。
“天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也沒有不需要代價的詛咒。”陳易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水珠順著下巴滴落,“這麽大規模的‘電子降頭’,反噬力足夠把他碾成粉末。除非……”
除非他把自己當成了祭品。
陳易猛地回頭,看向還在閃爍的電視螢幕:“老徐,剛才那個畫麵,能倒回去嗎?或者有沒有錄影?”
“啊?這玩意兒還要錄?”徐隊長一愣,隨即舉起手機,“我剛才進來前拍了一段給技術科。”
徐隊長點開視訊。
畫麵抖動得很厲害,背景是嘈雜的警笛聲。
陳易盯著手機螢幕,把進度條拖到最後幾秒。
在“忌生還”三個字出現的前一幀,螢幕上閃過一個人影。
很模糊,像是訊號幹擾造成的殘像。
穿著一身不合體的長衫,跪在地上,手裏捧著個東西。
是崔霆。
但他捧著的不是靈位,而是一塊破舊的平板電腦。
平板的螢幕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幹枯、凹陷,完全沒了往日商業精英的樣子,反而透著一股死氣。
而在崔霆的身後,還有個更淡的影子。
一身白衣,長發遮麵,身形有些飄忽。
羅君怡雖然隔得遠,但也看清了那個人影,瞳孔瞬間放大,聲音都在抖:“白……白姑?”
陳易按下暫停鍵,手指點在那團白影上。
那是白姑的一縷殘念,早就該消散了才對。
“不是白姑。”陳易搖搖頭,眼神沉了下來,“那是崔霆的記憶投影。他在用自己的命魂點燈,強行把以前的記憶具象化,想把這股怨氣‘騙’進網路裏。”
“他在哪?”徐隊長急得跺腳。
陳易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河圖洛書》中關於“方位”的篇章。
“水火既濟,電子屬火,網路如水。既然是用訊號傳輸煞氣……”陳易猛地睜眼,看向窗外那座最高的訊號發射塔,“他要找全城訊號最強的地方。”
“廣播電視塔?”徐隊長反應很快。
“不一定。”陳易轉身拿起外套,快步往外走,“老徐,查一下崔霆名下或者他經手過的專案裏,有沒有那種建在高處、還正好對著城市中軸線的機房。”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羅君怡。
“在這待著,別看手機,別看電視。”
羅君怡咬著嘴唇,那股子倔強又冒了出來:“我有知情權。那是我的公司,崔霆也是我提拔的人。”
“現在不是開董事會的時候。”陳易語氣硬邦邦的,直接把房門帶上,“現在是閻王爺拿著黃曆在點名。”
走廊裏,護士站的呼叫鈴此起彼伏,每一塊顯示屏上都跳動著那行血紅的字。
陳易一邊快步走向電梯,一邊從兜裏掏出三枚銅錢。
“當啷。”
銅錢在他掌心翻滾,最後一枚立了起來。
卦象:大凶。
“黃曆說今天該我死?”陳易冷笑一聲,把銅錢攥進手心,大拇指狠狠摁在那個“凶”字上,“那得看我同不同意。”
電梯門開,鏡麵不鏽鋼壁映出他略顯疲憊但雙眼亮的嚇人的臉。
他還沒在這個世界的巔峰簽過到,還沒解開那龜甲裏所有的秘密,怎麽可能折在一個想不開的瘋子手裏。
“叮。”
電梯下行。
陳易按下了負一樓的按鈕。
去廣播塔之前,他得先去車裏取樣東西——那把剛修複好的、沾過血的青銅短劍。
既然是電子降頭,那就用最物理的方式給他斷電。